碎碗------------------------------------------，門簾被人一把掀了開來。。當(dāng)頭一個膀大腰圓，絡(luò)腮胡子，腰間別著一把卷了刃的樸刀，身上的灰布褂子有好幾處新鮮的暗紅漬子。他往門口一站像堵了一面墻，掃了一圈大堂，徑直走到靠門的桌子旁邊，一**坐下去。椅子發(fā)出一聲快要斷氣的**。"酒！最烈的！"，個個衣裳不整、滿身風(fēng)塵，一看就是趕了好些天路的粗人。其中一個胳膊上纏著一圈發(fā)黃的布條，滲著棕黑色的舊血——傷口不新，三四天前的。另一個右手無名指和小指包在一塊兒，像是斷了之后草草接上的。。她從柜臺后面看了白展堂一眼，白展堂恰好也看了她一眼，兩個人什么都沒說。，拎了一壇黃酒走過去。"幾位客官，吃點(diǎn)什么？"，伸手一拍桌子："肉！有什么肉上什么肉，酒先來三壇！"。蘇離沒廢話，把酒壇擱在桌上，轉(zhuǎn)身去吩咐李大嘴切鹵肉。——更像是在路上跟人動了手，打完了一身傷路過七俠鎮(zhèn)歇腳吃飯。蘇離在酒吧干了六年，什么樣的客人沒見過，打完架來喝酒的占一半，另一半是喝完酒去打架的。對付這種人的辦法只有一個：酒上快，菜上快，不說廢話。，五個人安靜了不少。絡(luò)腮胡子靠在椅背上，半瞇著眼，那股殺氣散了一些。大堂里其他客人也松了一口氣，低聲接上了剛才被打斷的閑聊。。，蘇離去柜臺取酒的當(dāng)口，郭芙蓉端著一盤鹵牛肉從廚房出來，路過他們桌子。其中一個瘦高個伸手?jǐn)r住她，嘴里叼著一根牛肉干，嬉皮笑臉地說了句什么。。"放手。"
瘦高個不但沒放，反而把手往郭芙蓉手腕上扣，嘻嘻笑道："姑娘火氣大嘛，坐下來喝兩口消消——"
沒說完。郭芙蓉把牛肉盤子往桌上一拍，抬腿就踢："排山倒海！"
她的排山倒海踢翻過不少碗碟板凳，但踢人一直不太行。瘦高個的腦袋往旁邊一偏，輕松躲過，順手在郭芙蓉肩上一推。郭芙蓉踉蹌倒退了兩步，背撞在后頭的桌沿上，酒碗翻了一地。
絡(luò)腮胡子放下酒碗，慢吞吞站起來，像一堵要倒的墻。他打量了郭芙蓉一眼，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打獵的人看到獵物掙扎時的那種表情。
李大嘴攥著菜刀從廚房沖出來。
"你——"
絡(luò)腮胡子看了他一眼。
就是一眼。不是什么武學(xué)，不是什么氣勢，就是一個殺過人的人看一個沒殺過人的人的目光。李大嘴的腳步釘在了原地，手里的菜刀在發(fā)抖。
白展堂站在柜臺后面，一只手搭在臺面上，五根手指微微用力，指尖發(fā)白。
蘇離看得清楚——白展堂在猶豫。出手就暴露身份，不出手郭芙蓉要吃虧。他被卡在這兩個選擇中間，臉上那副嬉皮笑臉的面具已經(jīng)快撐不住了。
蘇離拎著新拿的酒壇從柜臺后面走出來。
"客官，酒來了。"
聲音不高不低，語氣和往常上菜時沒有半點(diǎn)區(qū)別。絡(luò)腮胡子回頭看了他一眼，蘇離已經(jīng)走到了桌前，彎腰往桌上放酒壇。
酒壇落桌。
他的右手拇指在絡(luò)腮胡子面前那只酒碗的碗底無聲無息地按了一下。很輕，像擦去一?；?。一縷內(nèi)力從拇指滲進(jìn)碗壁——像一根頭發(fā)絲那么細(xì)的**鉆進(jìn)粗瓷的微縫里，在碗壁內(nèi)部悄無聲息地膨脹開來。
蘇離直起腰，退后一步。
絡(luò)腮胡子坐回去，一把抓起酒碗。
碗在他手掌里炸了。
碎片四飛，滿滿一碗烈酒潑了他一臉一胸，酒沫灌進(jìn)了眼睛。絡(luò)腮胡子嗷地一聲蹦起來，雙手捂臉，胳膊肘帶翻了桌上的鹵肉盤，滿盤油湯澆在旁邊瘦高個的褲*上。瘦高個也跳了起來，總算松開了抓郭芙蓉的那只手。
整個大堂亂成了一鍋粥。
"額滴神啊——！"佟湘玉的尖叫穿透了所有噪音。
蘇離不慌不忙地往后退了兩步，退到墻邊，一伸手把郭芙蓉也拉到了身后。動作很自然，像一個受了驚的跑堂拉住受了驚的同事，合情合理。
絡(luò)腮胡子抹掉臉上的酒水，殺氣騰騰的目光落在碎碗上，又抬起來盯著蘇離。
蘇離攤了攤手，臉上寫滿了無辜："碗用太久了，瓷都酥了。我去給您換個新的？"
絡(luò)腮胡子盯了他三秒。一個跑堂小二，犯不著在一只碗上做手腳。他"呸"了一聲，一把抓起酒壇直接往嘴里灌。
大堂門外響起急促的腳步。邢捕頭帶著四個巡丁一路小跑沖了進(jìn)來，手按在刀柄上，滿頭大汗。
"什么人在這鬧事！"
邢捕頭的武功撐死了三流末梢，但他身上那套巡檢官服管用。絡(luò)腮胡子掂量了一下，從懷里摸出一錠碎銀拍在桌上，帶著人往外走。路過蘇離身邊的時候停了一步，低頭看了他一眼。
蘇離垂著眼，沒對視。
五個人出了門。邢捕頭又問了幾句話確認(rèn)沒人傷著，也走了。大堂終于安靜下來。佟湘玉扶著柜臺喘氣："嚇?biāo)李~了嚇?biāo)李~了……蘇離你沒事吧？"
"沒事。"
郭芙蓉還在氣頭上，一腳踢翻了一只空碗："那個瘦猴子敢碰我！下回逮著非給他排山倒?！?
"行了行了，別踢了，那碗也要錢的。"佟湘玉心疼地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瓷。
蘇離蹲下去拿笤帚掃碎碗。瓷片在帚底刮出細(xì)碎的聲響。他低頭看著碎片——碗是從內(nèi)部碎的，裂紋從碗底中心向外輻射，像一朵凍在瓷面上的冰花。力道用了大概半成。時機(jī)、角度、散碎的方式，全在預(yù)料之內(nèi)。
這是他來到這個世界之后第一次主動用內(nèi)力做一件事。
蘇離把碎片掃進(jìn)簸箕，嘴角動了一下——幅度小到只有他自己知道。
"碗碎得挺巧。"
身后傳來白展堂的聲音，不咸不淡的，像隨口說了一句。蘇離回過頭的時候，白展堂已經(jīng)背著手朝后院走了，看不到臉，只有一個懶洋洋的背影消失在門簾后面。
蘇離蹲在碎瓷中間，攥著笤帚的手緊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