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風卷著林葉，嗚嗚地吹，像有多少野鬼在哭。

呦呦不怕。

她蹲在道觀門口那半截子朽木樁子前，小手托著腮幫子，看黑無常范八爺那高聳的**尖尖從土地里一點點冒出來。

范八爺照例板著一張死人臉，比鍋底還黑，手里攥著那根寒鐵鎖鏈，嘩啦啦響，鎖著后面三個蔫頭耷腦的新魂。

“呦呦，又在等飯點兒?。俊?br>
白無常謝七爺飄在另一邊，舌頭耷拉老長，說話卻利索，還帶著點戲謔。

呦呦抬起小臉，粉嘟嘟的，腦袋上揪著兩個歪歪扭扭的小揪揪。

她用力點頭，奶聲奶氣：“嗯！

七爺八爺辛苦啦！

師傅說今天吃蘿卜，呦呦不想吃。”

所以蹲這兒看看有沒有活兒，能躲一頓是一頓。

范八爺哼了一聲，鎖鏈一抖，那三個新魂被扯得一個踉蹌。

他瞥了眼還沒他腿高的小豆丁：“小鬼頭，少打岔。

今日地府忙，沒空跟你逗悶子?！?br>
“我才不是小鬼頭，”呦呦站起來，叉著腰，可惜道袍太寬大，像個偷穿大人衣服的布口袋，毫無氣勢，“我會勾魂，會送魂，還會看相！

師傅都夸我厲害！”

謝七爺嘎嘎笑起來，那長舌頭一顫一顫：“是是是，我們呦呦最厲害。

喏，這個，”他隨手從袖子里摸出個東西丟過來，灰撲撲一團，“路上逮的怨氣團，塞牙縫都不夠格，給你玩兒吧?！?br>
那灰氣團落到呦呦手里，被她用小手指頭戳了戳，咻一下就散了。

她嫌棄地拍拍手：“不好玩。

七爺小氣?！?br>
正說著，山下隱隱傳來車輪碾過石子的聲音，還有男人氣急敗壞的咒罵，隔著老遠都聽得見。

范八爺眉頭一皺：“生人氣息?！?br>
謝七爺也收了笑，長舌頭一卷：“晦氣，撞上了。

走走走，趕緊交差?！?br>
他沖呦呦擺擺手，“小祖宗，回見。

蘿卜該吃還得吃?！?br>
話音剛落，兩位爺連同那串新魂，像滴入沙地的水，瞬間消失在原地。

山風依舊，仿佛剛才一切都是幻覺。

呦呦吸吸小鼻子，嗅到了風中帶來的、屬于活人的焦躁和……一絲挺濃的倒霉味兒。

道觀那吱呀作響的木門被從里拉開，一個穿著洗得發(fā)白道袍、胡子拉碴的老道士探出頭，也望了望山下：“嘖，哪個倒霉蛋跑這深山老林來了？”

他低頭看小徒弟，“蘿卜燉好了，進來。”

呦呦揪住師傅的袍子角，眼巴巴：“師傅，有客人來了呀，是不是不用吃蘿卜了？”

老道士彈了她一個腦瓜崩：“想得美?！?br>
話是這么說，他還是領(lǐng)著呦呦回了觀里。

那蘿卜剛端上桌，破舊的院門就被人拍得山響。

“有人嗎？

喂！

有沒有人？

我迷路了！

手機也沒信號！”

門外是個年輕男人的聲音，又急又慌，還帶著點崩潰。

老道士慢悠悠去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年輕男人，約莫二十出頭，長得挺帥，就是現(xiàn)在形象全無。

頭發(fā)被風吹得像雞窩，價值不菲的沖鋒衣刮破了好幾道口子，臉上還蹭著泥道子。

他看見老道士，像見了親爹，差點哭出來：“道長！

救命！

我在這山里轉(zhuǎn)悠一天了，鬼打墻似的出不去！

車還陷溝里了！”

男人叫沈厲，本市沈家的小兒子，標準紈绔，跟人打賭賽車，結(jié)果被人坑了，一頭扎進這原始山林邊緣，迷得暈頭轉(zhuǎn)向。

老道士讓他進了觀門。

沈厲一口氣灌下三大碗涼白開，才緩過勁，開始絮絮叨叨罵那坑他的狐朋狗友，罵這破山路，罵倒霉的天氣。

呦呦就蹲在門檻上，歪著頭看他。

沈厲罵夠了，一低頭，才注意到這個小人兒。

三歲大的奶娃娃，雪白一團，眼睛又大又亮，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安安靜靜地看著他，怪可愛的。

就是那眼神……怎么說呢，不像三歲孩子，看得他有點發(fā)毛。

“道長，這您孫女啊？”

沈厲擠出一個自認和藹的笑。

老道士還沒答話，呦呦忽然站起來，邁著小短腿走到他面前，伸出小手指，戳了戳他的膝蓋。

“叔叔，”她聲音糯糯的，表情卻很認真，“你印堂好黑哦，像鍋底。

你被壞朋友坑啦，還撞到不干凈的東西啦，再亂跑，要倒大霉的?！?br>
沈厲臉上的笑僵住了。

這荒山野嶺，破舊道觀，一個三歲娃娃跟你說印堂發(fā)黑……他后背有點發(fā)涼。

老道士在一旁捋著胡子，見怪不怪：“童言無忌，施主莫怪。

不過……你身上確實沾了點晦氣，在山里招惹的?！?br>
沈厲這下真有點怕了。

他想起自己在林子里好像確實對著個破舊石龕撒過尿……當時沒在意，現(xiàn)在……“那、那怎么辦？”

老道士沉吟一下，指了指呦呦：“讓小徒送你下山吧。

她認得路。”

“她？！”

沈厲看著還沒他腿高的小豆丁，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讓個三歲奶娃帶他下山？

這老道士怕不是個騙子吧！

可形勢比人強，他靠自己鐵定出不去。

沈厲將信將疑，看著那小娃娃走到院子角落，拖過來一個比她還高的……爛掃帚？

然后對著那掃帚嘰里咕嚕念了句什么，小手一拍。

下一刻，沈厲眼睜睜看著那破掃帚抖了抖，幾根秸稈自動脫落，扭了扭，變成了一個……勉強能看出是只雀兒形狀的秸稈鳥，撲棱著飛起來，落在呦呦肩膀上。

呦呦拍拍手，對沈厲說：“叔叔，跟著秸稈雀雀走，就能下山啦。”

沈厲：“……”他覺得自己可能不是迷路，是瘋了。

但沒辦法，他只能硬著頭皮，跟著那個扛著秸稈雀、走得搖搖晃晃的小背影，踏上了下山的路。

說來也怪，來的時候他覺得這山路九曲十八彎，鬼打墻一樣。

跟著這小娃娃，路好像變首了，順了，連刮在臉上的風都不那么刺人了。

那秸稈雀飛在前面，時不時停下來等等他們。

走到半路，經(jīng)過一片亂葬崗子，沈厲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呦呦卻突然停下來，對著旁邊一棵老槐樹說：“你不要跟著這個叔叔啦，他不好吃，還一肚子壞水。

你去下面排隊吧，今天七爺八爺當值，快點去還能趕上熱乎湯?！?br>
沈厲寒毛倒豎：“你、你跟誰說話？”

呦呦回過頭，小臉無辜：“一個饞嘴的吊死鬼呀。

它跟了你好一會兒了，看你陽氣不足，想吸兩口?！?br>
她用小手指打了個訣，對著槐樹方向一彈，“走吧走吧，再不去湯涼啦?！?br>
沈厲仿佛聽到一聲極細微的、委屈的嗚咽，然后一陣小旋風卷著落葉跑了。

他腿一軟，差點給這小祖宗跪下。

這**哪里是三歲奶娃！

這是活神仙?。?br>
接下來的路，沈厲看呦呦的眼神徹底變了，充滿了敬畏，以及……火熱的探究。

這娃娃本事這么大，要是能帶回家……他家最近可是倒霉透頂！

好不容易到了山腳，找到他那輛半陷在溝里的跑車。

沈厲使出吃奶的勁兒，連推帶拽，總算把車弄了出來。

他喘著粗氣，看著安靜站在一邊的呦呦，眼珠一轉(zhuǎn)，開始賣慘。

“呦呦啊，你看，叔叔車也壞了，身上沒錢，又累又餓，回不了家了。

家里還有生病的媽媽等著我回去呢……”他擠出兩滴鱷魚眼淚，“你跟叔叔回家住幾天好不好？

叔叔家有好吃的，好玩的，還有漂亮裙子！”

呦呦眨巴著大眼睛，沒說話。

肩膀上的秸稈雀歪頭看著沈厲。

沈厲心里打鼓，生怕這小人精看穿他的心思。

過了一會兒，呦呦點點頭：“好呀?！?br>
沈厲狂喜，生怕她反悔，趕緊把人抱上車（雖然車頂破了，車門癟了），用安全帶把她捆在副駕駛上，一腳油門，歪歪扭扭地朝著市區(qū)方向沖去。

他沒看見，身后破道觀門口，老道士遙遙望著車子消失的方向，嘆了口氣：“臭小子，拐我徒弟……罷了，緣起緣滅，自有定數(shù)。

呦呦啊，沈家那一潭渾水，你去攪合攪合也好?！?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