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之影------------------------------------------。，它也還是美。維港那邊的樓一層一層亮著，像把整片海都點著了；高架橋下的車燈拖著長長的水痕，從這頭流到那頭；遠(yuǎn)處貨柜碼頭的吊機像一排黑色的骨架，站在雨里一動不動。風(fēng)從海上灌過來，帶著潮氣、柴油味，還有一點鐵銹和霉紙箱的味道，濕冷濕冷地往人衣領(lǐng)里鉆。。 ，工牌掛在胸前，雨衣濕了半邊，鞋底沾著泥和油，走起路來總有一點黏。老陳跟我一組，他也是廣東人，比我早來幾年，平時話多，脾氣也急，嘴上總說干完這一年就回去，結(jié)果一年又一年，還是在這兒。“等發(fā)薪了，我請你去廟街吃煲仔飯?！彼贿叿瓎巫右贿呎f。“你上個月也這么講。”我笑了一下，把一箱貨往里推，“上個月你說請我吃燒鵝。你記性這么好干什么，”老陳咂了咂嘴，“人活著，糊涂點才舒服?！保瑯抢镞€是平常的樣子。，蜂鳴聲一下一下地響；貨梯門“哐”地合上，又“哐”地打開；有人蹲在墻邊抽煙，有人站在門口打電話，嘴里夾著粵語和普通話，亂糟糟的。雨打在外墻玻璃上，沙沙的，聽久了像有人用指甲一直在撓。，地突然抖了一下。。。，看向頭頂那排慘白的燈。“**了？”我問。，也抬起頭：“**也有地——”
他話都沒說完。
遠(yuǎn)處先亮了。
不是燈，是火。
一道火光突然從樓群那邊躥起來，直直地頂進夜色里，把雨都照紅了一瞬。緊接著，爆炸聲才撲過來，悶得像有人在整座城底下狠狠干了一拳。貨架上的箱子跟著一抖，地面第二次震了一下，靠窗那幾塊玻璃猛地發(fā)出刺耳的碎裂聲。
“**——”
不知道誰在后面罵了一句。
下一秒，我們這棟樓也炸了。
聲音不是從外面?zhèn)鱽淼?，是從近處直接炸開的。整面外墻的玻璃朝里撲進來，像一片發(fā)白的浪，雨水和碎玻璃一起打在臉上。我只覺得臉一痛，眼前一花，耳朵里“嗡”地一下，整個世界都開始發(fā)悶。燈瞬間滅了一半，剩下一半開始瘋狂閃，白一下，紅一下，照得人影像鬼一樣一跳一跳。
有人尖叫。
有人往門口沖。
有人摔在地上，爬不起來，被后面的人踩著手和背往前擠。
我還沒反應(yīng)過來第二步該做什么，第二波爆炸已經(jīng)貼著樓體滾過來了。貨架猛地一晃，一整排箱子劈頭蓋臉砸下來。我本能地抬胳膊一擋，肩膀像被人拿鐵錘敲了一下，整個人踉蹌著往后倒，后腰重重撞在鋼架上，疼得一口氣差點沒上來。
“老陳！”我喊了一聲。
我回頭的時候，血直接撲到了我臉上。
熱的。
燙得我眼睛都睜不開。
老陳就在我旁邊，脖子那塊像被什么東西整整齊齊地削開了一道大口子，皮肉往外翻，血一股一股往外沖。他眼睛睜得特別大，手抬到一半，像還想去按住自己的脖子，可手剛碰上去，人就往后倒。
“咚”的一聲，后腦勺砸在塑料箱邊沿。
那聲音一點都不大。
可我全身一下就軟了。
不是嚇一跳，是那種腿從里面塌掉的軟。我撐著貨架想站住，腿卻一直在打顫，根本站不穩(wěn)。胃里一陣一陣往上翻，我張嘴就吐，吐出來的全是苦水和一點發(fā)黑的血絲。老陳的血還在我臉上往下淌，淌進嘴角，腥得我發(fā)抖。我抬手去擦，手抖得根本不聽使喚，指尖碰到臉的時候都是麻的。
樓里已經(jīng)徹底亂了。
火警在尖叫，燈在閃，玻璃還在往下掉。有人哭，有人罵，有人一邊喊“快跑”一邊往后退?？諝饫锶腔?、血、燒焦塑料和電線短路的味道，嗆得嗓子發(fā)辣。我想動，可腦子里像灌滿了漿糊，整個人懵著，只會發(fā)抖，連自己站在哪里都快分不清了。
外面的警笛聲就是這時候壓過來的。
一輛。兩輛。很多輛。
從遠(yuǎn)處、近處、街口、海邊，一層一層地堆上來，像整座**一下子全醒了。紅藍(lán)燈透過炸碎的玻璃打進樓里，地上的血、水、碎玻璃全在反光。有人沖進來，大聲喊著讓活著的人立刻撤離。我只看見有人穿著防彈衣往里跑，看見**、PTU、消防全在往前壓，耳朵里卻還在“嗡嗡”響，像隔著一層厚水。
我被人推著往門口擠。
剛到門邊，外面槍就響了。
特別近。
近得我頭皮都炸開了。
不是電影里那種很夸張的連射聲，是壓得很低、很短、很冷的點射，貼著雨飛。前面一輛**后頭剛剛探出半個人影，那人肩膀就炸開一團血，整個人往后一栽，摔進積水里。旁邊的人撲過去拖他，剛拖半截，車門上又是“當(dāng)當(dāng)當(dāng)”一陣火星。
外面不是路。
外面也是屠場。
我腦子里只剩這一個念頭。
“回去！回去！”有人在我耳邊大吼。
我轉(zhuǎn)身就跟著幾個人往旁邊那條貨運通道鉆。那通道我平時走過無數(shù)遍，閉著眼都能摸到轉(zhuǎn)角，可這會兒它黑得像腸子，頭頂幾盞燈一閃一閃，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發(fā)青。我們剛拐進去，身后又是一聲炸響，熱浪貼著后背卷過來，頭頂鋼梁發(fā)出一陣讓人牙酸的**。
然后，塌了。
不是一點點往下掉，是整截東西砸下來。
我連躲都沒來得及躲，左腿就被壓在下面。
我聽見自己骨頭響了。
“咔”的一聲。
特別清楚。
我眼前一下全白了，喉嚨里沖出來的聲音都不像人，像什么被踩爛的東西在叫。那種疼不是“痛”，是整條腿像被人掰斷了，又拿火鉤子在里面亂攪。我伸手去推那根壓住我的鋼架，手剛碰上去，掌心就被旁邊豎著的碎玻璃割開，血立刻冒出來。
旁邊有個人也被壓住了。
他半邊肚子讓鋼板削開了一道口，里面紅白一片，東西一點一點往外淌。他沒馬上死，還在喘，喘得特別響，喉嚨里全是血泡，“咕嚕咕嚕”地冒。我這輩子都沒聽過那種聲音，像有人拿手捂著一鍋快燒干的水。另一個人趴在地上往外爬，指甲全翻起來了，掌心扎滿玻璃，還在哭著爬，嘴里一邊喊媽，一邊吐。
我動不了。
腿下面越來越熱，分不清是血還是火。我全身都在抖，抖得胸口發(fā)疼，褲*一陣一陣發(fā)熱，胃里翻得厲害，想吐又吐不出。煙已經(jīng)開始往通道里灌，嗆得我直咳，咳到眼淚鼻涕一起出來。外頭警笛還在叫，槍聲還在響，整棟樓一陣一陣**，像隨時會整個壓下來。
我知道我要死了。
這個念頭特別清楚，不是想出來的，是直接落下來的。
我要死在這里。
死在這條通道里，死在老陳死掉的同一個夜里，死的時候臉上還糊著他的血。
然后，通道口外面突然暗了一下。
不是燈滅。
是有什么東西切進來了。
紅色的光線刺痛了我的眼睛。
我全身一下僵住，連抖都不敢抖了。
下一秒，我才看見槍口。
黑的，冷的，正對著我。
后面幾個人影很快地切進來，全黑的裝備，動作快得像貼著墻滑進來的影子。沒有人跟我說話，沒有人問我是誰。他們只是看——看我，看我胸口那張被血和雨泡皺的工牌，看旁邊那兩個快死的人，看壓住我腿的鋼架。
前面那個像是隊長，掃了我一眼，抬了下手。
走。
我看懂了。
他們不管我。
那一瞬間，我心一下掉到底，連“救我”都喊不出來。我怕得舌頭都發(fā)僵，只會喘，喘得像要斷氣。槍口還壓著我，像只要我亂動一下，下一秒就會在我額頭上開個洞。
然后隊伍里有人蹲了下來。
我起初沒看出來她是女的。頭盔、面罩、護甲，渾身黑得只剩下一雙眼睛。她看了我一眼，又低頭看了眼我腿上的鋼架。前面那人手都沒放下，意思還是不管。
外面槍聲又近了一層，通道口墻皮和水泥碎屑“噼啪”往里崩。
她這時候才開口。
“他還有氣。”
聲音隔著面罩出來，低低的，卻是女聲。
那一聲出來的時候，我腦子里竟然先冒出一個很荒唐的念頭——原來是個女的。
前面那個隊長聲音更冷：“沒時間?！?br>她沒再跟他爭，直接拿出切割器，白光“滋”地一亮，貼著鋼架切了下去?；鹦侨珖姷轿彝壬?，燙得我差點直接抽過去。也就在這時候，外頭一串火力突然掃進來，通道口一亮，前面那個隊長肩膀猛地一震，人往后退了半步。
血一下從他左肩護甲邊緣涌出來。
順著黑色裝備往下流，在雨和火光里發(fā)亮。
我就是在這一瞬間看清的。
那女隊員拽住我后領(lǐng)往外拖，我的臉幾乎擦著她肩側(cè)過去。她肩上有個冷得發(fā)硬的徽記，像一座削得很利的山，下面壓著一串字母。
AMAGI。
我腿從鋼架下面被硬扯出來的時候，疼得眼前全黑了，嘴里全是血。我被她拖著往外走，整個人像一袋爛肉在地上蹭，玻璃、碎石、血水全往衣服里鉆。那個肩膀中彈的隊長還擋在最前面，壓著通道口的火力，一點沒讓開。
外面已經(jīng)不是街了。
是地獄。
**橫著，車門上全是孔；地上躺著人，有**，有工人，有我根本認(rèn)不出的；血被雨沖得滿地都是，順著臺階往下流。醫(yī)護跪在水里按住一個人的胸口，手剛壓上去，血就從指縫里往外冒。有人被抬上擔(dān)架，頭一歪，嘴就不動了。整個世界都在響，都在閃，都在發(fā)瘋。
她把我拖到一堵半塌的墻后面，松手。
我整個人癱在雨里，抖得像快散架，牙一直打架，根本停不下來。那個隊長退回來半步，捂了一下肩上的傷，回頭冷冷掃了我一眼。
然后他們轉(zhuǎn)身，又進去了。
連半秒都沒多留。
我躺在那兒，嘴里全是血腥味，鼻子里全是**味和內(nèi)臟被煙烤過的味道，胸口一抽一抽地疼?？晌移涯且谎塾浀锰貏e清楚。
那枚隊徽。
那串字母。
AMAG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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