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既白掃過兩幅畫，
“藍瑛這幅，設(shè)色濃麗，看著確實祥瑞，吉慶。”他指了指左邊那幅藍綠主色的畫作，“這滿紙的石青石綠，求的是悅目，也是民間最討喜的富貴氣象?！?br>男人聽著連連點頭。
程既白目光轉(zhuǎn)向另一幅：“王翚（hui）的這幅…….”
他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聲音低沉了幾分：
“雖然也是畫秋景紅楓，但墨色更潤，山石穩(wěn)重，林木工整，講究的是一個’正’字，是太平盛世之景。”
說到這兒，他便不再多言，只是低頭喝茶。
男人聽完，有些拿不準(zhǔn)主意了。
程少這話，兩幅都夸了。一個富貴悅目，一個廟堂正氣，聽著都挺好。
“那依程少的意思……”男人試探著問，身子微微前傾，“這王翚的畫意更正，送給蔣老是不是更穩(wěn)妥些？”
程既白放下茶盞，沒有直接回答。
“那位老爺子雖然管了半輩子意識形態(tài)，但他實為將門出生。骨子里那股勁，硬氣壓過清氣?！?br>他的手指在紫檀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送禮這事兒，講究的是投其所好。您是送畫的人，這心意到了，比什么都強。”
這話聽著溫和，實則滴水不漏。
男人也是上道的，知道程少這是點到為止。
這就是這圈子里的規(guī)矩，看破不說破，指路不帶路。
他千恩萬謝了幾句賜教，這才小心翼翼地收起畫軸，恭敬地退了出去。
送走了客人，松風(fēng)閣里重新恢復(fù)了靜謐。
只有窗外的蟬鳴聲，給這冷清的屋子添幾分燥意。
程既白捏了捏眉心，臉上顯出幾分倦色。
紀(jì)柔見狀，無聲地上前，換下了那盞已經(jīng)微涼的茶，重新倒了一杯剛泡好的肉桂。
“換了？”程既白聞著那股子帶著巖骨花香的熱氣，睜開眼。
“我看先生有些乏了?！奔o(jì)柔輕聲說，“這茶提神，也解膩?！?br>程既白接過茶，神色稍緩。
“剛才那兩幅畫，”紀(jì)柔收拾著茶臺，“是真跡嗎？”
“你覺得呢？”程既白沒回答。
紀(jì)柔覺得這個圈子畫是真的可能性比較大，但她只想拋個引子，只把話題轉(zhuǎn)到自己身上。“我在故宮看到過藍瑛的《白云紅樹圖》，當(dāng)時特別喜歡，回去還臨摹了很久?！?br>“哦？”程既白挑了挑眉。
“我喜歡那色彩，藍瑛用的石青石綠，在一眾講究淡雅墨色的畫里很特別。”
“不過在送禮來說，畫不僅是畫，更是身份認(rèn)同；藍瑛是民間畫家，王翚是宮廷畫師，更是清貴的象征?！闭f完，她抬眼看向程既白，帶點求表揚的意味。
程既白不置可否，雖沒回應(yīng)，但說到這，話題已經(jīng)打開，“先生，人是不是……總在追求自己沒有的東西？”做了那么久鋪墊，紀(jì)柔拋出了看似沒頭沒腦的一句。
“王翚身在宮廷，盡享榮華，畫里卻是溪山紅樹、隱居漁樵，向往清靜?！?br>說到這兒，紀(jì)柔往前挪了一小步，“先生您呢？”
“您會覺得留白太空嗎？”
“任何東西都要平衡，咸的嘗了嘗甜的。人性本能罷了。”程既白沒有順著她的思路。
“先生現(xiàn)在平衡了嗎？”紀(jì)柔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執(zhí)拗。她跪在那里，身子微微前傾，那一雙眼睛在茶霧的氤氳下顯得格外清亮，像是一面鏡子，映照出他此刻的倦怠與空茫。
程既白捏著茶盞的手指微微一頓。
平衡了嗎？
他出生就在羅馬，擁有旁人幾輩子都求不來的權(quán)勢與財富。
但也正因為擁有太多，太滿，反而讓他的生活變成了一潭死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