廟會------------------------------------------，天還沒亮，孟憲就醒了。，沒法做早飯。她從柜子里翻出幾個冷餅子，在炭盆上烤了烤，餅子表面烤得焦黃，里面還是涼的，但總比沒有強。。小子昨天晚上玩累了，蜷在被窩里，嘴角還掛著口水。孟憲把被子給他掖好，把烤好的餅子放在枕邊，等他醒了吃。，周衍已經(jīng)起來了。。冰冷的水澆在臉上，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右臂上那片燙傷已經(jīng)涂了藥，用干凈的棉布包著，是孟憲昨天晚上幫他包的?！敖裉鞆R會，”孟憲把一塊餅子遞給他，“你跟我去?！?，站起來：“不是說人多容易暴露嗎？正因為人多，才不容易被認(rèn)出來?！泵蠎椏粗褑顓葟募缟辖庀聛?，擦了擦吹口，“而且，我需要你幫我拿東西。嗩吶、笸籮、板凳，我一個人拿不了?！?，沒再說什么，低頭咬了一口餅子。，每年除夕都辦，從早上一直熱鬧到半夜。雜耍的、唱戲的、賣小吃的、賣針線胭脂的，擠滿了整條街。清平鎮(zhèn)雖然不大，但除夕廟會方圓十里八鄉(xiāng)的人都會來，人山人海的，走路都得側(cè)著身。，今年也不例外。，但廟會上她只吹喜慶的——《百鳥朝鳳》《小開門》《喜盈門》，吹一天能賺一兩百文，夠她和平安吃半個月的。，不一樣。，天剛蒙蒙亮。孟憲背上背著嗩吶，手里拎著笸籮和板凳，周衍跟在她后面，手里拎著另一把備用嗩吶和幾樣雜物。平安還在睡，托陳大嬸照看。
兩個人踩著雪，穿過清平鎮(zhèn)的主街，朝土地廟走去。
街上已經(jīng)有人了。賣糖葫蘆的老張頭推著車，吆喝聲又高又亮；炸油條的李大嫂支起了攤子，油鍋里的油滋滋地響；幾個小孩穿著新衣裳，在雪地里追著跑，手里拿著鞭炮，噼里啪啦地響。
孟憲走得很快，周衍跟在她身后，步子不急不慢。
走了半炷香的工夫，土地廟到了。
廟前的空地上已經(jīng)搭好了臺子，臺子上鋪著紅氈，兩邊掛著紅燈籠。臺子下面擺了幾排條凳，早來的人已經(jīng)占了位置。賣小吃的攤子沿著空地四周擺了一圈，糖炒栗子的香味混著炸油條的油煙味，飄得滿街都是。
孟憲找了個靠前的位置，把板凳放下，笸籮擺在面前，嗩吶擱在膝蓋上。
周衍站在她身后，把備用嗩吶靠在她凳子旁邊，然后雙手抱胸，像一尊門神一樣杵在那里。
“你不用站著，”孟憲說，“旁邊有凳子?！?br>“不用?！敝苎苷f。
孟憲沒再勸。她知道這個人倔，說了也沒用。
天漸漸大亮了，廟會上的人越來越多。土地廟前的空地被擠得水泄不通，小孩騎在大人的脖子上，老人拄著拐杖顫巍巍地走，大姑娘小媳婦穿著花花綠綠的新衣裳，三五成群地擠在胭脂攤前。
孟憲把嗩吶舉到唇邊，試了試音。
一個高音竄出去，像一把刀，劃破了臘月三十的陰冷天空。
廟會上的人紛紛扭頭看過來。
“先吹個《百鳥朝鳳》暖暖場！”有人喊。
孟憲沒理。
她深吸一口氣，吹出了第一個音。
不是《百鳥朝鳳》。
是《將軍令》。
二
《將軍令》的曲子一起，整個廟會安靜了一瞬。
高亢、嘹亮、穿云裂石。嗩吶聲像一把出鞘的刀，劈開了臘月三十的陰冷天空。那聲音不是從嗩吶里吹出來的，是從地底下長出來的，是從骨頭里鉆出來的，帶著一股讓人頭皮發(fā)麻的勁頭。
廟會上的人紛紛停下腳步，扭頭看向她。
小孩不跑了，老人不走了，賣糖葫蘆的老張頭舉著糖葫蘆忘了吆喝，炸油條的李大嫂舉著筷子忘了翻面。
所有人都在聽。
孟憲閉著眼睛，吹著這首她爹教她的第一首曲子。
她爹說：“阿憲，這首曲子，不是隨便吹的。只有對得起它的人，才配聽?！?br>她一直不知道，她這輩子會不會遇到那樣的人。
直到臘月二十三，她在雪地里撿回一個渾身是血的男人。
周衍站在她身后，聽著這首《將軍令》，手指微微攥緊。
這首曲子，他聽過。
五年前，鎮(zhèn)北關(guān)的城墻上，他父親出征前，軍中的樂師吹的就是這首《將軍令》。
那天，五萬將士出城迎敵。
那天，他父親再也沒有回來。
嗩吶聲在廟會上空回蕩，像一只看不見的鷹，在低空盤旋。那聲音里有金戈鐵馬，有沙場點兵，有壯士一去不復(fù)返的悲壯，也有醉臥沙場君莫笑的豪邁。
孟憲吹到第二段的時候，額頭上沁出了汗珠。嗩吶這門樂器，看著簡單，吹起來要命。氣息要穩(wěn)，指法要準(zhǔn)，嘴唇要繃緊，腮幫子要鼓足。一首《將軍令》吹下來，比扛兩袋米還累。
但她沒有停。
她吹得越來越響，越來越快，越來越高。那聲音像是一匹脫韁的野馬，在廟會的上空狂奔，誰也攔不住。
廟會上的人聽著聽著，有人開始抹眼淚。
沒有人知道為什么。
也許是因為這首曲子太悲了，也許是因為他們想起了什么，也許只是因為——在這個亂世里，每個人心里都有一個回不來的人。
一曲終了。
嗩吶聲戛然而止。
廟會上靜了一瞬，靜得能聽見雪落在地面上的聲音。
然后爆發(fā)出雷鳴般的叫好聲。
“好！”
“孟姑娘，你這曲子吹得太好了！”
“再來一個！再來一個！”
銅板像雨點一樣落進(jìn)笸籮里，噼里啪啦的，瞬間鋪了半笸籮。
孟憲睜開眼睛，把嗩吶從嘴邊挪開，大口大口地喘氣。她的嘴唇吹裂了，嘴角滲出一絲血，但她沒擦。
她回頭看了周衍一眼。
周衍站在她身后，面無表情。但她注意到他的眼眶微微泛紅。
“怎么了？”她低聲問。
“風(fēng)大，迷了眼?！彼f。
孟憲沒拆穿他。
她轉(zhuǎn)過頭，把嗩吶重新舉到唇邊，準(zhǔn)備吹第二遍。
就在這時，她看見人群中站著一個人。
劉賬房。
他穿著一件嶄新的灰鼠皮袍，頭上戴著同色的***，站在人群里，笑瞇瞇地看著她。
但那雙眼睛，不是在看她。
是在看她身后的周衍。
三
孟憲的手頓了一下。
嗩吶舉在嘴邊，沒吹出聲。
周衍也看見了。他的身體微微前傾，靠近她的耳邊，低聲說了一句話，聲音只有她能聽見。
“別停，繼續(xù)吹。”
孟憲深吸一口氣，吹出了第二個曲子——《小開門》。
歡快的調(diào)子沖淡了剛才的肅殺，人群又熱鬧起來。小孩子們在臺階下跑來跑去，大人們一邊聽曲一邊嘮家常，好像什么都沒發(fā)生過。
但孟憲的余光一直盯著劉賬房。
他沒有走。
他穿過人群，一步一步朝臺階走來。他的步子不急不慢，跟平時收稅時一模一樣。他經(jīng)過賣糖葫蘆的攤子時，甚至還停下來買了一串糖葫蘆，拿在手里，一邊走一邊吃。
孟憲的嗩吶聲沒有一絲顫抖。
她的手很穩(wěn)，指法很準(zhǔn)，氣息很足。她吹了這么多年的嗩吶，什么場面沒見過？一個劉賬房而已，她不怕。
但她的心在咚咚地跳。
劉賬房走到臺階下，停住了。
他仰頭看著孟憲，笑呵呵地喊了一聲：“阿憲，吹得真好！”
孟憲把嗩吶從嘴邊挪開，沖他點了點頭，臉上掛著慣常的笑：“劉賬房，過年好。”
“過年好過年好，”劉賬房笑瞇瞇地說，咬了一口糖葫蘆，嚼了嚼，咽下去，“你家那個表哥呢？今天怎么沒跟你一起來？”
孟憲心里一緊。
周衍就站在她身后，劉賬房不可能看不見。
他是在試探。
“他來了，”孟憲側(cè)了側(cè)身，露出身后的周衍，“在我后面呢?！?br>劉賬房的目光越過孟憲，落在周衍身上。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從周衍的臉掃到他的肩膀，從肩膀掃到他的手，從手掃到他腳上穿的那雙鞋——那雙孟憲爹留下的舊棉鞋。
“周衍是吧？”他說，臉上掛著笑，“阿憲的遠(yuǎn)房表哥？”
周衍看著他，面無表情。
“是。”
“你家是哪里的？”
“北邊?！?br>“北邊哪里？”
周衍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一般人根本不會注意。但孟憲注意到了。她在清平鎮(zhèn)生活了這么多年，什么樣的人都見過。一個人的沉默有多長，往往能說明很多事。
“幽州?！敝苎苷f。
劉賬房的眼睛瞇了瞇。那一瞇，很快，快到一般人根本不會注意。但孟憲注意到了。
“幽州？”劉賬房笑呵呵地說，“那可是遼人的地盤。”
“所以逃難過來了?！敝苎艿穆曇艉芷届o，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guān)的事。
“逃難？”劉賬房點了點頭，“北邊確實不太平。金人打過來了，遼人也打過來了，老百姓的日子不好過?！?br>“是?！?br>“你在幽州做什么？”
“做點小生意?！?br>“什么生意？”
“皮貨?！?br>劉賬房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目光像一根針，在周衍的臉上來回刺。
周衍面不改色，站在那里，像一棵釘子釘在地上的樹。
劉賬房忽然笑了，笑得很自然，很和氣。
“行，逃難就逃難吧，”他說，擺了擺手，“大過年的，不說這些了。阿憲，再吹一首，我給你們捧個場！”
他從袖子里摸出幾十文錢，扔進(jìn)了孟憲面前的笸籮里。銅錢落在笸籮里，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聲音清脆?br>“多謝劉賬房?！泵蠎椥χf，又舉起了嗩吶。
但她知道，劉賬房沒有走遠(yuǎn)。
他退到人群后面，站在一棵槐樹下，手里還拿著那串沒吃完的糖葫蘆。他的眼睛一直盯著這邊——盯著周衍。
孟憲吹了一首又一首。
《喜盈門》《步步高》《得勝令》。她把自己會的喜慶曲子全吹了一遍，嘴唇裂了好幾道口子，嘴角的血絲干了又裂，裂了又干。但她沒停，也不敢停。
只要她在吹，劉賬房就不會走過來。
只要她在吹，那些盯著周衍的眼睛就會少一些。
周衍一直站在她身后，一步都沒有離開。
四
太陽落山的時候，人群漸漸散了。
廟會從早上一直熱鬧到傍晚，天黑了，人們該回家吃年夜飯了。賣小吃的攤子在收攤，小孩被大人拽著往回走，大姑娘小媳婦拎著大包小包的東西，嘰嘰喳喳地往家走。
孟憲把嗩吶從嘴邊挪開，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她的嘴唇**辣地疼，腮幫子酸得張不開嘴，手指頭凍得發(fā)僵，差點握不住嗩吶。
她蹲下來數(shù)銅板。數(shù)了半天，抬起頭，沖周衍笑了一下，嘴角的血絲在笑容里格外明顯。
“今天賺了一百二十文。”她說，聲音沙啞。
周衍看著她嘴角的血絲，眉頭皺了一下。
“你嘴破了。”他說。
“沒事，吹嗩吶的都這樣。”孟憲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血絲蹭在袖口上，紅了一片。她站起來，把笸籮夾在腋下，嗩吶扛在肩上，“走吧，回家。平安還在陳大嬸家呢?！?br>兩個人穿過漸漸冷清的廟會，朝鎮(zhèn)西頭走去。
天已經(jīng)黑了，月亮還沒出來。街上的燈籠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家家戶戶的窗戶里透出暖**的光，炊煙從煙囪里冒出來，混著飯菜的香味，飄得滿街都是。
走到土地廟后面那棵歪脖子樹旁邊的時候，孟憲忽然停下了。
這是她撿到周衍的地方。
雪已經(jīng)化了，地上的血跡早就被雪水沖干凈了，但那棵歪脖子樹還在。樹干上還留著一道深深的刀痕——那是周衍倒下時，身上的刀砍在樹干上留下的。
孟憲還記得那天晚上的樣子。
雪下得很大，風(fēng)刮得很猛，那個人趴在地上，身下的血把雪染成了暗紅色。
她蹲下來，探了探他的鼻息，還有氣。
她罵了一句，把他扛上肩。
她咬著牙，走了半炷香才到家。
“你還記得嗎？”她問。
“記得?！敝苎苷f。
“你說‘多謝’?！?br>“嗯?！?br>“就兩個字?！?br>“夠了?！?br>孟憲笑了：“你這個人，話是真少?！?br>周衍沒說話。
兩個人繼續(xù)往前走。
走到家門口的時候，孟憲發(fā)現(xiàn)院門開著。
不是虛掩著，是大敞著。兩扇門板朝兩邊推開，門軸吱呀吱呀地響，像是被風(fēng)吹的，又像是被人推開的。
孟憲心里一緊，快步走進(jìn)去。
院子里站著一個人。
不是劉賬房。
是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穿著一件半新的灰色棉袍，臉色陰沉，下巴上留著一撮短須。他身后還跟著兩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的樣子，膀大腰圓，手里拿著棍棒，站在院門口，像兩尊門神。
孟憲的臉色變了。
“舅舅?！彼f。
五
孟憲的舅舅林德茂，她娘林氏的親弟弟。
當(dāng)年她爹辭官回鄉(xiāng)，林家覺得丟了面子——一個進(jìn)士出身的女婿，說辭官就辭官，連個招呼都不打，讓林家在同僚面前抬不起頭來。從那以后，林家跟孟家斷了來往，逢年過節(jié)連個問候都沒有。
她爹死的時候，孟憲托人給林家捎了信。林德茂連個紙錢都沒燒，連句“節(jié)哀”都沒說。
五年了，孟憲沒跟這個舅舅說過一句話。
現(xiàn)在他來了。
“阿憲，”林德茂看著她，皮笑肉不笑，“聽說你找了個男人？”
孟憲把嗩吶和笸籮放下，擋在周衍面前。
“跟你沒關(guān)系?！彼f。
“怎么沒關(guān)系？”林德茂冷笑一聲，往前走了兩步，背著手打量了一圈院子，“你爹死了，**也死了，這個家按理說該由我來管。你一個姑娘家，二十歲，帶著個十歲的拖油瓶弟弟，找個來路不明的男人，連個酒席都沒辦——我這個當(dāng)舅舅的，能不管嗎？”
“酒席辦了?！泵蠎椪f，“今天辦的。陳大嬸家，三桌子人。你可以去問?！?br>林德茂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她已經(jīng)辦了酒席。
他的目光越過孟憲，看向周衍。
周衍從孟憲身后走出來，站在林德茂面前。
他比林德茂高半個頭，雖然穿著舊棉袍，但那股子氣勢壓得林德茂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林德茂站穩(wěn)了，上下打量了周衍一眼。
“你是誰？”他問，語氣沒那么硬了。
“她男人。”周衍說。
“入贅的？”
“是。”
“有婚書嗎？”
周衍從懷里掏出那張紅紙，展開，遞到林德茂面前。
林德茂接過來，湊到燈籠底下看了看。紅紙上的字跡端正，筆鋒剛勁，寫的是——“宣和二年，孟憲配周衍，兩姓聯(lián)姻，一堂締約?！?br>他的臉色變了幾變，從懷疑到驚訝，從驚訝到不甘。
他把婚書扔還給周衍，哼了一聲。
“三年前成的親？”他問孟憲。
“是?！?br>“我怎么不知道？”
“沒請你。”
林德茂被噎了一下，臉色更難看了。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但看了看周衍那副身板，又看了看周衍那雙冷冷淡淡的眼睛，到底沒說出來。
他轉(zhuǎn)身朝院門口走去，走到門口，停下腳步，回過頭。
“阿憲，你別以為有這張紙就萬事大吉了，”他說，聲音陰沉沉的，像從地底下冒出來的，“這個宅子，是你爹的，也是***。**死了，她的那一半，按理說該歸林家。”
孟憲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林德茂冷笑一聲，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像刀刻出來的，“要么你拿銀子把這個宅子買下來，要么——滾出去。”
他帶著那兩個年輕人走了。
腳步聲在巷子里漸漸遠(yuǎn)去，消失在除夕夜的鞭炮聲中。
院門還大敞著，冷風(fēng)灌進(jìn)來，吹得院子里的雪沫子滿地打旋。
孟憲站在原地，渾身發(fā)抖。
不是因為冷。
是因為氣的。
六
周衍走過去，把院門關(guān)上，插上門閂。
他走回來的時候，看見孟憲還站在原地，抱著嗩吶，手指攥得發(fā)白。
“別怕。”他說。
“我沒怕，”孟憲咬著牙，聲音從牙縫里擠出來，“我是氣。我爹當(dāng)年幫了他多少忙？他做生意虧了錢，是我爹拿銀子給他填的窟窿。林家蓋房子，我爹出的木料錢。他兒子娶媳婦，我爹隨了二十兩銀子的禮。現(xiàn)在我爹死了，他來搶房子？”
周衍沉默了一會兒。
“他不會善罷甘休的。”他說。
“我知道?！?br>“劉賬房也在盯著我?！?br>“我知道?！?br>“這兩個麻煩，可能會攪在一起?！?br>孟憲轉(zhuǎn)過身，看著他。
月光下，他的臉一半明一半暗。燈籠的光從灶房的廢墟那邊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你怕嗎？”她問。
“不怕?！?br>“為什么？”
“因為——”周衍看著她，目光沉沉，“我答應(yīng)過你，會護(hù)你周全?！?br>孟憲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她低下頭，假裝在整理嗩吶的吹口。手指在銅管上摸來摸去，其實什么都沒做。
“你今天在廟會上，為什么說你是幽州人？”她問，聲音比平時輕了一些。
“因為我確實在幽州待過兩年?！敝苎苷f，聲音平靜，“逃亡的時候?！?br>孟憲的手頓了一下。
“你逃了五年？”
“五年?！?br>“一直在被人追殺？”
“嗯?！?br>“那你為什么還要活著？”
周衍沉默了很久。
院子里安靜得只剩下風(fēng)聲。遠(yuǎn)處傳來誰家的鞭炮聲，噼里啪啦的，像是在慶祝新年。
“因為我爹說過，”周衍終于開口了，聲音很低，“楊家的人，不能死在逃命的路上。要死，也得死在戰(zhàn)場上?！?br>孟憲猛地抬起頭。
“你姓楊。”她說。
不是疑問，是陳述。
周衍沒有否認(rèn)。
他只是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等我從真定府回來，我把一切都告訴你?！?br>“你要去真定府？”
“金兵快南下了，”周衍說，“真定府是第一道防線。我答應(yīng)過一個人，守住那里?！?br>“你爹？”
“嗯。”
孟憲不知道該說什么。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著這個男人，心里有什么東西在翻涌。那東西說不清道不明，像是一團(tuán)火，又像是一根刺，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來。
“你什么時候走？”她問。
“不知道。也許很快?！?br>孟憲點了點頭。
她轉(zhuǎn)身走進(jìn)西廂房，平安還在陳大嬸家沒接回來。屋子里空蕩蕩的，炕上還留著平安睡過的痕跡——被褥皺成一團(tuán)，枕頭歪在一邊，上面還有口水的印子。
她在炕沿上坐下來，把嗩吶抱在懷里。
窗外，月光如水。
周衍還站在院子里，一動不動。
他的影子投在雪地上，又長又直，像一棵松樹。
遠(yuǎn)處傳來寺廟的鐘聲，一聲接一聲，沉沉的，悶悶的，穿過除夕夜的寒風(fēng)，傳遍了整個清平鎮(zhèn)。
宣和四年的最后一天，結(jié)束了。
明天就是宣和五年。
孟憲閉上眼睛，心里只有一個念頭。
這個人，不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