盤點家底------------------------------------------：盤點家底。，最后徹底消失在巷子盡頭。五嫂子還坐在凳子上發(fā)呆，手里捧著那碗水，半天沒喝一口。賈蕓站在門口，看著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棗樹，陽光透過稀疏的枝葉灑下來，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駁的影子。?！约旱降茁涞搅艘粋€什么樣的境地?！澳铮彼D(zhuǎn)過身，“咱們家……還有多少錢？”，放下碗，猶豫了一下，起身走到墻角那口缸旁邊。她把缸挪開，露出下面一塊松動的青磚，摳開磚，從里面摸出一個油紙包。，看著母親一層層打開那個紙包。，露出里面的東西——一串銅錢，稀稀拉拉的，數(shù)了數(shù)，不到二百文。還有兩件銀首飾，一對耳環(huán)和一個戒指，成色不算好，但也擦得亮亮的。“這是**姥留給我的?！蔽迳┳拥穆曇舻偷偷?，“這些年再難，我都沒舍得當。本想等你娶媳婦的時候……”，但賈蕓聽懂了。這是她最后的念想?！澳铮仁掌饋??！彼f，“暫時還用不上?！保凵窭飵е苫?，也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期待。這個兒子，今天好像變了一個人。那些話，那些氣勢，那跟錢老二講律法的膽量——那不是她熟悉的蕓兒。。她十月懷胎生下來，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蕓兒。就算變了，也還是她兒子。，塞回磚下，又把缸挪回原位。
賈蕓開始在屋里轉(zhuǎn)悠。
破屋三間——這是錢老二說的。他得親眼看看，這三間破屋，到底“破”到什么程度。
堂屋最大，也就十幾平米。一張歪腿的方桌，四條長凳，兩條是好的，一條腿斷了，用麻繩綁著，還有一條根本不能坐，靠在墻角當擺設(shè)。桌上放著一個豁了口的陶壺，幾個粗瓷碗，碗邊都是崩口。墻角堆著一些雜物——破筐、舊麻袋、一把禿了頭的掃帚。
東邊是臥房，他和母親的。一張大床，木板搭的，鋪著稻草，稻草上面是一層褥子，褥子已經(jīng)硬成了塊，用手一按就是一個坑。被子兩條，一條薄的，一條厚的，都是補丁摞補丁。床頭有一個舊木箱，沒上鎖，打開一看，里面是幾件衣裳——原主的，母親的，都是洗得發(fā)白的舊衣服，沒有一件不帶補丁。
西邊是廚房，或者說，是個做飯的地方。一個土灶，一口鐵鍋，鍋蓋是木頭的，已經(jīng)裂了縫。灶臺邊放著幾個壇壇罐罐，裝鹽的、裝油的、裝醬的。賈蕓挨個打開看了看——鹽還剩小半罐，油只有底上一點，醬也快見底了。灶臺下面堆著一些柴火，是干枯的樹枝和玉米稈，夠燒幾天的。
這就是他的家。
賈蕓站在廚房門口，看著這一切，突然有一種荒謬的想笑的沖動。
在投行的時候，他經(jīng)手過上百億的項目，看過無數(shù)企業(yè)的資產(chǎn)負債表。那些數(shù)字動輒幾千萬、幾個億，他在PPT里寫“現(xiàn)金流緊張”，寫“資產(chǎn)負債率過高”，寫“短期償債壓力較大”。那些都是冰冷的專業(yè)術(shù)語，是Excel表格里的公式，是匯報時的幻燈片。
現(xiàn)在他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資產(chǎn)負債率過高”。
資產(chǎn)：破屋三間（價值？估計沒人愿意買），二百文錢（約合現(xiàn)代***一百多塊），兩件舊首飾（當鋪能給二兩銀子算燒高香），幾件破衣裳（白送都沒人要），半罐鹽、一點油、一點醬、幾天的柴火。
負債：二十八兩銀子（按購買力折算，約合現(xiàn)代***兩萬多塊）。
凈資產(chǎn)：負的。
畢生第一次，賈蕓親身體會到了什么叫“資不抵債”。
他在灶臺邊蹲下來，抱著頭，想笑，但笑不出來。
五嫂子跟過來，看見他這個樣子，以為他是發(fā)愁，連忙說：“蕓兒，你別急，娘再想想辦法。**姥還留下一個銀鎖片，在箱子底下藏著……”
“娘，”賈蕓抬起頭，“咱家還有什么能賣的嗎？”
五嫂子愣住了，想了好一會兒，搖搖頭：“沒有了。能賣的，這些年都賣了。”
“爹當年……”
“你爹走的時候，什么都沒留下。”五嫂子的聲音低下去，“他那幾年身子不好，吃藥看病，把家底都花光了。走的時候，就留下這三間破屋，還有一身的債。”
賈蕓沉默了。
原主的記憶里，父親的形象很模糊。賈珩，賈府旁系，據(jù)說年輕時也在府里當過差，后來不知怎么的，就落魄了。原主七八歲的時候，父親病死了。死的時候，連副好棺材都買不起，是街坊鄰居湊錢埋的。
從那以后，五嫂子就一個人拉扯著他，靠著給人做針線、洗衣裳，一分一厘地攢錢，一點一點地還債。還了十年，債還有二十八兩。
賈蕓站起身，走到院子里。
陽光刺眼，他瞇起眼睛，看著遠處。那邊，隱隱約約能看見一些高大的屋脊，飛檐翹角，灰瓦覆頂。那是榮國府的方向。
原主的記憶里，有很多關(guān)于那個府邸的畫面——
過年時，他跟著母親去府里給老**請安。從后門進去，穿過長長的夾道，走到一個偏院里，等上半天，才有婆子出來，收了他們帶來的禮，賞幾個錢打發(fā)走。他從來沒進過正院，沒見過老**，沒見過**們，更沒見過那些傳說中的小姐。
但他聽過。聽街坊鄰居說，說榮國府如何富貴，說老**如何慈祥，說鳳**奶如何能干，說***如何得寵，說那些小姐們?nèi)绾蚊烂?。他聽過無數(shù)遍，每一遍都讓他更清楚地知道，自己和那個府邸之間，隔著多遠的距離。
旁系。這兩個字，在賈府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你是賈家的人，但不配姓賈。
意味著你可以自稱“奴才”，但連給主子當奴才的資格都沒有。
意味著逢年過節(jié)，你可以去磕頭，但只能在二門外磕，磕完了領(lǐng)幾個賞錢，然后滾蛋。
意味著你窮死**，府里不會管你；但你若是敢做半點有辱門風(fēng)的事，府里會第一個把你逐出宗族，讓你連姓賈的資格都沒有。
這就是旁系。
這就是他——賈蕓——的身份。
賈蕓站在院子里，風(fēng)吹過來，帶著初春的寒意。他打了個哆嗦，才發(fā)現(xiàn)自己身上那件外衣薄得像紙一樣。
他轉(zhuǎn)身回屋，從箱子里翻出一件舊棉襖，是原主的，已經(jīng)小了，但他現(xiàn)在瘦得皮包骨，穿上去居然剛好。棉襖里子破了幾個洞，露出里面發(fā)黑的棉花，但好歹暖和一點。
他坐在床沿上，開始梳理原主的記憶。
關(guān)于這個世界的記憶。
乾隆元年。北京城。榮國府。
這幾個詞組合在一起，指向一個確定無疑的事實——
這里是《紅樓夢》的世界。
賈蕓閉上眼睛，開始在腦海里搜索那本書的內(nèi)容。
他讀過兩遍。第一遍是大學(xué)時，選修“中國古代小說研究”，老師布置的作業(yè)。那時候他二十出頭，讀得囫圇吞棗，只記住了寶黛的愛情悲劇，記住了鳳姐的狠辣，記住了賈府的繁華和敗落。第二遍是工作后，失眠的夜里，聽有聲書，一聽就是好幾個月。那時候他二十八歲，已經(jīng)嘗過生活的滋味，再聽那些故事，感受完全不同。
他記得那些人物——
賈母，賈府的老祖宗，慈祥、威嚴、精明。她活著，賈府就還撐著；她死了，賈府就徹底散了。
賈政，古板方正，一心光宗耀祖，卻管不住那些不肖子孫。
王夫人，吃齋念佛，面慈心冷，一手釀成了多少悲劇。
鳳姐，能干、狠辣、貪婪。她管著榮國府，也掏空了榮國府。
寶玉，那個銜玉而生的公子，視功名利祿如糞土，只愿和姐姐妹妹們廝守。最后，他出家了。
黛玉，那個“閑靜似嬌花照水，行動如弱柳扶風(fēng)”的林妹妹，寫詩，葬花，**，淚盡而亡。
寶釵，端莊，圓滑，八面玲瓏。她嫁給了寶玉，卻沒得到他的心。
還有探春、惜春、迎春、湘云、妙玉、李紈、巧姐……還有那些丫鬟——襲人、晴雯、麝月、秋紋、紫鵑、鶯兒……還有那些婆子、小廝、清客、親戚……
最后，還有他——賈蕓。
在原著里，賈蕓是個什么樣的人？
他努力回憶。
賈蕓出場不多，主要在第二十四回“醉金剛輕財尚義俠 癡女兒遺帕惹相思”。那一回里，他出場的時候，正為生計發(fā)愁，去求賈璉謀差事，差事卻被鳳姐給了別人。他去舅舅卜世仁家賒借香料，被舅舅舅媽冷嘲熱諷?；丶业穆飞希鲆娮斫饎偰叨?，倪二仗義借給他十五兩銀子。他用這銀子買了香料，送給鳳姐，得了種樹的差事。然后，在大觀園里，他遇見了小紅，兩人一見鐘情，通過墜兒手帕傳情。
這就是原著前八十回里賈蕓的全部戲份。
到了后四十回，續(xù)書里，賈蕓被寫成了“奸兄”——在賈府敗落后，和賈環(huán)等人一起，要把巧姐賣掉。
但那是續(xù)書。脂硯齋的批語里說過，賈蕓在獄神廟一回里有“仗義探庵”的義舉。所以，真正的賈蕓，應(yīng)該是個好人。
而現(xiàn)在，這個好人，是他了。
賈蕓睜開眼睛，看著眼前這破舊的屋子，聽著隔壁母親收拾碗筷的聲響，心里涌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興奮？有一點。
畢竟是《紅樓夢》啊，中國文學(xué)的巔峰之作，那些人物，那些故事，他曾經(jīng)隔著幾百年的時光仰望。而現(xiàn)在，他們和他生活在同一個世界，呼**同樣的空氣。也許有一天，他會親眼見到寶玉，見到黛玉，見到鳳姐——那些曾經(jīng)只存在于紙上的名字，會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
這難道不值得興奮嗎？
但更多的，是絕望。
因為這開局，實在是太難了。
二十八兩銀子的債。三間破屋。二百文錢。兩件首飾。一個無依無靠的母親。一個旁系的身份。一個連府里正院都進不去的地位。
就這，他還想改變賈府的命運？還想避免被抄家？還想成為新一代的領(lǐng)**物？
賈蕓自己都想笑。
可他又笑不出來。
因為如果不這樣想，他不知道該怎么活下去。
在現(xiàn)代，他是林默，是投行分析師，是精英，是前途無量的青年才俊。猝死的那一刻，他的人生戛然而止。
在古代，他是賈蕓，是破落戶，是負債者，是人人看不起的旁系子弟?；钪?，是他現(xiàn)在唯一能做的事。
那就活著吧。
賈蕓站起身，走到門口，又看向榮國府的方向。
那些高大的屋脊，在夕陽下鍍上一層金色。那里住著他曾經(jīng)仰望的人物，那里藏著這個時代最大的繁華，也藏著這個家族最大的危機。
他記得原著的結(jié)局。
賈府被抄家。賈赦、賈珍、賈璉、賈蓉……或流放，或下獄。鳳姐死。元春死。黛玉死。寶玉出家。一敗涂地。
那是多少年后的事？
他努力回憶時間線。元春省親是在某年正月十五，那時候賈府最盛。然后，幾年之后，就開始走下坡路。具體幾年，他記不清了，但大概不會超過十年。
十年。
十年之內(nèi)，賈府就要完蛋。
而他，賈蕓，一個旁系的破落戶，一個負債二十八兩的窮小子，要在十年之內(nèi)，改變這一切？
賈蕓站在暮色里，風(fēng)吹過來，帶著寒意。
他打了個寒噤。
“蕓兒，”五嫂子在屋里喊，“天黑了，進屋來吧?！?br>賈蕓應(yīng)了一聲，轉(zhuǎn)身往回走。
走到門口，他停下腳步，最后看了一眼榮國府的方向。
那一片金碧輝煌的屋頂，在漸濃的暮色里，像一場華美的夢。
而他，已經(jīng)在這個夢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