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劍先修心------------------------------------------，陳恕把自己關(guān)在鋪子里，哪都沒去。老陳頭以為他是在專心修那把斷劍，其實不是。他花了整整一天時間觀察那把劍，又花了兩天時間發(fā)呆。老陳頭端著粥碗進來的時候，看到他對著斷劍發(fā)呆，忍不住問：“你看什么呢？看了兩天了，劍上長花了？”：“師父，您說一個人要是四十年都放不下一樣東西，那東西得有多重要？”，想了想：“不一定。有些人放不下，不是因為東西重要，是因為他除了那東西，什么都沒了。”，看著老陳頭。老陳頭的臉上沒什么表情，但陳恕跟了他十幾年，能從那張沒表情的臉上讀出很多東西。比如現(xiàn)在，老陳頭說的是齊玄風，也是他自己。老陳頭除了這間鐵匠鋪，什么都沒了。齊玄風除了那把斷劍，也什么都沒了。而他陳恕呢？他除了這張臉和這張嘴，也快什么都沒了?！俺燥??！崩详愵^把粥碗往他面前推了推，“想不明白的事，先吃飯。吃飽了再想，想不明白再吃?！?，喝了一口粥，然后放下，繼續(xù)看那把斷劍。劍身上的銹跡已經(jīng)被他清理干凈了，露出了下面銀白色的金屬光澤。斷口處伸出了幾根極細的絲線，像頭發(fā)絲一樣，在空氣中輕輕飄動。他用手指碰了碰那些絲線，絲線像活的一樣，纏上了他的指尖，然后又松開了，像是在試探他。：“這是什么？劍的經(jīng)脈。劍還有經(jīng)脈？我以前也不知道。但這把劍有?！标愃≈钢切┙z線，“它們斷了，所以劍斷了。把它們接上，劍就修好了?！?，從腰后抽出煙袋，點上火，吧嗒吧嗒抽了幾口?！澳莻€修士跟你說這些的？我自己感覺到的。感覺？”老陳頭看了他一眼，“你一個煉氣一層的廢物，能感覺到劍的經(jīng)脈？”：“師父，您能不能別老叫我廢物？我現(xiàn)在有名字，而且我在努力轉(zhuǎn)型，從廢物轉(zhuǎn)型成修劍師傅，雖然目前只有一單生意。轉(zhuǎn)型？”老陳頭哼了一聲，“你轉(zhuǎn)成什么都是廢物。但廢物也有廢物的用處，比如修別人修不好的劍。”
陳恕沒有反駁，因為老陳頭說得對。他確實是廢物，但廢物也有廢物的用處——廢物的手比任何人都穩(wěn)，因為廢物沒有別的事可做，只能練手藝。他重新拿起斷劍，舉到眼前，對著光仔細看。斷口處不是平整的，而是參差不齊的鋸齒狀，像是什么東西從內(nèi)部把它撐裂的。那些絲線就是從裂口里伸出來的，像一根根斷裂的血管。他伸出手指摸了摸斷口，指尖又傳來了那種微弱的震動。這次震動比上次強烈了一些，像是在回應他的觸碰，又像是在說“你終于來了，我等了好久了”。
陳恕把斷劍放在鐵砧上，拿起一把小錘子，在劍身上輕輕敲了一下?！岸！甭曇艉芮宕?，余音悠長，像寺廟里的鐘聲。但奇怪的是，聲音不是從鐵砧上傳來的，而是從劍身內(nèi)部傳出來的。就像劍身是空心的，里面藏著一個鈴鐺，鈴鐺在響，但鈴鐺不在這個房間里。
他又敲了一下?！岸！庇嘁舾L，這次他聽得更清楚了。聲音確實是從劍身內(nèi)部傳出來的，而且不止一個音調(diào)，是好幾個音調(diào)疊加在一起，像是一首簡短的曲子，又像是在說“別敲了，再敲我就散架了”。
他敲了第三下?！岸！边@一次，劍身上的紋路開始發(fā)光。不是他敲出來的光，是紋路自己亮的，像是一條沉睡了四十年的蛇終于被吵醒了，懶洋洋地睜開了眼睛。光芒很弱，像螢火蟲，一明一暗，像心跳。
陳恕瞪大了眼睛，手里的錘子差點掉在地上。他見過鐵在爐子里燒紅的樣子，見過鐵水澆進模具的樣子，但沒見過鐵自己發(fā)光的。而且這光不是熱的，是冷的，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照過來的。
老陳頭從鋪子門口探進頭來：“什么聲音？叮叮當當?shù)?，你是在修劍還是在敲鐘？”
“師父，它亮了?！?br>“什么亮了？”
“劍?！?br>老陳頭走進來，看了一眼那把發(fā)光的斷劍，沉默了三秒鐘，然后轉(zhuǎn)身走了。走的時候丟下一句話：“你修吧。修壞了咱們賠不起。賠不起就跑，我已經(jīng)看好路線了?！?br>陳恕沒有跑。他盯著那把斷劍，看著那些紋路慢慢變亮，又慢慢變暗，像是在呼吸。他把手伸過去，指尖觸到劍身的瞬間，那些紋路突然亮了，亮得刺眼。然后他聽到了一個聲音。不是從耳朵里聽到的，是從心里聽到的。那聲音很輕，很輕，像是在很遠很遠的地方有人跟他說話。
“你能聽到我？”
陳恕愣了一下，在心里回答：“你是誰？”
“我是這把劍。準確地說，是這把劍里睡著的東西。你可以叫我劍靈，雖然我不太喜歡這個名字，聽起來像某種化妝品?！?br>陳恕又愣了一下。他以為劍靈會是那種高冷的、威嚴的、說話像念**的存在。沒想到這個劍靈說話的語氣，像個在茶館里嗑了一輩子瓜子的老茶客。
“你一直在睡？”
“睡了四十年。被你敲醒了。你知不知道擾人清夢是很不禮貌的？我正夢到吃雞腿呢，剛咬了一口，你就把我敲醒了?！?br>“……劍還吃雞腿？”
“夢里吃。不行嗎？我四十年沒吃東西了，夢里吃兩口怎么了？”
陳恕深吸一口氣，決定不跟一把劍爭論吃雞腿的合理性。他換了個問題：“你為什么選我？”
“我沒選你。是你碰了我。誰碰我誰就得修我，這是規(guī)矩。你以為我想選一個煉氣一層的廢物？我要是能動，我自己就修了?！?br>陳恕沉默了。他被一把劍嫌棄了。不是被人嫌棄，是被一把劍嫌棄。這大概是他十七年廢物生涯里，最離譜的一次被嫌棄。
“那你到底能不能修？”劍靈問。
“能。但得加錢。”
“……你管一把劍要錢？”
“你剛才說了，你有規(guī)矩，我也有規(guī)矩。我的規(guī)矩是——修劍收費，童叟無欺。你可以不給錢，但你得欠我個人情。一把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劍的人情，應該挺值錢的吧？”
劍靈沉默了很久，久到陳恕以為它又睡著了。然后它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很長，像是在感慨命運的不公。
“行。我欠你一個人情。但你得先把我修好?！?br>“成交?！?br>陳恕睜開眼睛，發(fā)現(xiàn)自己在不知不覺中閉上了眼。他低頭看著手里的斷劍，劍身上的紋路已經(jīng)暗下去了，恢復了之前的銀白色。但他能感覺到，那個劍靈還在，在劍身深處，像一顆沉睡的種子，正在慢慢地、一點一點地醒來。
他把斷劍包好，放回柜子里，鎖上。然后他走到院子里，打了一桶井水，從頭澆到腳。冰涼的井水順著他的頭發(fā)、臉頰、脖子往下流，把他整個人澆得透心涼。他站在院子里，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心跳得很快。
“冷靜了嗎？”一個聲音從身后傳來。
陳恕轉(zhuǎn)過身，看到齊玄風不知道什么時候出現(xiàn)在院子里，正靠在那棵老槐樹下，雙手抱胸，笑瞇瞇地看著他。月光下，這個老頭的笑容看起來格外慈祥，但陳恕總覺得這笑容里有種不懷好意的味道，像是在說“你小子果然上鉤了”。
“齊前輩？您不是說七天后才來嗎？這才第三天?！?br>“我改主意了?！饼R玄風說，“我怕你把我這把劍弄壞了。剛才我聽到它在叫，叫得挺慘的?！?br>“沒壞。它在跟我說話。”
齊玄風的表情沒有變化，像是早就知道會發(fā)生這種事。他走到陳恕面前，伸出手，兩根手指搭在陳恕的手腕上，像是在號脈。沉默了片刻，他松開手，點了點頭?！肮??！?br>“果然什么？”
“這把劍認主了。”
陳恕眨了眨眼睛：“認主？認我？”
“對?！?br>“為什么？因為它覺得我?guī)洠窟€是因為它覺得我煉氣一層比較有挑戰(zhàn)性？”
齊玄風哈哈大笑，笑完拍了拍陳恕的肩膀：“小子，你知道這把劍叫什么名字嗎？”
“不知道。”
“它叫‘歸去’。是我?guī)煾傅膸煾傅膸煾競飨聛淼?，傳了七代，到我這一代斷了?！饼R玄風看著那把斷劍的方向，目光變得柔和起來，“它不是普通的劍，它是有靈的。它會選擇自己的主人。七代人里，只有三個人被它選中。你是**個。前三個人都死了，死得還挺慘，你確定你要修它？”
陳恕消化了一下這個信息：“前輩，您這把劍傳了七代，到我這兒斷了，您不心疼嗎？”
“心疼?！?br>“那您還把它給我？”
“不是我給它的，是它自己選的。它選了你，我能怎么辦？把它綁起來？它又不聽我的。”齊玄風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你以為我找你修劍是碰巧？我在青云城待了三個月，看了幾十個鐵匠，最后選了你。不是因為你的手藝最好——你師父的手藝都比你好——而是因為你在給孫家送菜刀的時候，蹲下來撿錢的那個動作?！?br>陳恕愣了一下。
“你蹲下來撿錢的時候，腰彎得很低，但你的眼睛沒有看地。你在看孫浩的腳。你在判斷他下一步會往哪邊移動。這不是一個鐵匠學徒該有的習慣，這是一個殺手該有的習慣。而且你撿錢的姿勢特別標準，像是在練功?！?br>陳恕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前輩，您想多了。我就是怕他踹我，提前做好準備。至于姿勢標準，那是因為我蹲習慣了?！?br>齊玄風也笑了：“不管怎么說，你通過了我的測試?，F(xiàn)在劍也認主了，該辦正事了?！?br>“什么正事？”
齊玄風從袖子里掏出一本書，扔給陳恕。書皮上寫著四個大字——《基礎(chǔ)劍譜》，但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寫著“附贈：如何在三個月內(nèi)從廢物變成半廢物”。
“這是……”
“從今天起，你跟我學劍。”
“可是我連靈氣都存不住——”
“誰告訴你學劍必須要有靈氣？”齊玄風打斷了他，“靈氣是靈氣，劍是劍。靈氣是工具，劍是伙伴。你連伙伴都不會用，要工具干什么？而且你這輩子可能都存不住靈氣，所以別想了，直接跳過工具那一步?！?br>陳恕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但發(fā)現(xiàn)齊玄風說的好像有道理。他確實存不住靈氣，但這不代表他不能握劍。劍是鐵，鐵不需要靈氣，鐵只需要手。他的手，很穩(wěn)。
“那怎么學？”
“先練基本功?！饼R玄風從槐樹上折下一根樹枝，扔給陳恕，“拿著?！?br>陳恕接過樹枝，看了看，又看了看齊玄風：“這是樹枝?！?br>“我知道?！?br>“用樹枝練劍？”
“對?！?br>“為什么不用真劍？”
“因為你還不夠格?！饼R玄風說這話的時候沒有嘲諷的意思，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加一等于二，“你連劍都拿不穩(wěn)，給你真劍也是浪費。而且真劍會割手，樹枝不會。你手上已經(jīng)夠多口子了，再加幾道我怕你哭?！?br>陳恕握著那根樹枝，感受了一下它的重量和手感。樹枝比劍輕多了，但長度差不多，握在手里的感覺倒也像那么回事。他在手里轉(zhuǎn)了個花，樹枝轉(zhuǎn)得飛快，像風車。
齊玄風的眼睛亮了一下：“你練過？”
“沒有。就是手熟。打了十幾年鐵，手不靈活早就被錘子砸扁了。”
“第一個動作，”齊玄風說，“刺。”
“就刺？”
“就刺。一個動作，刺一萬遍。刺的時候腦子里別想別的，就想一件事——你刺的不是空氣，是孫浩的臉。”
“……一萬遍？”
“對，一萬遍。刺完一萬遍，再來找我。如果你還能站著的話?！?br>陳恕看著手里的樹枝，深吸一口氣，擺好姿勢，刺出了第一劍。樹枝刺破空氣，發(fā)出“呼”的一聲。很普通，沒有任何特別之處。但他注意到一件事——在他刺出這一劍的瞬間，他胸口那個位置——心臟旁邊——有什么東西微微震動了一下。不是疼，不是*，是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像是有什么東西在那里醒了一下，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還差得遠”，又沉沉睡去。
他沒有在意，繼續(xù)刺。十劍，一百劍，五百劍。到第一千劍的時候，他的手臂開始酸了。不是普通的酸，是從骨頭縫里往外冒的酸，像是有人用針在扎他的肌肉。但他沒有停。因為他知道，如果現(xiàn)在停了，明天他就會偷懶。偷懶一天，就會偷懶兩天。偷懶兩天，就會徹底放棄。他不想放棄。而且他答應了那把劍，要把它修好。雖然那把劍很欠揍，但答應了的事，就得做到。
兩千劍，三千劍，五千劍。刺到第七千劍的時候，他的手臂已經(jīng)感覺不到了，像是被人卸下來換了兩根木棍。他的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刺。刺到第九千劍的時候，他聽到身后傳來一個聲音。
“你這樣練，一輩子都練不出名堂。”
陳恕轉(zhuǎn)過身，看到齊玄風不知道什么時候出現(xiàn)在院墻上，正蹲在那里，手里拿著一個酒壺，另一只手里拿著一個油紙包。月光下，這個老頭蹲在墻頭的姿勢像一只老貓，懶洋洋的，但眼睛很亮。
“師父？您不是走了嗎？”
“走了就不能回來了？這是我家，我想回就回?！饼R玄風從墻頭上跳下來，走到他面前，拿過他手里的樹枝，在手里掂了掂，“你剛才那九千劍，白刺了?！?br>陳恕愣住了：“為什么？”
“因為你心里有事。你刺的不是孫浩的臉，你刺的是‘一萬劍’這個數(shù)字。你在趕任務(wù)，不是在練劍。任務(wù)可以糊弄，練劍不能糊弄。你糊弄劍，劍就糊弄你。到時候真打起來，糊弄你的劍，第一個斷?！?br>陳恕沉默了。他知道齊玄風說得對。他確實在趕任務(wù)，因為他想快點完成一萬劍，好去睡覺。他的手臂很酸，他很累，他想躺下。但他不能躺下，因為他答應了。
齊玄風看著他，嘆了口氣，把樹枝還給他，然后把油紙包打開，里面是兩只燒雞腿。“吃。吃飽了再練?！?br>陳恕接過雞腿，咬了一口。雞腿是涼的，但很香，應該是從青云城帶來的。他嚼著雞腿，看著齊玄風，齊玄風也看著他，兩個人誰也不說話。
“師父，”陳恕嚼著雞腿，含混不清地說，“您年輕的時候，有沒有喜歡過一個人？”
齊玄風端著酒壺的手頓了一下?！坝??！?br>“后來呢？”
“后來她嫁給我大師兄了?！?br>陳恕差點被雞腿噎死。“……您大師兄？”
“對。劍比我快，人比我?guī)?，嘴比我甜。我拿什么跟他爭？拿我的酒量？他比我還能喝?！?br>“您難過嗎？”
“難過。難過了好幾年，喝了好幾年的酒，醉了好幾年。有一天醒來，發(fā)現(xiàn)自己躺在**里，旁邊是一頭母豬。那頭母豬看了我一眼，哼了一聲，那眼神我到現(xiàn)在都記得——她在說‘你看你這德性’?！?br>陳恕沉默了片刻，把雞腿骨頭扔在地上，擦了擦手?！皫煾?，您說這些，是想告訴我什么？”
“我想告訴你，難過可以，但別在**里醒過來。豬都瞧不起你，那才是真的完了。”齊玄風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繼續(xù)練。別想蘇晚棠了，想點別的。想錢，想吃的，想什么都行。就是別想‘一萬劍’。”
陳恕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錢。他想要錢。很多很多錢。多到不用再看孫浩的臉色，多到能給老陳頭買一壇好酒，多到能讓蘇晚棠——他停了一下，把這個念頭掐滅。不想她了。想吃的。他想起老陳頭做的紅薯粥，想起劉嬸家的**子，想起齊玄風剛才帶來的燒雞腿。那些食物的味道在舌尖上復活，他的口水開始分泌。
他睜開眼睛，刺出了第一劍。這一劍，帶著一股狠勁。樹枝刺破空氣，發(fā)出“嗚”的一聲，比之前的任何一劍都快。劍氣——如果那也算劍氣的話——從樹枝頂端射出去，打在院墻上，留下一個淺淺的白點。
齊玄風的眼睛亮了。他沒有說話，但嘴角彎了一下。
陳恕沒有停，繼續(xù)刺。一劍比一劍快，一劍比一劍狠。他不覺得累了，因為他的腦子里全是吃的——紅薯粥的甜，**子的香，燒雞腿的嫩。他的身體在食物的幻想中爆發(fā)出了前所未有的力量。
一萬劍。刺完的時候，天已經(jīng)黑透了。他癱在院子里，像一條被曬干的咸魚，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齊玄風蹲在他旁邊，手里拿著一根狗尾巴草，在他鼻子上掃來掃去。
“還活著嗎？”
陳恕有氣無力地拍開狗尾巴草：“活著?！?br>“感覺怎么樣？”
“感覺被人打了一頓。然后又被馬車碾了一遍。然后又被扔進了河里。”
“被人打一頓就對了。明天繼續(xù)?！饼R玄風站起來，把狗尾巴草叼在嘴里，“明天兩萬劍?！?br>陳恕閉上眼睛，不想說話。他連罵人的力氣都沒有了。
第二天，天還沒亮，齊玄風就來了。他站在院子里，手里拿著一根比昨天更細的樹枝，笑瞇瞇地看著陳恕?！敖裉斓娜蝿?wù)，兩萬劍。”
陳恕剛從床上爬起來，臉都沒洗，聽到這話，手里的毛巾掉在了地上?！皫煾?，昨天一萬，今天兩萬，明天是不是四萬？”
“對。后天八萬，大后天十六萬。怎么，嫌少？嫌少我們可以從四萬開始。”
陳恕沉默了片刻，把毛巾撿起來，搭在肩上，走到院子里，接過那根細樹枝?！皫煾?，我能問個問題嗎？”
“說?！?br>“您是不是跟我有仇？”
齊玄風笑了，笑得很開心：“不是跟你有仇，是跟你有緣。有緣的人，我才愿意折騰他。沒緣的人，我連看都懶得看一眼。你看孫浩，我看都不看他，因為他沒緣?！?br>陳恕想了想，覺得這話好像有點道理，又好像哪里不對。他深吸一口氣，擺好姿勢，開始刺劍。一劍，兩劍，三劍。五百劍的時候，胳膊開始酸。一千劍的時候，肩膀開始疼。三千劍的時候，他已經(jīng)感覺不到胳膊了，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刺。五千劍的時候，他的動作已經(jīng)完全機械化了。刺出去，收回來，再刺出去，再收回來。像一臺不知疲倦的機器，只不過這臺機器的零件快要散架了。
但到了第七千劍的時候，他的身體終于撐不住了。手臂像灌了鉛一樣沉，每刺一劍都要用盡全身力氣。他的呼吸亂了，心跳快了，眼前一陣一陣地發(fā)黑。他停下來，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不行了？”齊玄風坐在院墻上，翹著二郎腿，啃著一個蘋果。
“不是不行，”陳恕擦了把汗，“是得想個辦法。”
“什么辦法？”
“省力的辦法?！?br>齊玄風把蘋果核隨手一扔，從院墻上跳下來，走到他面前?！笆×Φ霓k法？你以為練劍是打鐵？打鐵可以偷懶，打鐵可以省力，練劍不能。劍不認你的力氣，只認你的心。你心里想著省力，劍就廢了。到時候真打起來，你的劍比你還懶。”
陳恕愣住了。
齊玄風從他手里拿過樹枝，在手里轉(zhuǎn)了轉(zhuǎn)?！澳銊偛糯痰钠咔?，每一劍都在想什么？”
“想……刺完它?！?br>“刺完它？不是刺中它？不是刺死它？是刺完它？”齊玄風把樹枝還給他，“你把它當任務(wù)，不是在練劍。任務(wù)可以糊弄，練劍不能糊弄。你糊弄劍，劍就糊弄你。到時候真打起來，糊弄你的劍，第一個斷?！?br>陳恕握著樹枝，沉默了很久?！澳俏覒撓胧裁?？”
“想你要殺的那個人。想他欠你多少錢，想他欺負了你多少次，想他在你面前耀武揚威的樣子。越想越氣，越氣越有勁。”
陳恕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孫浩的臉浮現(xiàn)在腦海里——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嘴角掛著那絲似笑非笑的表情。孫浩把銅錢扔在地上，讓他撿。孫浩說“廢物就該多曬太陽，補鈣”。孫浩說要娶蘇晚棠。
他睜開眼睛，刺出了第一劍。這一劍，帶著殺意。樹枝刺破空氣，發(fā)出尖銳的破空聲。樹枝頂端，一縷微弱的氣流竄出去，打在院墻上，“噗”的一聲，留下一個比昨天深一倍的白點。
齊玄風看到那個白點，手里的蘋果核差點掉下去。但他沒有說話，只是嘴角彎了一下。
陳恕沒有注意到這些。他的腦子里全是孫浩的臉，一劍一劍地刺，每一劍都想刺穿那張?zhí)搨蔚哪?。他要把那張臉上的笑容刺穿，要把那雙居高臨下的眼睛刺穿，要把那張說“廢物”的嘴刺穿。
八千劍，九千劍，一萬劍。刺完一萬劍的時候，太陽剛好升到頭頂。他停下來，渾身是汗，但精神很好，像是剛打完一場勝仗。
齊玄風遞給他一碗水：“感覺怎么樣？”
“餓了。而且想**?！?br>“餓了就對了。想**也對了?！饼R玄風從懷里掏出一個油紙包，打開，里面是兩個熱騰騰的**子，“吃。吃飽了下午繼續(xù)。下午的目標，把孫浩的臉刺穿?！?br>陳恕看著那兩個**子，又看了看齊玄風：“師父，您到底帶了多少吃的？”
“夠你吃的。你師父我雖然窮，但買包子的錢還是有的。大不了少喝兩壺酒?！?br>陳恕咬了一口包子，肉汁在嘴里爆開，香得他差點咬到舌頭。他嚼著包子，看著齊玄風。這個老頭，看起來沒心沒肺的，其實心里藏著很多東西。只是他不說，不說就沒人知道。就像那把斷劍，看起來是一塊廢鐵，其實里面住著一個會說話的劍靈。這個世界上的東西，不能只看表面。
他把包子咽下去，問了一句：“師父，您說的那個大師兄，后來怎么樣了？”
齊玄風啃包子的手頓了一下?！八懒??！?br>“怎么死的？”
“走火入魔。劍意反噬，瘋了一樣地**。殺了好多人，最后被人**，死了?！饼R玄風的語氣很平淡，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他死之前，我就在旁邊。他看了我一眼，說了一句‘你比她強’。然后就死了。我一直沒想明白他說的‘她’是誰?！?br>陳恕沉默了一會兒。“也許他說的是您師妹。也許他想說，您比她強，但她選了您大師兄?！?br>齊玄風看著他，目光里多了一些東西，像是驚訝，又像是釋然?！澳阈∽?，有時候挺聰明的?！?br>“我一直很聰明。只是沒機會表現(xiàn)?！?br>“那你就表現(xiàn)給我看。把劍練好，把孫浩的臉刺穿，把蘇晚棠搶回來?！?br>陳恕沒有接話。他把最后一口包子塞進嘴里，站起來，拿起樹枝，走到院墻前。院墻上的白點已經(jīng)幾十個了，像一張星圖。他伸出手指摸了摸最早的那個白點——第一天的，很淺，淺到幾乎看不見。但那是開始。從那天起，他每天刺劍，每天打坐，每天吃飯，每天睡覺。日子一天一天地過，白點一天一天地多。他不知道這些白點什么時候能變成洞，但他知道，總有一天，他會刺穿這堵墻。不只是這堵墻，還有別的墻。
他舉起樹枝，刺出了今天的第一萬零一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