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來------------------------------------------。，每一下都精準地落在太陽穴上。他想抬手去摸，卻發(fā)現(xiàn)手臂沉重得像灌了鉛，掙扎了幾次才勉強抬起來。，而是粗糙的泥土和稻草。。。，然后逐漸清晰——映入眼簾的是一座破敗的廟宇屋頂，椽子**在外，有幾處已經(jīng)斷裂，露出一個個不規(guī)則的洞。陽光從那些洞里漏下來，在空氣中形成一道道明亮的光柱。光柱里有無數(shù)細小的灰塵在飛舞，像是無數(shù)只金色的螢火蟲。，混著陳舊的香灰氣息，還有一種他說不上來的、屬于老建筑的、帶著歲月痕跡的味道。，大腦在飛速運轉(zhuǎn)。。。那是個灰蒙蒙的下午，北京的天空像一塊洗了太多次的抹布。他坐在輪椅上，身上蓋著一條薄毯，手里攥著一張已經(jīng)皺巴巴的****同意書。胰腺癌晚期，肝臟轉(zhuǎn)移，腹腔廣泛種植。他當了二十年的法醫(yī)，見過太多死亡，輪到自己頭上的時候，反而異常平靜。，從十八樓的天臺上扔了出去。，然后被風吹走了。。，他躺在一間破廟里，身上穿著粗布衣服，滿身都是傷痕和塵土。這不是他的身體。他的手不是這樣的——他前世的雙手白皙、修長，指腹因為常年戴橡膠手套而比常人更加細膩。可眼前這雙手骨節(jié)粗大，指甲縫里塞滿了黑色的污垢，手背上還有一道猙獰的舊傷疤，從虎口一直延伸到腕部，像一條蜈蚣趴在皮膚上。。
不是他自己的記憶，而是另一個人的。
那些記憶碎片像決堤的洪水一樣灌進他的大腦，每一片都帶著強烈的畫面和情緒——他看見一個少年在雪地里撿柴火，凍得嘴唇發(fā)紫；他看見同一個人蹲在牢房門口啃冷饅頭，聽見里面?zhèn)鱽矸溉说膽K叫聲；他看見一片火光，聽見有人在喊“走水了”，然后濃煙灌入口鼻，世界陷入黑暗。
這個人叫沈渡。永寧府天牢的獄卒。二十四歲。父母雙亡。有一個十二歲的弟弟，叫沈小滿。
三天前天牢失火，他被濃煙熏暈，被同伴拖了出來，扔在這座破廟里等死。
沒有人來看過他。沒有人給他請大夫。一個獄卒的命，在這個時代不值一文。
沈渡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他穿越了。
這個認知像一盆冷水兜頭澆下，澆得他渾身一個激靈。他想起了那些網(wǎng)文里的穿越者——穿越成王爺、將軍、富商之子，一開局就手握金手指，美女如云，財寶如山。而他呢？他穿越成了一個快要死了的獄卒，身上穿著囚服一樣的破衣裳，兜里可能連一個銅板都沒有。
現(xiàn)實永遠比小說荒誕。
他撐著地面慢慢坐起來。身體的每一塊肌肉都在**，尤其是右側(cè)肋骨那里，一呼吸就疼，應該是被煙熏暈的時候撞到了什么東西。他用手按了按肋間，憑經(jīng)驗判斷沒有骨折，只是嚴重的軟組織挫傷。
觀察完自身情況，他開始觀察環(huán)境。
這是一座城隍廟。從規(guī)模來看，當年應該香火鼎盛，但現(xiàn)在顯然已經(jīng)荒廢了。正殿的城隍泥塑塌了半邊，露出里面的稻草和木架，那張殘存的臉上還掛著一絲詭異的微笑，像是在嘲笑世人的無常。墻壁上的壁畫剝落了大半，只剩下一些模糊的輪廓，隱約能看出是地獄變相圖——刀山、火海、油鍋，應有盡有。
廟里除了他，沒有別人。
地上有一個破碗，碗里還有半碗涼水。旁邊放著一個粗瓷盤子，盤子里有兩個已經(jīng)發(fā)硬的炊餅，上面落了一層灰。炊餅旁邊壓著一張紙條，沈渡拿起來一看，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幾個字：
“哥，我去賣炊餅了，晚點來看你。水要喝完，餅要吃。小滿?！?br>字寫得極丑，像是剛學會寫字的孩子寫的。事實上，沈小滿確實剛學會寫字不久。原主的記憶告訴他，小滿沒有上過學堂，是原主蹲在牢房門口，用燒焦的木棍在地上一個字一個字教出來的。
沈渡把紙條折好，揣進懷里。
然后他拿起一個炊餅，掰成兩半，塞進嘴里慢慢嚼著。
炊餅已經(jīng)涼透了，硬得像石頭，嚼在嘴里有一股淡淡的酸味，說明發(fā)酵的時間太長了。但他嚼得很認真，一口一口地咽下去。前世最后那幾個月，他已經(jīng)吃不下任何東西了，全靠營養(yǎng)液維持生命?，F(xiàn)在能吃，就是一種幸福。
他一邊嚼著炊餅，一邊整理原主的記憶。
這個朝代叫大梁。年號永寧。****是誰，原主不知道——他一個天牢獄卒，連府衙的大門都很少出，更不可能關心朝堂上的事。他只知道永寧十四年夏天，天牢發(fā)生了一場大火，燒死了七個犯人、三個獄卒。他就是那三個獄卒之一，只不過他沒死透，被一個現(xiàn)代的靈魂占據(jù)了身體。
至于火災的原因，官方說法是犯人縱火。
但原主的記憶里有一個細節(jié)，讓沈渡覺得事情沒那么簡單。
起火的那天下午，牢頭突然把所有獄卒都調(diào)走了，只留下沈渡一個人看守北監(jiān)。北監(jiān)是天牢最深處的監(jiān)區(qū)，關押的都是重犯要犯，尋常獄卒根本不允許靠近。沈渡不知道為什么留了他一個人，他只記得牢頭拍著他的肩膀說：“小沈，今兒個辛苦你，北監(jiān)那幾個犯人老實得很，你就坐在門口打盹都行?！?br>然后天黑了，然后起火了。
火是從北監(jiān)燒起來的。
沈渡被人從濃煙里拖出來的時候，意識模糊間聽見有人在說：“北監(jiān)那幾個，一個都沒跑出來。”
一個都沒跑出來。
這不是火災，這是滅口。
沈渡把最后一口炊餅咽下去，端起碗喝了口水。水是涼的，帶著一股土腥味，但他喝得很珍惜。
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zhuǎn)，就像前世站在解剖臺前，面對一具身份不明的**時那樣。把所有信息碎片擺出來，拼圖，找邏輯漏洞，然后鎖定最有可能的真相。
天牢北監(jiān)關著一個重要人物。有人不想讓這個人活著。于是安排了一場火災，把獄卒都支走，只留下一個無足輕重的小卒子當替罪羊?；鹌鹬?，重要人物死了，小卒子也該死。但小卒子命大，沒死透。
那么問題來了：那個“有人”，現(xiàn)在知不知道他沒死？
沈渡放下碗，慢慢站起身。
他站起來的動作很慢，因為身體還很虛弱，但他必須站起來。躺在這座破廟里等死不是他的風格。前世他面對過比這更絕望的處境——那年去邊境做**鑒定，被武裝分子扣押了三天三夜，他都沒有放棄過?，F(xiàn)在只是穿越了而已，天塌不下來。
他走到廟門口，推開了那扇破舊的門板。
陽光傾瀉而下。
他瞇起眼睛，看見了外面的世界——連綿的青山，山腳下是****的農(nóng)田，田里有農(nóng)人在彎腰勞作。遠處有一個不大的村莊，灰瓦白墻，炊煙裊裊。天很藍，藍得像洗過一樣，沒有一絲霧霾?？諝饫飶浡嗤梁颓嗖莸南銡?，干凈得讓人想深呼吸。
前世他已經(jīng)很久沒有呼吸過這樣的空氣了。
沈渡在門檻上坐下來，把后背靠在門框上，看著這片陌生又真實的天空。
他要活下去。
不管是因為什么原因來到這個世界，既然來了，他就要好好地活下去。他還要把那個叫做沈小滿的少年養(yǎng)大，還要查清楚天牢大火的真相，還要在這個沒有法醫(yī)的時代，做他唯一擅長的事情。
替死者說話。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遠處傳來。
沈渡抬頭望去，看見一個瘦小的身影正沿著田埂朝這邊跑來。那是個十二三歲的少年，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灰色短衣，褲腿挽到膝蓋以上，腳上踩著一雙草鞋。他跑得很快，草鞋踩在泥地上發(fā)出吧嗒吧嗒的聲響，手里的竹籃隨著奔跑的節(jié)奏左右搖晃。
少年跑到廟門前，氣喘吁吁地停下來，抬起頭。
沈渡看見了一張滿是泥巴的臉。臉上的泥巴糊了半張，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像是黑夜里點燃的兩盞燈。那雙眼睛先是愣怔了一瞬，然后瞬間涌上了淚水。
竹籃啪嗒一聲掉在地上，里面的炊餅滾出來，沾了一身的土。
“哥！”少年撲過來，一把抱住沈渡的腰，把臉埋進他的胸口，渾身都在發(fā)抖，“你醒了！你真的醒了！你昏了兩天兩夜，燒得跟火炭似的，我還以為你、你——”
沈渡僵了一瞬。
他前世沒有嫁人。沒有父母，沒有兄弟姐妹，沒有任何一個會在意他死活的人。這種突如其來的、毫無保留的親昵，讓他感到陌生，甚至有些手足無措。
但他的身體比他的大腦更快地做出了反應。他抬起手，放在少年的后腦勺上，輕輕拍了拍。
“我沒事了?！彼f。聲音有些沙啞，但語氣很穩(wěn)。
少年哭了一會兒，抬起頭來，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眼淚和鼻涕，在臉上留下了一道更寬更長的泥痕。他蹲下身把掉在地上的炊餅撿起來，用嘴吹了吹上面的土，小心翼翼地放回竹籃里。
“哥，你先吃點東西。”他把竹籃遞過來，“我今天賣了六個炊餅，剩了倆，還熱乎著呢?！?br>炊餅已經(jīng)涼了，根本不熱乎。
但沈渡沒有說破。他拿起一個炊餅，慢慢吃著，看著少年蹲在門檻上，一邊啃著另一個炊餅，一邊絮絮叨叨地說著這兩天的事情。
“昨天王婆子來看過你，說你燒得厲害，讓我去抓藥。可是咱家沒錢，王婆子就自己掏錢抓了一副藥，我給你灌下去了，今兒個燒就退了?！鄙倌觐D了頓，聲音低了下去，“王婆子說，要是這副藥還不管用，她也救不了了?！?br>沈渡看著少年的側(cè)臉。那張臉很小，下巴尖尖的，顴骨高高地凸出來，一看就是長期營養(yǎng)不良。但他說話的時候，眉毛會一揚一揚的，眼神里有一股不服輸?shù)膭艃骸?br>“小滿?！?br>“嗯？”
“這幾天有沒有人來打聽過我？”
少年歪著頭想了想：“沒有啊。就王婆子來過，瘸腿老趙來過，別的沒有了?！?br>“官府的人呢？”
“沒有?！鄙倌暌Я艘豢诖讹?，含混不清地說，“哥，你說官府的人來打聽你干啥？你又不是什么大人物?！?br>沈渡沒有說話。
少年不知道天牢那場火的真相，也不知道自己的哥哥在鬼門關上走了一遭。在少年眼里，哥哥只是倒霉遇到了火災，燒暈了過去，現(xiàn)在已經(jīng)好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但沈渡知道，事情沒那么簡單。
如果天牢那場火真的是有人蓄意滅口，那么策劃這場火的人，一定會在事后確認所有“該消失的人”都消失了。沈渡在官府的記錄里應該是個死人。如果他活著的消息傳出去，那個人一定會再次找上門來。
他現(xiàn)在最大的優(yōu)勢，就是對方不知道他還活著。
他必須保持低調(diào)。至少在弄清楚真相之前，不能讓任何人知道“沈渡”還活著。
“小滿，”沈渡放下炊餅，認真地看著少年的眼睛，“如果有人問起我，你就說我還沒醒，一直在發(fā)高燒，快不行了。”
少年愣住了：“為啥？”
“別問為啥。照我說的做。”
少年雖然不理解，但還是點了點頭。他從小就聽哥哥的話，哥哥讓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從來沒有問過為什么。
沈渡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朝廟里走去。他需要在這個身體完全恢復之前，盡快了解這個世界的規(guī)則。原主的記憶可以提供一部分信息，但原主只是個底層獄卒，視野太窄，能接觸到的東西太少。
他需要錢，需要信息，需要一個在這個世界立足的支點。
他走到城隍泥塑前，抬頭看著那張殘破的臉。泥塑的微笑在陽光下顯得有些詭異，但沈渡卻覺得那笑容里有一種莫名的安撫。
“城隍老爺，”他低聲說，“我是個外來戶，以后就在你地盤上討生活了。多關照。”
泥塑當然不會回答他。
沈渡笑了一下，轉(zhuǎn)身走回陽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