噩夢開始------------------------------------------?！袄蠋煛毙諒?，三十出頭，戴著金絲邊眼鏡，說話慢條斯理，像個真有學(xué)問的人。但他教的那些東西，高程聽幾句就明白了——全是騙人的。。第一步，套近乎，讓對方放下戒心。第二步，拋出誘餌，什么高回報、***、名額有限。第三步，制造緊迫感，讓對方?jīng)]時間細(xì)想，趕緊掏錢?！坝涀?，”張老師站在白板前，用筆點著上面幾個***，“語氣要真誠。你要讓電話那頭的人覺得，你是真心為他好。你是在幫他賺錢，不是在騙他。”。“說。萬一他們發(fā)現(xiàn)被騙了怎么辦？”，笑了笑?！澳蔷蛽Q號碼。反正咱們號碼多的是。再說了，等他們發(fā)現(xiàn)，幾個月過去了，你早就換下一批了?！?。，盯著白板上那幾行字。旁邊坐著個女孩，看起來二十出頭，瘦瘦的，臉色發(fā)黃，眼睛紅紅的，好像哭過?！澳憬惺裁?？”他壓低聲音問。，沒說話?！案叱?，”張老師的聲音從前面?zhèn)鱽恚皠e說話，專心看話術(shù)。”，繼續(xù)盯著那張紙。
下午六點，晚飯時間。
食堂里還是那股味道，米飯、白菜、油混在一起，聞多了有點惡心。高程端著盤子找了個角落坐下，剛吃兩口，一個人坐到他旁邊。
是上午坐他旁邊那個女孩。
“你叫高程？”她問。聲音很小，像怕被人聽見。
“嗯?！?br>“我叫小美。云南的。”
高程點點頭，繼續(xù)吃飯。
“你也是被騙來的？”小美問。
“嗯?！?br>“你來多久了？”
“今天第一天?！?br>小美低下頭，用筷子撥著盤子里的白菜。
“我來一個月了。”她說。
高程沒接話。
“我想回家?！彼终f，聲音更小了。
高程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又紅了，但沒哭出來。
“會回去的。”他說。
小美搖搖頭。
“回不去了。我欠他們五萬塊?！?br>“五萬？”
“機(jī)票、簽證、住宿、培訓(xùn)，都算錢?！毙∶勒f，“他們說，還完債才能走?！?br>高程沒說話。
他想起老板說的三萬。看來這數(shù)字是隨他們標(biāo)的，想標(biāo)多少標(biāo)多少。
“你欠多少？”小美問。
“三萬。”
小美苦笑了一下。
“那你也回不去了。”
她站起來，端著盤子走了。
高程看著她的背影，繼續(xù)吃飯。
晚上八點，宿舍熄燈。
高程躺在床上，睡不著。上鋪的小李翻了個身，床板咯吱響。
“睡不著？”小李的聲音從上鋪傳來。
“嗯?！?br>“第一天都這樣?！?br>高程沒說話。
過了會兒，小李又開口了：“你今天見到那個女孩了？”
“哪個？”
“小美。云南那個?！?br>“見到了?！?br>小李沉默了一下。
“她挺慘的?！?br>“怎么了？”
“她不想干，被關(guān)過禁閉室。出來后人就不太對勁了。”
“禁閉室？”
“一個小黑屋，兩平米，沒窗戶。關(guān)進(jìn)去，不給吃的，就給點水。關(guān)幾天，人出來就傻了?！?br>高程沒說話。
外面有腳步聲。有人走過，靴子踩在地上，一下一下的。
腳步聲遠(yuǎn)了。
“有人逃過嗎？”高程問。
“有?！?br>“成功了嗎？”
“沒。”小李說，“抓回來，打一頓。沒死的繼續(xù)干活，死了的拉到后山埋了?！?br>高程盯著上鋪的床板。
“別想了?！毙±钫f，“睡吧。”
半夜，高程被一陣聲音驚醒。
有人在哭?？蘼暡贿h(yuǎn)，就在隔壁。不是那種大聲哭，是壓著的、嗚咽的哭，像什么東西堵著嘴。
然后是男人的聲音，聽不懂在說什么，但那語氣聽得出來——在罵人，在嘲笑。
還有別的聲音。皮帶抽在什么東西上的聲音。
啪。啪。啪。
哭聲變成尖叫，又變成嗚咽。
高程坐起來。
“別動?！鄙箱亗鱽硇±畹穆曇?，壓得很低。
高程沒動。
那聲音持續(xù)了很久。不知道過了多久，停了。
外面安靜了。
高程躺回去，盯著天花板。
他想起小美說的那句話：會回去的。
真的會嗎？
第二天早上，培訓(xùn)繼續(xù)。
張老師站在前面，讓每個人輪流演練。
輪到高程的時候，他拿著話術(shù)單，照著念了一遍。聲音很平，沒什么感情。
“不行?！睆埨蠋熥哌^來，“太木了。你要帶點感情。想象電話那頭是**，是你親戚，是你認(rèn)識的人。你要讓他們相信你?！?br>高程看著那張紙。
“再來一遍?！?br>他又念了一遍。還是那副調(diào)子。
張老師盯著他看了幾秒。
“你是不想干還是不會干？”
“不會?！备叱陶f。
張老師沒說話。他轉(zhuǎn)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朝外面喊了一聲：“阿強(qiáng)，進(jìn)來?！?br>一個壯漢走進(jìn)來。光著膀子，身上全是紋身，手里拿著根**。
“把他帶出去，教教他?！?br>阿強(qiáng)走到高程面前，抓住他的胳膊。
“走?！?br>高程被拉出教室。他沒反抗，也沒說話。
外面是個空房間，水泥地，只有一根柱子。阿強(qiáng)把他按在柱子上，用繩子綁住他的手腕。
阿強(qiáng)伸手，一把扯掉他的T恤。然后從墻上取下一根鞭子，皮制的，上面有倒刺。
“第一次，十鞭子。記住這個感覺。”
啪。
鞭子抽在背上?；馃粯犹?。
高程咬緊牙關(guān)，沒出聲。
啪。
第二鞭。
啪。
第三鞭。
他數(shù)著。四、五、六.....背上已經(jīng)沒知覺了，只剩下**辣的疼。
阿強(qiáng)放下鞭子，解開繩子。
“記住了。在這兒，老老實實聽話。不聽話，下次就不止十鞭了。”
高程靠在柱子上，沒動。
阿強(qiáng)走了。
過了很久，有人進(jìn)來，扶他出去。是小李。
“忍著點?！毙±钫f，扶著他往宿舍走。
高程沒說話。他低著頭，看著腳下的地，一步一步往前走。
下午，高程又回到教室。
他坐在角落里，背上纏著紗布。紗布是白色的，已經(jīng)透出血來。
張老師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沒說，繼續(xù)上課。
小美坐在他旁邊，偷偷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
“接下來的課，很重要?！睆埨蠋熣f，“怎么應(yīng)對客戶的懷疑，怎么打消他們的顧慮?！?br>他拿起電話，現(xiàn)場演示。
“喂，李阿姨嗎？我是小王啊，上次跟您聯(lián)系過的。那款保健品您考慮得怎么樣了？……對，就是那個增強(qiáng)免疫力的……效果？李阿姨，我跟您說實話，這東西我自己都在用。我爸媽也在用。沒用我能推薦給您嗎？……價格您放心，我們公司有優(yōu)惠活動，今天下單立減五百……”
他的聲音很自然，像真的在跟熟人聊天。
十分鐘后，他掛了電話。
“成了?！彼f，“兩千塊到賬。”
教室里沒人說話。
“這就是專業(yè)?！睆埨蠋熣f，“你們好好學(xué)。”
晚上，高程躺在床上，背上疼得睡不著。
上鋪的小李翻了個身。
“疼嗎？”他問。
“還行。”
“習(xí)慣就好了。”小李說。
高程沒說話。
“想逃跑？”小李突然問。
高程愣了一下。
“沒?！?br>“別裝了?！毙±钫f，“我看得出來。你這種眼神，我見過好幾個了?！?br>高程沒說話。
“勸你一句，別試。”小李說，“沒人成功過?！?br>“試過的人呢？”
“死了。或者生不如死?！?br>高程看著上鋪的床板。
“知道了。”他說。
小李沒再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聽見上鋪傳來均勻的呼吸聲，睡著了。
高程睜著眼，看著黑暗。
背上的疼一陣一陣的，像有人拿著燒紅的烙鐵在那兒燙。
他在心里默念：劉偉。
念了三遍。
然后閉上眼睛。
第三天，培訓(xùn)結(jié)束，開始實戰(zhàn)。
每個人發(fā)一部手機(jī)，一張電話號碼清單。從早到晚，坐在電腦前打電話。打不完的繼續(xù)打，打夠了才能休息。
高程拿著那部手機(jī)，看著屏幕上第一個號碼。
是個手機(jī)號，歸屬地山東。
他按下?lián)芴栨I。
嘟——嘟——
“喂？”一個男人的聲音，有點不耐煩。
“**，請問是張先生嗎？”高程念著話術(shù)，“我是XX理財公司的**，工號10086……”
“不買?！睂Ψ綊炝恕?br>高程看著屏幕，心里松了口氣。
第二個號碼，歸屬地**。他老家那邊。
“喂？”是個老**。
“**，是王阿姨嗎？我是XX理財公司的……”
“啥公司？”老**耳朵不太好。
“理財公司。就是幫您賺錢的?！?br>“賺錢？”老**來了興趣，“咋賺？”
“您投一萬塊，三個月后連本帶利一萬三?！?br>“一萬三？”老**有點動心，“真的假的？”
“真的，阿姨，我們公司……”
“那我兒子下個月結(jié)婚，正缺錢呢?！崩?*說，“你那個咋投？”
高程的手頓了一下。
他看著那個號碼，**，周口，離他家就幾十公里。
“阿姨，”他說，聲音有點澀，“您再考慮考慮，跟家里人商量一下，別急著投?！?br>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你這孩子，咋還往外推呢？”
“我……我就是覺得，您還是跟家里人商量一下比較好。”
“行，那我商量商量。”
電話掛了。
高程放下手機(jī)，手心全是汗。
旁邊傳來張老師的聲音：“高程，過來一下。”
他走過去。
“剛才那個電話，你怎么回事？”張老師看著他，“讓人家考慮什么？”
高程沒說話。
“你這態(tài)度，還怎么賺錢？”張老師說，“記住，你的任務(wù)就是讓客戶掏錢。掏了錢，你才有提成。你不讓人掏錢，你自己就沒錢?！?br>“知道了?！备叱陶f。
“去吧。好好打。”
高程回到座位上。
他看著屏幕上剩下的號碼，一個一個往下?lián)堋?br>“喂，李哥嗎？我XX理財公司的……”
“喂，王姐，我們公司最近有個活動……”
“喂，劉叔，那款保健品您考慮得怎么樣了？”
一個接一個。
有人直接掛斷。有人罵兩句掛斷。也有人聽他說完，然后說“我再想想”。
沒人掏錢。
下午四點，他終于成功了一個。
是個中年男人，做小生意的，說話帶著南方口音。
“你這個項目靠譜嗎？”
“靠譜的，哥，我們公司有備案?！?br>“年化多少？”
“12%，三個月?！?br>“行，我投兩萬。”
“好的，哥，您把錢轉(zhuǎn)到這個賬戶……”
念完賬號，掛了電話，高程坐在那兒，半天沒動。
兩萬塊。
他低下頭，盯著自己的手。
晚上吃飯的時候，他沒去食堂。小李給他帶了兩個饅頭，他吃了，沒說話。
夜里躺在床上，背上的傷還在疼。
隔壁又傳來哭聲。
他聽著那哭聲，閉上眼。
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要逃出去。
必須逃出去。
**天。
高程繼續(xù)打電話。
他學(xué)得很快。三天下來，他已經(jīng)知道怎么對付不同的人。愛貪便宜的，就多說收益；猶豫不決的，就制造緊迫感；懷疑的，就搬出“公司有備案”這種話。
一天下來，他騙了三個人，一共五萬塊。
晚上，張老師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錯。繼續(xù)努力。”
高程點點頭，沒說話。
他走出教室，站在外面透口氣。夜里有點涼，風(fēng)吹在臉上，舒服多了。
小美從后面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你挺厲害的。”她說。
高程沒接話。
“我一天只能騙一兩萬?！毙∶勒f，“你第一天就五萬?！?br>“運(yùn)氣好?！备叱陶f。
小美沒說話。
過了會兒，她突然問：“你想過逃嗎？”
高程轉(zhuǎn)過頭看著她。
她的眼睛亮亮的，在黑夜里看得清楚。
“想過?！彼f。
“我也想過?！毙∶勒f，“但我不敢?！?br>“為什么？”
“我怕?！彼f，“怕被抓回來，怕被打，怕被關(guān)進(jìn)小黑屋?！?br>高程看著她，沒說話。
“你會逃嗎？”她問。
“會?！?br>小美愣了一下。
“真的？”
“嗯?！?br>“什么時候？”
“不知道?！备叱陶f，“但我會逃的?！?br>小美看著他，眼睛里的光亮了一下，又暗了。
“帶上我行嗎？”
高程沒說話。
“我知道我不厲害，我不會打架，我跑得也慢，”小美說，“但我可以幫忙。我可以給你們放風(fēng)，可以給你們準(zhǔn)備東西……”
她說著說著，聲音有點抖。
“我不想死在這兒?！?br>高程看著她。
過了很久，他說：“我答應(yīng)你?！?br>小美愣住了。
“真的？”
“真的?！?br>小美笑了。那是高程第一次看見她笑。很淡的笑，但確實是笑。
“謝謝?！彼f。
“別謝太早?！备叱陶f，“還不知道能不能成功?！?br>“會的?！毙∶勒f，“我相信你?！?br>她轉(zhuǎn)身走了。
高程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他抬起頭，看著天上的星星。
這兒的天很黑，星星很亮，比**多多了。
他看著那些星星，想起老家，想起**，想起**。
他想起***電話：“兒子，你在外面好好的，媽等你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