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遠(yuǎn)舟------------------------------------------ · 歲歲年年、來路。。他說，愿你像一葉遠(yuǎn)行的舟，無論走多遠(yuǎn)，都能找到靠岸的地方。，我還小，不太懂。后來在六道堂的那些年，刀光劍影里來去，我以為我這輩子都不會有靠岸的那一天。。。我第一次見任如意的時候，心里想的是——這個女人太危險了，離她遠(yuǎn)點。，我是梧國六道堂的副堂主。各為其主，立場對立。她的刀很快，我的刀也不慢。如果我們是在戰(zhàn)場上相遇，大概就是你死我活。。，她受了傷，躲在一座破廟里。我追查線索追到了那里，推開門，看到她靠在佛像下面，衣裳上全是血。，那雙眼睛冷得像冬天的湖面。。但她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后閉上了眼睛?！耙獨⒕蜌ⅰ！彼f。，像是連殺她都嫌費(fèi)力氣。。
我也不知道為什么。也許是因為她閉眼的那一瞬間，我看到的不再是朱衣衛(wèi)的左使，而是一個精疲力竭、無路可走的……人。
我給她留了傷藥和水。
第二天回去看的時候，她已經(jīng)走了。地上只剩下一灘干涸的血跡和空的藥瓶。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她。
那時候我還不知道，這個女人的名字會刻進(jìn)我的骨頭里。
二、回頭
在六道堂的最后一年，我決定離開。
不是因為怕了，不是因為累了，是因為——我不知道自己為什么還要留。
楊盈已經(jīng)能獨當(dāng)一面，天道兄弟們各司其職，六道堂不再需要寧遠(yuǎn)舟這個人了?；蛘哒f，從來沒有人真正需要我。我只是恰好在那里，恰好能做事，恰好還算好用。
離開的那天，我一個人騎著馬出了安都。
沒有跟任何人告別。
我往北走，走了三天三夜，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天，我在一個鎮(zhèn)子的茶館里歇腳，聽到旁邊桌的人在聊天。
“聽說了嗎？朱衣衛(wèi)那邊又出事了。”
“什么事？”
“好像是什么舊案翻出來了，牽連了好幾個人。具體不清楚，只知道有個女的，好像以前是什么左使，現(xiàn)在被到處追……”
我握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
茶杯里的水晃了晃，濺出來一滴，落在我的手背上。
不燙。
但我覺得那一滴水的溫度，比六道堂訓(xùn)練場上的烈火還灼人。
那天晚上，我躺在客棧的床上，盯著天花板看了整整一夜。
我在想一件事。
那天在破廟里，她閉著眼睛說“要殺就殺”的時候，我為什么沒有殺她？
答案其實很簡單。
因為我不想。
在六道堂待了那么多年，我殺過很多人。該殺的，不該殺的，下令殺的，不得不殺的。我從來沒有猶豫過。
但那天，我不想殺她。
不是因為她是女人，不是因為她的身份，而是因為——她在閉上眼睛的那一瞬間，不再是一個目標(biāo)，一個敵人，一個代號。
她只是一個需要被救的人。
而我，恰好在那里。
第二天一早，我退了房，改了方向。
往北。
我不知道她在哪里，不知道她要去哪里，甚至不知道她還活著。
但我往北走了。
像一葉舟，終于找到了水流的方向。
三、同行
混進(jìn)商隊的那天，我遠(yuǎn)遠(yuǎn)地看到了她。
她易了容，變成了一張枯黃平庸的臉。但我一眼就認(rèn)出了她。
不是因為她的偽裝不夠好——她的易容術(shù)堪稱完美。而是因為她的眼睛。
她看人的方式，和所有人都不一樣。
大多數(shù)人在看人的時候，會先看臉，看衣著，看姿態(tài)，判斷對方的身份和威脅。她不一樣。她看人的時候，目光會先落在對方的要害上——咽喉，心口，手腕。
這是殺手的本能。
也是我的本能。
兩個有同樣本能的人，在人群中認(rèn)出彼此，就像兩面鏡子互相映照。
她顯然也認(rèn)出了我。
我注意到她看到我的那一刻，目光在我咽喉上停了一瞬，然后移開了。
我心里笑了一下——她還是老樣子，先判斷怎么殺我。
但讓我意外的是，她判斷完之后，并沒有動手。她只是移開了目光，繼續(xù)喂她的馬。
那天晚上，商隊在半路歇腳。我坐在火堆旁邊，隔著一個火堆看她。
她靠在一根柱子上，閉著眼睛?；鸸庥吃谒樕希菑堃兹莺蟮哪樋雌饋砥接怪翗O，但我腦子里浮現(xiàn)的，卻是破廟里那張沾著血的臉。
冷白的，銳利的，美得驚心動魄的。
我移開了目光，低頭撥弄火堆。
旁邊來了個年輕商人，絮絮叨叨地跟我說話。我有一搭沒一搭地應(yīng)著，余光一直跟著她。
她消失了。
我的心跳瞬間加速，但面上不顯。我繼續(xù)跟年輕商人說話，耳朵卻豎起來，捕捉周圍的每一個聲音。
大約過了一盞茶的功夫，她從黑暗中走回來，手里多了一把野果。
她經(jīng)過我身邊的時候，極輕極快地丟下一句話：
“三里外有動靜，不像尋常商旅。”
我的心落回了原處。
然后我意識到一件事——我剛才的緊張，不是因為擔(dān)心馬匪，而是因為擔(dān)心她。
我怕她出事。
一個朱衣衛(wèi)前左使，**不眨眼的人物，我怕她出事。
寧遠(yuǎn)舟，你是不是腦子有問題？
我自嘲地笑了一下，站起來去找管事。
那一夜，我騎著馬去探路，回來的時候在路邊看到了她。她站在一棵樹下，月光照著她的輪廓，易容的面皮在夜色中幾乎看不出痕跡。
“十二個人，從西面來。”她說，“最快明晚動手?！?br>我看著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我想說點什么。很多話堵在喉嚨里，但最后只擠出來一句：
“你打算怎么辦？”
我真是個廢物。
第二天晚上，馬匪來了。比預(yù)想的還多。
我守在東面，刀出鞘的那一刻，我覺得自己又活過來了。這些年在六道堂積攢的戾氣、不甘、迷茫，全都化在了刀鋒里。
一刀一個，干凈利落。
殺到一半，我抽空往西面看了一眼。
她在月光下穿梭，軟劍如蛇，每一劍都精準(zhǔn)地咬住要害。她的動作比我快，比我狠，比我——
好看。
我在戰(zhàn)場上，在**的間隙里，走神了。
就因為多看了她一眼，一個馬匪的刀擦著我的肩膀過去了。
我回過神，一刀把他劈下馬，心里罵了自己一句。
寧遠(yuǎn)舟，你活膩了是不是？
打完仗之后，我收刀回鞘，看到她蹲在地上擦劍。她的動作很仔細(xì)，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貴的瓷器。
我忽然覺得胸口某個地方被狠狠揪了一下。
那是我第一次意識到——
我不是“恰好”往北走的。
我是為了她才往北走的。
四、**
在小鎮(zhèn)上，我買了一把**。
不值錢的玩意兒，鞘上鑲著一顆劣質(zhì)的青玉，刀刃也不算鋒利。但我不知道為什么，看到它的那一刻，我就覺得——她應(yīng)該有一把這樣的**。
不，不對。
她應(yīng)該有一把更好的。
回到住處后，我翻出工具，開始改造那把**。
我把刀刃重新打磨了三遍，直到它鋒利得能削鐵如泥。刀柄上的毛刺一根一根地修平，用砂紙打磨到光滑如玉。
然后我取下了那顆劣質(zhì)的青玉。
我從脖子上摘下那塊跟了我二十年的墨玉。
那是我母親留給我的。
我母親是個普通的鄉(xiāng)下女人，不識字，不會武功，一輩子沒出過她出生的那個村子。她唯一留給我的，就是這塊玉。
她說，這是她出嫁的時候，我外婆給她的。不值什么錢，但戴了很多年，有感情了。
“你帶著它，”她說，“就像娘一直在你身邊?！?br>我母親死的時候，我十三歲。在六道堂的訓(xùn)練場上，連哭都不被允許。我把眼淚吞進(jìn)肚子里，把這塊玉掛在脖子上，再也沒有取下來。
但那一天，我把它取下來了。
我把它切割打磨，嵌進(jìn)刀柄里。
刻刀很鋒利，我的手指也很利索——至少在開始之前是這么以為的。但刻到第三刀的時候，銼刀滑了，在我的食指指腹上劃了一道口子。
血涌出來，滲進(jìn)了木紋里。
我看了看傷口，沒管它，繼續(xù)刻。
忍冬紋。
我選這個紋樣，不是因為好看。是因為忍冬。
忍冬，耐冬。能熬過最冷的冬天，在冰雪中也不凋謝。
就像她。
在朱衣衛(wèi)那樣的地方待了那么多年，被背叛，被追殺，被全世界拋棄。但她活下來了。她挺過來了。她站在我面前，眼睛還是亮的，刀還是快的。
她沒有凋謝。
我把忍冬紋一刀一刀地刻進(jìn)刀柄里，每一刀都很用力，像是要把某種說不出口的東西也刻進(jìn)去。
刻完之后，我舉起來對著燈光看了看。
不算精致。但每一刀都很認(rèn)真。
我又在背面刻了兩個字。
“如意?！?br>刻完之后，我看著那兩個字發(fā)了很久的呆。
如意。
她的名字。
也是我的心愿。
愿她萬事如意。
愿她平安喜樂。
愿她——不要再一個人扛了。
我編了一個紅繩結(jié)，系在刀柄尾端。然后收進(jìn)袖中，走出去找她。
她在院子里喂馬。
我走過去，站在她身邊，把**遞給她。
“給你的?！?br>她接過來，低頭看了一眼。
我看到她的目光落在刀柄的墨玉上——她認(rèn)出了那塊玉。然后她的目光落在忍冬紋上，手指輕輕拂過那些刻痕。
她的指尖在幾道顏色略深的紋路上停了一下。
那是我的血滲進(jìn)去的地方。
她看出來了。
她的睫毛顫了一下。很輕，很快，但我看到了。
我忽然有些心虛，像是做了一件不該做的事。
“這把小刀是我親自雕刻的?！蔽艺f，聲音盡量平淡，“你把它帶在身上，我就再也不會擔(dān)心你的安危?！?br>我絕口不提刻了多久，不提手上的傷口，不提那塊跟了我二十年的墨玉。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她要拒絕。
“嗯?！彼f。
然后把**收進(jìn)了袖中，動作很仔細(xì)。
我松了一口氣。
但緊接著，我看到她轉(zhuǎn)身喂**時候，手在發(fā)抖。
喂**手，在發(fā)抖。
任如意的手，在發(fā)抖。
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澀，像是有什么東西堵在喉嚨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腦子里全是她發(fā)抖的手。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我希望——我希望她不要覺得欠我什么。
那塊玉，那些刻痕，那些血，都是我自愿的。
我不需要她回報。
我只需要她——好好地活著。
五、雨夜
那個下雨的夜晚，是我這輩子最狼狽的時候。
舊傷發(fā)作，胸口疼得像要裂開。我咬著牙不想出聲，但呼吸越來越困難，冷汗?jié)裢噶苏镆隆?br>我還是把她吵醒了。
她赤著腳跑過來，看到我的樣子，臉色一下子變了。
“寧遠(yuǎn)舟！”
她的聲音又急又厲，我從來沒聽她這么叫過我的名字。
“沒事——”我勉強(qiáng)扯出一個笑容，“**病了，躺一會兒就好。”
“你閉嘴！”
她吼我。
任如意吼我。
堂堂朱衣衛(wèi)前左使，**不眨眼的任辛，吼我的時候聲音在發(fā)抖。
她翻遍了藥箱，沒找到對癥的藥。然后她說要去找藥。
外面在下大雨。
“外面在下大雨——”
“我說了讓你等著！”
她沖出了門。
我想追出去，但身體完全不聽使喚。我躺在床上，聽著外面的雷聲和雨聲，心里像是被一只手緊緊攥著。
每一道雷聲落下來，我的心就揪緊一分。
她在山里。
在雨里。
在崖壁上。
為我找藥。
不知道過了多久——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jì)——門被推開了。
她渾身濕透地站在門口，手里攥著一把草藥。頭發(fā)散亂地貼在臉上，衣裳上沾滿了泥巴，赤著的腳上劃了好幾道口子，血混著泥水淌在地上。
“找到了?！彼f，聲音沙啞。
我的眼睛熱了。
她顧不上擦自己臉上的雨水，轉(zhuǎn)身去廚房煎藥。我聽到廚房里傳來的聲音——打火石的聲音，水燒開的聲音，藥罐子蓋子碰撞的聲音。
還有她偶爾發(fā)出的、極力壓制的咳嗽聲。
她在山里淋了半個時辰的雨。
她自己的身體也扛不住。
我閉上眼睛，眼角有溫?zé)岬囊后w滑落。
藥煎好后，她端著碗走進(jìn)來。已經(jīng)換了一身干衣裳，但頭發(fā)還是濕的，臉色也不太好，嘴唇有些發(fā)白。
“喝藥?！?br>我喝完藥，拉住她的手腕。
她的手腕很涼，比我這個病人還涼。
“你也淋了雨。”我說，“把濕頭發(fā)擦干?！?br>“不用——”
“任如意?！蔽掖驍嗨?。
我咬了咬牙，把那句憋了很久的話說出來。
“你能不能別什么事情都沖在前面？”
她愣住了。
“你還有我。”我說，目光灼灼地看著她，“還有楊盈，還有天道兄弟。你不是一個人了，你不是朱衣衛(wèi)的殺手了，你是我寧遠(yuǎn)舟的妻子，是寧念和寧安的母親。你能不能——能不能不要總是把自己放在最危險的位置？”
我的聲音越來越低。
“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怎么辦？孩子怎么辦？”
她站在床邊，手里捏著空碗，一動不動。
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放下碗，坐在床邊，開始解我的衣襟。
“任如意，你——”
“閉嘴。**服，我?guī)湍惘焸！?br>“我已經(jīng)喝了藥——”
“藥不夠。我用內(nèi)力幫你疏通經(jīng)脈。”
“你剛淋了雨，你自己的身子——”
“寧遠(yuǎn)舟。”
她抬眼看他，目光里有我從未見過的執(zhí)著。
“你剛才說的那些話，我都聽到了。你說的對，我不是一個人了。所以你也不許一個人扛。你病了，我?guī)湍阒巍Ｄ闾哿?，我陪你疼。你——?br>她的聲音終于有了裂痕。
“你不許死?！?br>我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曾經(jīng)冷得像冬天的湖面。但現(xiàn)在，湖面上起了漣漪，有光在閃爍，有水要溢出來。
她在為我哭。
任如意在為我哭。
我忽然覺得，這輩子所有的幸運(yùn)，都用在了遇見她這件事上。
“好。”我說，聲音很輕很輕，“我不死。”
她低下頭，手掌貼上我的胸口，內(nèi)力緩緩注入。
她的內(nèi)力偏寒，但此刻卻像是溫?zé)岬娜?，一點一點地疏通著我堵塞的經(jīng)脈。我閉上眼睛，感受著那股暖流在體內(nèi)游走，胸口的劇痛漸漸緩解。
我伸出手，覆上了她的手背。
“如意?！?br>“別說話。”
“謝謝你?！?br>“……說了別說話?！?br>她的聲音悶悶的，像是鼻子堵住了。
我沒有再說話，只是握著她的手，輕輕地，緊緊地。
那一夜，她幫我療傷了整整兩個時辰。
等我的脈象平穩(wěn)下來后，她才收回內(nèi)力。她的臉色更白了，額頭上出了虛汗。
我心疼得不行，想讓她**休息，但她搖了搖頭，轉(zhuǎn)身去看兩個孩子。
我看著她走出門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個念頭——
這輩子，我一定要好好活著。
不是為了自己。
是為了她。
六、桃花
她生下寧念和寧安的那天，我在產(chǎn)房外面等了四個時辰。
四個時辰。
比我在六道堂執(zhí)行過的最漫長的任務(wù)還要漫長。
我聽到她的喊聲——她從來不喊疼的人，在里面喊了。我的指甲掐進(jìn)了掌心里，掐出了血，我都沒感覺到。
楊盈在旁邊安慰我：“寧頭兒，別擔(dān)心，接生婆說一切順利……”
我沒理他。
我盯著那扇門，腦子里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
她會不會有事？
孩子會不會有事？
如果非要選，我要她。
孩子可以再生，但她只有一個。
門終于開了，接生婆抱著兩個孩子出來，笑著說：“恭喜恭喜，龍鳳胎！母子平安！”
母子平安。
這四個字落在我耳朵里，像是一道赦令。我的腿軟了一下，扶住了墻才沒跪下去。
我接過孩子——兩個皺巴巴的小東西，一個哭得嘹亮，一個安靜地睡著。我抱著他們，手在抖。
“我——我有孩子了?！蔽艺f。
聲音哽咽得不像自己。
“嗯。”她在床上應(yīng)了一聲，聲音虛弱。
“兩個?！?br>“嗯?！?br>“任如意，我們有孩子了?！?br>“你說過了。”
“我——謝謝你。”
她伸出手，拉住了我的衣角。
“過來?！?br>我抱著孩子湊過去，她在我的額頭上輕輕印了一下。
“不用謝。”她說，“這是我們兩個人的?！?br>我的眼淚終于掉下來了。
滴在女兒的襁褓上，她皺了皺鼻子，哇哇大哭起來。
我手忙腳亂地哄孩子，她靠在枕頭上看著我，笑了。
她笑了很久。
那是我見過的，最好看的笑容。
孩子滿月那天，我把那把**又翻了出來。
刀柄上的忍冬紋還在，墨玉還在，“如意”兩個字還在。但我覺得還缺了點什么。
我拿出工具，在背面又刻了兩個小字。
“寧念”和“寧安”。
刻完之后，我編了一個新的紅繩結(jié)，系在刀柄尾端。
“給你?！蔽野?*遞給她，“以后給孩子戴?！?br>她接過來，看著刀柄上那兩個新刻的名字，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她低下頭，嘴唇輕輕貼上了我受傷的指尖。
我整個人都僵住了。
“以后，”她抬起頭，目光直視著我，“不許再瞞我?！?br>“瞞你什么？”
“你為我做了什么，不許瞞我?！?br>我張了張嘴，想說什么“這沒什么大不了的”、“小傷而已”。
但看著她認(rèn)真的眼神，那些話全都咽了回去。
“好?！蔽艺f。
那天晚上，我們給兩個孩子取了名字。
寧念。
寧安。
念你。
平安。
她靠在我肩膀上，兩個孩子睡在旁邊的搖籃里。
“寧遠(yuǎn)舟。”她忽然叫我。
“嗯？”
“你知道我為什么舍不得放下你嗎？”
我的心跳加速了。
“為什么？”
她沒有回答。她抬起頭，在我唇上輕輕吻了一下。
很輕，很短。
“因為這個?！彼f。
我覺得我的心臟可能真的有問題——它跳得太快了。
“任如意?！?br>“嗯？”
“你再親一下?！?br>“……孩子在?！?br>“他們睡著了?！?br>她轉(zhuǎn)頭看了一眼搖籃——兩個孩子確實都睡著了，一個歪著腦袋，一個抱著自己的腳丫。
她轉(zhuǎn)回頭來，看著我期待的眼神，笑了。
“就一下?！?br>“好?！?br>她俯下身，嘴唇再次貼上我的。
那一刻，我覺得這間簡陋的小屋，比六道堂的任何一座殿堂都要輝煌。
窗外，山谷里的桃花開了。
風(fēng)吹過來，花瓣飄進(jìn)窗戶，落在她的頭發(fā)上。
我沒有告訴她。
我怕說出來，她又要說我嘴貧。
但我心里想的是——
任如意，你是我這輩子，最大的幸運(yùn)。
七、日常
在山里的日子，平淡得像一杯白水。
但我從來沒覺得白水有什么不好。
在六道堂的那些年，我喝過最好的酒，吃過最貴的菜，見過最繁華的城池。但那些東西的熱鬧是別人的，跟我沒關(guān)系。
現(xiàn)在，每天早上去泉邊打水，回來生火做飯，叫她和孩子起床。她**眼睛從屋里出來，頭發(fā)亂糟糟的，臉上還帶著起床氣。
“早?！彼f，聲音啞啞的。
“早。粥好了，快來吃?！?br>她坐下來喝粥，我給她剝雞蛋。她不愛吃蛋黃，每次都把蛋黃挑出來放到我碗里。
“你吃?！?br>“你吃點蛋黃，有營養(yǎng)。”
“不吃?！?br>“任如意——”
“不吃?！?br>我嘆了口氣，把蛋黃吃了。
二十年后，我大概會把所有蛋黃都吃完。
孩子們漸漸長大了。寧念像個小大人，說話做事一板一眼的，頗有幾分六道堂的風(fēng)范。寧安像個野小子，滿山谷亂跑，爬樹掏鳥窩，沒有一刻安靜。
但兩個孩子都像她。
寧念像她的沉穩(wěn)和敏銳，寧安像她的倔強(qiáng)和執(zhí)著。
有時候我看著兩個孩子，會恍惚覺得看到了小時候的她和自己。
“看什么？”她端著茶走過來，坐在我旁邊。
“看孩子。”
“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蔽艺f，“像你。”
她的耳朵紅了一下，別過頭去。
“胡說什么?！?br>“真的。寧念的眼睛像你，寧安的眉毛像你?！?br>“那你呢？就沒有像你的地方？”
“有?！蔽倚α?，“寧念的倔強(qiáng)像我，寧安的嘴貧像我。”
她瞪了我一眼，但嘴角翹起來了。
這樣的日子，過一百年也不會膩。
八、舊友
楊盈每年都會來一次。
每次來都帶一大堆東西——給孩子的玩具，給她的布料和茶葉，給我的酒。
“寧頭兒，你又瘦了。”楊盈每次見面第一句話都是這個。
“沒瘦?！?br>“瘦了。如意姐，他是不是不好好吃飯？”
她在旁邊淡淡地說：“他吃得好得很，一天三頓，比我吃得還多?！?br>楊盈就笑。
喝酒的時候，楊盈總是喝醉。喝醉了就開始念叨以前的事。
“寧頭兒，你還記不記得那次在邊境，你一個人挑了對方十二個暗樁？”
“不記得了?！?br>“怎么不記得！你回來的時候渾身是血，把我們嚇得——”
“楊盈?！蔽掖驍嗨?，“在孩子面前別說這些?！?br>楊盈看了看坐在旁邊睜大眼睛聽的寧念和寧安，訕訕地笑了。
“對對對，不說這些?！?br>但寧念已經(jīng)記住了。
晚上睡覺前，她跑來問我：“爹，你以前是不是很厲害？”
“不厲害?！?br>“楊叔叔說你一個人打十二個人?！?br>“那是以前的事了?！?br>“爹?！?br>“嗯？”
“你教我武功好不好？”
我看著女兒認(rèn)真的眼神，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師父問我：“寧遠(yuǎn)舟，你想學(xué)武功嗎？”
“好?！蔽艺f，“我教你?！?br>寧安也跑過來：“我也要學(xué)！”
“好，都學(xué)?！?br>她站在門口，看著我們?nèi)齻€，嘴角微微翹起來。
“別太嚴(yán)了?！彼f。
“我知道?！?br>“寧念身體弱，別讓她練太久?！?br>“好?！?br>“寧安太皮，別讓他傷著自己?！?br>“好。”
她還想說什么，我走過去，輕輕攬住她的肩膀。
“放心，我有分寸。”
她靠在我肩上，輕輕嘆了口氣。
“我不是不放心你。”
“那是什么？”
“是——”她頓了頓，“是心疼孩子。”
我笑了。
當(dāng)年那個**不眨眼的朱衣衛(wèi)左使，現(xiàn)在會因為心疼孩子而不想讓練武太辛苦。
人真的是會變的。
但有些東西不會變。
比如，她每次看到我受傷的時候，還是會吼我。
比如，我每次看到她皺眉的時候，還是會心疼。
九、舊傷
有一年冬天，我的舊傷又犯了。
沒有第一次那么嚴(yán)重，但還是疼得厲害。我不想讓她擔(dān)心，忍著沒出聲。
但她還是發(fā)現(xiàn)了。
“寧遠(yuǎn)舟。”她站在床邊，手里端著一碗藥，臉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
“你為什么不告訴我？”
“沒什么大事，就是有點疼——”
“有點疼？”她的聲音提高了，“你的臉色白成這樣，你跟我說有點疼？”
“真的沒事——”
“寧遠(yuǎn)舟！”她吼我，“你說過不瞞我的！”
我沉默了。
她走過來，把藥碗放在床頭，坐下來，伸手探我的脈搏。
“脈象紊亂，氣血兩虛?！彼穆曇衾湎聛恚斑@叫沒事？”
“如意——”
“你知不知道，你這樣硬撐著，小病會拖成大?。磕闶遣皇窍胱屛摇?br>她沒說完，別過頭去。
我看到她的肩膀在微微發(fā)抖。
我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對不起?！?br>她沒說話。
“我下次不會了?！?br>她還是沒說話。
“如意？”
她轉(zhuǎn)過頭來，眼眶紅紅的，但沒有哭。
“你每次都這么說?！彼穆曇魡〉?，“上次也是，上上次也是。你總說‘下次不會了’，但下次還是一樣?！?br>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她說得對。
我總是在瞞她。
不是不相信她，不是不依賴她，而是——我習(xí)慣了。
習(xí)慣了什么都自己扛。
習(xí)慣了報喜不報憂。
習(xí)慣了在最疼的時候笑著說“沒事”。
這個習(xí)慣，是在六道堂養(yǎng)成的。
那時候，受傷了不能喊疼，生病了不能休息，因為你是寧頭兒，你倒下了，兄弟們怎么辦？
但現(xiàn)在不一樣了。
現(xiàn)在有她了。
“如意。”我說，聲音很輕，“我改?！?br>她看著我。
“我真的改。”我說，“以后哪里疼，哪里不舒服，我都告訴你。不瞞你，不硬撐。”
她沉默了很久。
“你發(fā)誓?！?br>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坐直身子，雖然胸口還在疼，但我的聲音很穩(wěn)。
“我發(fā)誓。”
她看著我，終于點了點頭。
“好?！?br>她端起藥碗，遞給我。
“喝藥?！?br>我接過碗，一口氣喝完。
苦得要命，但我沒皺眉頭。
她接過空碗，然后從袖子里掏出一樣?xùn)|西。
是一顆糖。
很普通的飴糖，用油紙包著，有些化了，黏糊糊的。
“吃?！彼f，“解苦?！?br>我看著她手里的糖，忽然覺得鼻子酸了。
“你什么時候買的？”
“上次去鎮(zhèn)上。”
“放了多久了？”
“沒多久?！?br>我接過來，剝開油紙，放進(jìn)嘴里。
很甜。
甜到心里去了。
“如意。”
“嗯？”
“你也是。”
“什么？”
“你也別什么都自己扛?！?br>她愣了一下。
“你有我?！蔽艺f，“你也有我?！?br>她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最后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但我看到她的耳朵紅了。
那天晚上，她靠在我肩上，我握著她的手，兩個人坐在窗前看雪。
“寧遠(yuǎn)舟。”
“嗯？”
“你有沒有后悔過？”
“后悔什么？”
“后悔離開六道堂。后悔來山里。后悔——遇見我?！?br>我轉(zhuǎn)過頭看她。
雪光映在她臉上，她的表情很平靜，但眼底有一絲我從未見過的不安。
她在不安。
任如意在不安。
我的心忽然疼了一下，比舊傷發(fā)作還疼。
“任如意?！蔽医兴娜?，聲音很認(rèn)真，“我最后悔的事，是沒有早點遇見你?！?br>她愣住了。
“我最后悔的事，是讓你一個人扛了那么多年?！蔽艺f，“我最后悔的事，是你在破廟里渾身是血的時候，我沒有把你帶走?！?br>她的眼睛亮了。
不是淚光，是更亮的東西。
“但我從不后悔離開六道堂，從不后悔來山里，從不后悔遇見你。”
我握緊了她的手。
“這些事，是我這輩子做過的，最不后悔的事?！?br>她沒有說話。
但她靠過來，把頭埋進(jìn)我的肩窩里。
我感覺到肩窩處有一點**。
她沒有哭出聲。
但我知道，她在哭。
我攬住她的肩膀，輕輕地拍著她的背，像哄寧念和寧安睡覺時那樣。
“別哭了?！?br>“沒哭。”
“好，沒哭?！?br>“真的沒哭?！?br>“好，真的沒哭?！?br>她悶悶地“哼”了一聲，把臉埋得更深了。
我低下頭，嘴唇貼在她的頭發(fā)上。
“如意?！?br>“嗯？”
“這輩子，我不會讓你再一個人了?！?br>她沒有回答。
但她伸出手，環(huán)住了我的腰。
緊緊地。
像怕我跑了一樣。
窗外，雪越下越大了。
山谷變成了白茫茫的一片，桃樹的枝頭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