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碗里有針------------------------------------------，天色陰得很低，像一口沒壓穩(wěn)的鍋蓋。。老夫人在上首，神色淡淡，手里撥著佛珠；二房夫人趙氏與三房夫人何氏分坐兩側(cè)，臉上都掛著笑，笑意卻薄。沈知微與裴硯并肩進(jìn)去時(shí)，廳中目光幾乎同時(shí)落了過來，打量她，也打量裴硯。，今日雖仍顯得清瘦，可腳步穩(wěn)，臉色也不至于一碰就倒。單這一點(diǎn)，就足夠叫許多人心里重新盤算。。老夫人接了茶，只說一句“既進(jìn)了門，便安生過日子”，聽不出偏向；趙氏卻笑著問：“昨夜新婦可睡得安穩(wěn)？沖喜這事，最怕驚夢(mèng)?！保岢幰训暤溃骸皠诙饞煨?，睡得很好?！薄Ｅ赃吅问厦Π言掝^岔開，廳中才算重新和氣。可沈知微卻記住了。送湯的是二房的人，今日第一個(gè)提起“驚夢(mèng)”的也是二房，這種試探近乎有恃無恐。，本該回院。老夫人卻忽然道：“既然知微進(jìn)了門，硯兒的藥也該有個(gè)人盯著。許媽媽，把今日的藥端來，叫新婦看看?！保瑥d中幾位夫人神色都微微一變。顯然裴硯用藥平日不在明面上過人手。老夫人今日突然提這句，不是隨口，是試。，不多時(shí)端來一只白玉藥盞。藥還熱，苦氣隔著幾步都能聞見。沈知微接過時(shí)，盞壁燙手，她下意識(shí)垂眼看了一眼。。，不是油，也不像尋常藥沫。她從前照顧生病的母親，見過太多藥湯，知道什么該是什么樣。眼前這盞，像有人在熬好的藥里又添了什么細(xì)碎東西，極輕，沉不下去。。若她此刻說藥有問題，便是當(dāng)眾把侯府家丑撕開；若她不說，這碗藥真要出了事，今后裴硯院里所有的死活都會(huì)壓到她頭上。，手便穩(wěn)了?！笆雷悠饺蘸人帲啥加勉y勺試？”她輕聲問。：“怎么？”
沈知微抬眸，聲色如常：“我只是見藥面有些亮，怕是新添了參脂之類。世子久病，藥性一點(diǎn)差池都出不得，還是試一試穩(wěn)妥?！?br>她沒直接說有毒，也沒說有人下手，只把“穩(wěn)妥”二字?jǐn)[上來，給足了廳中體面?？蛇@話一出，幾位夫人臉色還是都變了。
許媽媽最先反應(yīng)過來，立刻讓人取銀勺。銀勺探入藥中，片刻后撈起，勺面竟真的泛出一點(diǎn)極淡的灰。
滿廳寂靜。
趙氏最先拍案：“荒唐！世子的藥是內(nèi)院一層層過手的，怎么會(huì)有問題！”
何氏也跟著變色，卻比她更會(huì)做人，忙道：“快去把煎藥的人拿來，別叫世子受驚?！?br>裴硯坐在旁邊，從頭到尾都沒碰那碗藥，只看了沈知微一眼。那一眼不深，卻像把她方才那一瞬的判斷記下了。
老夫人臉色沉下去：“查。”
許媽媽應(yīng)聲，剛要退，沈知微卻道：“祖母若信我一句，先別只查煎藥的人。藥從小廚房到廳里，路不算長(zhǎng)，手卻不止一雙。若只拿底下人發(fā)落，真動(dòng)手的人怕是要在旁邊看笑話。”
老夫人抬眼看她。佛珠停在指間，半晌才道：“你說得有理。那就從碰過這藥的人一個(gè)個(gè)問起?！?br>趙氏臉色更難看了。
問到最后，果然不是煎藥的小廝有問題，而是端藥的小丫鬟半路被人支走過，藥盞離過眼。再往下追，支走人的婆子，恰又是二房外院慣用的人。
證據(jù)不算死，卻足夠叫人心里有數(shù)。
老夫人沒有當(dāng)堂發(fā)作，只讓把那婆子押去柴房。可滿廳的人都明白，這一局是二房輸了，而且輸?shù)脴O不體面。更要緊的是，誰都看見了，新進(jìn)門這位替嫁庶女，不但沒被侯府規(guī)矩壓住，反倒在第一回合里穩(wěn)穩(wěn)截下了世子藥碗上的刀。
散席后，趙氏從她身邊經(jīng)過，低笑一聲：“少夫人好眼力。只是眼力太好的人，在侯府里往往活不久?！?br>沈知微福了福身，抬眼時(shí)卻笑得更輕：“二嬸說的是?？扇粞哿Σ缓茫率沁B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br>趙氏被她噎得一頓，拂袖而去。
回到聽雨院，裴硯才淡聲問：“你怎么看出來的？”
“看過太多病人喝藥?！鄙蛑⒌溃拔夷锼狼白詈笕齻€(gè)月，日日都是我看她喝?！?br>裴硯眸色微沉，沒有再問下去。屋里靜了一會(huì)兒，他才道：“二房這一下，不一定是沖我?！?br>“我知道?！鄙蛑⒖粗干蟿偹蛠淼男滤?，“也可能是沖我。若我今晨接了藥，沒看出來，世子喝出事來，第一刀砍的就是我這個(gè)新婦?！?br>裴硯看著她，忽然道：“你不怕么？”
“怕。”她答得很快，“可怕沒有用。怕只會(huì)讓別人覺得你更好下手?！?br>這句話說完，屋外忽有人來傳話，說昨夜送走的周嬤嬤在二房院外哭鬧，說要見二少夫人，口口聲聲喊冤。
沈知微與裴硯對(duì)視一眼，心里同時(shí)一沉。
周嬤嬤偏在這時(shí)候鬧，不像自救，倒像被人推出來擋風(fēng)頭。
果然，青禾下一句便道：“少夫人，周嬤嬤說，她知道昨夜那盞湯是誰指使送的，只求您保她一命?！?br>屋里藥氣正苦，外頭風(fēng)也冷。
沈知微看著那只重新煎好的藥碗，忽然覺得這侯府從她踏進(jìn)來的第一日開始，就一直在逼她**。不是選誰好誰壞，而是選眼前這條命先押在哪頭。
她抬手把藥碗推到裴硯面前，低聲道：“世子，看來咱們今日還得再見一見活人?！?br>裴硯端起藥碗，唇角極淺地牽了一下：“不巧，我也正想看看，周嬤嬤這條命，值不值得你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