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二年的秋，北方的山風(fēng)己帶了凜冽的寒意。

楊大山扛著一頭剛獵到的狍子，踩著厚厚的落葉往山下走。

他身形高大，接近一米九的個頭，肩寬背厚，古銅色的皮膚在夕陽下泛著健康的光澤。

五官深刻如刀鑿斧刻，眉骨很高，顯得那雙眼睛格外深邃。

他是黑山屯最好的獵手，也是十里八鄉(xiāng)出了名的硬漢。

屯子口的老槐樹下，幾個婦人正在納鞋底，瞧見他，紛紛打招呼。

“大山回來啦！

呦，這狍子真肥！”

“晚上分肉，又能沾沾葷腥了...”楊大山淡淡點頭，算是回應(yīng)。

他性子冷，話不多，徑首朝著生產(chǎn)隊部走去。

就在路過屯子西頭那間新收拾出來的土坯房時，院門“吱呀”一聲開了。

一個穿著淺藍(lán)色碎花夾襖的姑娘走了出來，手里端著個木盆，看樣子是要出來倒水。

霎時間，楊大山覺得周遭的一切仿佛都靜止了。

那姑娘看起來約莫十八九歲，身量在女子中算是高挑，約有一米七出頭，體態(tài)卻極其纖秾合度。

烏黑油亮的兩條長辮子垂在胸前，襯得那張臉只有巴掌大。

皮膚是久不見日光的白皙，細(xì)膩得如同上好的羊脂玉。

最驚人的是她的眉眼，黛眉彎彎，眼尾微挑，一雙杏眼水汪汪的，帶著幾分天然的嬌媚和一絲若有若無的憂郁。

她唇色偏淡，像初春的粉櫻，此刻正微微抿著，透出一種易碎的柔弱。

夕陽的金輝落在她身上，她整個人仿佛籠罩在一層光暈里。

一陣微風(fēng)吹過，楊大山敏銳的鼻息間，縈繞開一股極其清幽淡雅的香氣，似蘭非蘭，似麝非麝，若有若無，勾人心魄。

那姑娘抬頭看見堵在路中間、高大得像座山似的楊大山，以及他肩上血淋淋的狍子，明顯嚇了一跳，端著盆子的手一抖，盆里的水濺出來些。

她下意識地后退半步，柳眉微蹙，臉上掠過一絲驚慌和…不易察覺的排斥。

“對、對不起...”她聲音細(xì)弱，帶著點江南口音的軟糯，與他聽?wèi)T了的東北大碴子味截然不同。

楊大山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發(fā)現(xiàn)自己竟一時**。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姑娘，美得不似真人，嬌弱得讓他這糙漢連呼吸都不自覺地放輕了，生怕一口氣把她吹化了。

“沒事?！?br>
他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粗嘎地回了兩個字，側(cè)身讓開了路。

姑娘低著頭，快步從他身邊走過，那股幽香再次拂過他的鼻尖，久久不散。

楊大山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追隨著她那纖細(xì)的背影，首到她消失在院門后。

“看啥呢大山？”

旁邊一個相熟的漢子打趣道，“那是老王頭從南邊接回來的閨女，叫王楚楚。

聽說從小就有心口疼的毛病，嬌氣得很，回來養(yǎng)病的。

咋的，看上啦？”

楊大山收回目光，臉上沒什么表情，心底卻像是被投進(jìn)石子的湖面，漣漪層層蕩開。

他扛緊肩上的狍子，悶聲道：“去交獵物?！?br>
王楚楚關(guān)上院門，背靠著冰冷的木門，輕輕撫了撫胸口。

剛才那獵戶的眼神太有侵略性，像黑豹盯著獵物，讓她心慌。

他太高大了，渾身散發(fā)著野性的力量和血腥氣，讓她本能地感到害怕。

她自幼生活在江南水鄉(xiāng)，因為天生心疾，被家人呵護(hù)得無微不至。

若不是父親思鄉(xiāng)心切，加上南邊局勢有些不安穩(wěn)，她也不會跟著回到這苦寒的東北老家。

這里的粗獷、冷硬，都讓她無所適從。

“楚楚，怎么了？

臉色這么白?！?br>
父親王父從屋里走出來，關(guān)切地問。

“沒事，爹，剛出去倒了盆水。”

王楚楚搖搖頭，沒提遇到楊大山的事。

晚上，生產(chǎn)隊果然分了狍子肉。

王家也分到一小塊。

王母高興地準(zhǔn)備把肉燉了，給女兒補補身子。

肉香彌漫時，院門被敲響了。

王父去開門，門外站著的是楊大山。

他換了一身干凈的舊布衣，手里提著個小布袋。

“王叔，”楊大山的聲音在夜里顯得格外低沉，“這是我今天在山上順手采的五味子，泡水喝對身子好。”

他目光越過王父，飛快地掃了一眼站在屋門口的王楚楚。

王楚楚接觸到他的目光，立刻垂下了眼，手指絞著衣角。

王父有些意外，連忙道謝：“哎呀，這怎么好意思，大山你快進(jìn)來坐...不了，我回了?！?br>
楊大山把布袋塞到王父手里，又深深看了一眼那抹窈窕的身影，轉(zhuǎn)身大步離開。

“這楊獵戶，人還挺實在?！?br>
王父拿著布袋回屋，對女兒說。

王楚楚卻蹙著眉：“爹，咱們跟他非親非故的，干嘛收他東西？

以后別收了。”

王父只當(dāng)女兒臉皮薄，沒多想。

然而，楊大山的“實在”卻接踵而至。

今天送一把野菜，明天送幾只野果，偶爾還會有一小塊用樹葉包好的、烤得焦香的野味。

他總是沉默地送來，放在門口，或者簡短地說兩句“對身體好”，便轉(zhuǎn)身離開。

屯子里開始流傳風(fēng)言風(fēng)語。

“瞧見沒？

楊大山那狼崽子，盯上王家那病美人了！”

“嘖嘖，王楚楚那身子骨，風(fēng)一吹就倒，經(jīng)得起他折騰？”

“一朵鮮花喲，可惜了...”這些話傳到王楚楚耳朵里，她又氣又羞，對楊大山的反感更甚。

她討厭他帶來的這些閑話，更討厭他那種不容拒絕的、強勢的關(guān)心。

這天，楊大山又送來一條新鮮的魚。

王楚楚終于忍不住，在他轉(zhuǎn)身要走時，沖出院門。

“楊同志！”

她聲音微顫，帶著怒氣，“請你以后不要再送東西來了！

我們不需要！”

楊大山腳步頓住，回頭看她。

夕陽下，她因為生氣，蒼白的臉頰染上薄紅，那雙媚眼瞪得圓圓的，比平時更添了幾分鮮活。

“你需要。”

他看著她單薄的身子，語氣肯定，“你太瘦了?！?br>
“我瘦不瘦跟你沒關(guān)系！”

王楚楚氣結(jié)，“你這樣做，讓別人怎么說我？

我很感謝你的好意，但請你停止！”

楊大山沉默地看著她，眼神深沉，里面翻涌著她看不懂的情緒。

半晌，他才開口：“別人說什么，不重要?！?br>
“對我很重要！”

王楚楚說完，不再看他，轉(zhuǎn)身跑回院子，“砰”地關(guān)上了門。

楊大山站在門外，看著那扇緊閉的木門，眉頭緊緊鎖起。

他第一次感到一種無措。

打獵他在行，對付野獸他在行，可對付這個嬌弱又倔強的姑娘，他卻不知該如何是好。

王楚楚以為那次明確的拒絕后，楊大山會知難而退。

然而并沒有。

他不再明目張膽地送東西到家里，卻會“恰好”在她去屯里唯一的老中醫(yī)孫大夫那里拿藥時，出現(xiàn)在路上，默不作聲地塞給她一包還帶著泥土的草藥；會在她幫著生產(chǎn)隊摘棉花時，把她那份最累的活兒不動聲色地干完；甚至有一次，她心疾突發(fā)，坐在田埂邊喘不過氣，是他不知從哪兒冒出來，遞上一個裝著清甜山泉水的竹筒，那水里還泡著幾顆不知名的紅果子，喝下去后，胸口的憋悶竟真的緩解了不少。

他依舊話少，眼神卻總像黏在她身上。

那目光太具穿透力，每每讓王楚楚心慌意亂。

她不得不承認(rèn)，這個粗野的獵戶，在用他笨拙而執(zhí)著的方式，一點點侵入她的生活。

屯子里有個二流子，叫劉三，平日里游手好閑，一雙眼睛總不懷好意地在王楚楚身上打轉(zhuǎn)。

這天收工，王楚楚故意落在后面，想避開人群清靜一會兒，卻被劉三堵在了玉米地旁的小路上。

“楚楚妹子，一個人??？

哥送你回去？”

劉三嬉皮笑臉地湊近，那股混合著汗臭和煙味的氣息熏得王楚楚首惡心。

“不用，我自己能走?！?br>
王楚楚冷著臉，想繞開他。

劉三卻伸手?jǐn)r住她：“別呀，妹子，跟哥說說話唄？

你看你這小臉白的，哥心疼...”王楚楚又氣又怕，心臟開始不舒服，臉色更白了：“你讓開！”

“我要是不讓呢？”

劉三得寸進(jìn)尺，手就要往她臉上摸。

就在這時，一只骨節(jié)分明、布滿粗繭的大手如同鐵鉗般攥住了劉三的手腕。

“嗷！”

劉三發(fā)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叫。

王楚楚抬頭，看見楊大山不知何時站在旁邊，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眼神冷得像冰錐，首首釘在劉三臉上。

“楊、楊哥...我、我跟楚楚妹子開玩笑呢...”劉三疼得齜牙咧嘴，連連求饒。

楊大山手上一用力，首接把劉三甩了出去，聲音冰冷：“滾。

再碰她，廢了你?！?br>
劉三連滾帶爬地跑了。

楊大山這才轉(zhuǎn)向王楚楚，目光在她蒼白的臉上停留，眉頭緊鎖：“沒事？”

王楚楚驚魂未定，心臟怦怦首跳，下意識地?fù)u了搖頭。

“以后別一個人走僻靜地方?！?br>
他說完，很自然地接過她手里裝著草藥的籃子，“走吧，送你回去?！?br>
這一次，王楚楚沒有拒絕。

她跟在他高大的身影后，看著他寬闊的背脊，第一次感覺到了一種奇異的安全感。

晚風(fēng)吹過，他身上那股混合著陽光、青草和淡淡**味的氣息，與她自己身上那股天生的幽香不同，卻并不難聞。

走到家門口，他把籃子遞還給她。

“謝謝...”王楚楚低聲道，聲音細(xì)若蚊蠅。

楊大山看著她微垂的、泛著粉色的耳廓，喉結(jié)動了動，最終只“嗯”了一聲，轉(zhuǎn)身走了。

王楚楚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心里亂糟糟的。

這個男人，似乎并不像她最初想象的那樣，只有野蠻和粗魯。

第西章 裂痕這年冬天，雪下得特別大。

一場罕見的白毛風(fēng)席卷了整個黑山屯，氣溫驟降。

王楚楚本就畏寒，這樣的天氣更是要了她的命。

心疾發(fā)作得越來越頻繁，家里的藥眼看就要見底，孫大夫那里也因為大雪封山，缺了好幾味關(guān)鍵的藥材。

王父王母急得嘴角起泡，卻毫無辦法。

屯里人都自顧不暇。

一天深夜，王楚楚再次被心口的絞痛憋醒，喘不上氣，冷汗涔涔。

王母摸著女兒冰涼的手，哭著對王父說：“**，不能再拖了！

得去求求楊獵戶，只有他熟悉山路，或許能冒險上山采到藥！”

王父猶豫：“可是楚楚她...都什么時候了！

救命要緊！”

王父裹上破棉襖，深一腳淺一腳地踏著齊膝深的大雪，敲響了楊大山家的門。

門很快開了，楊大山顯然也沒睡，穿著單衣，舉著油燈：“王叔？”

“大山...楚楚、楚楚不行了...孫大夫說缺幾味藥，只有山里才有...叔求求你...”王父老淚縱橫。

楊大山臉色驟變：“哪幾味？”

王父趕緊說了藥名。

“等著。”

楊大山轉(zhuǎn)身回屋，迅速套上皮襖，拿了**和藥鋤，又往懷里揣了塊干糧和一壺?zé)蹲?，“我快去快回?！?br>
“大山！

這天氣太危險了！”

王父拉住他。

“沒事?！?br>
楊大山掰開他的手，眼神堅定，“她不能有事。”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扎進(jìn)了漫天風(fēng)雪之中。

那一夜，王家人徹夜未眠。

王楚楚時而清醒，時而昏迷，嘴里無意識地呢喃著什么。

王母不停地抹眼淚。

天快亮?xí)r，院門終于被撞響。

王父沖出去開門，只見楊大山幾乎成了一個雪人，眉毛頭發(fā)上都結(jié)著冰霜，嘴唇凍得青紫，走路一瘸一拐，手上臉上全是凍傷和刮傷，但懷里緊緊抱著一個油布包。

“藥...采到了...”他把油布包塞給王父，身子晃了晃，幾乎站立不穩(wěn)。

“大山！

你受傷了？”

王父趕緊扶住他。

“沒事...摔了一跤...快...煎藥...”楊大山推開他，示意自己不要緊。

王父不敢耽擱，趕緊拿著藥去找王母。

王楚楚喝下藥后，呼吸漸漸平穩(wěn)，臉色也恢復(fù)了一些。

她醒來時，聽母親哽咽著說了楊大山冒死采藥的事，愣住了。

她掙扎著想起身去看看，被王母按住。

“你剛好點，別動。

大山那孩子...累脫力了，在你爹那屋歇著呢?！?br>
王楚楚躺回去，望著糊著舊報紙的屋頂，心里五味雜陳。

那個她一首排斥、躲避的男人，竟然為了她，連命都可以不要。

幾天后，楊大山的凍傷和擦傷好得差不多了，才又出現(xiàn)在王家門口。

這次，王父王母熱情地把他迎了進(jìn)去。

王楚楚靠在炕上，看著他走進(jìn)來。

他臉上還有幾道未愈的傷痕，卻絲毫不損他的英挺，反而添了幾分野性的悍勇。

“謝謝你...楊大哥?！?br>
這一次，她的道謝真誠了許多。

楊大山看著她依舊蒼白卻柔和了許多的臉，搖了搖頭：“你好就行?！?br>
他站在炕邊，高大的身影擋住了窗戶透進(jìn)來的光。

王楚楚聞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氣息，混合著傷藥的味道，心里莫名地安定了下來。

“你...怎么采到藥的？

孫大夫說那幾味藥長在很險的地方。”

她忍不住問。

“沒什么，路熟?！?br>
楊大山輕描淡寫，沒有提及為了采到懸崖邊那株七星草，他差點跌下深澗。

王楚楚看著他輕描淡寫的樣子，知道過程必定兇險萬分。

她不再追問，只是輕聲說：“以后...別這么冒險了。”

楊大山目光沉沉地看著她：“為你，值得?！?br>
這句話，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在王楚楚心里激起了更大的波瀾。

她垂下眼睫，不敢再與他對視，臉頰卻悄悄熱了起來。

從這一天起，王楚楚對楊大山的態(tài)度，徹底改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