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市------------------------------------------ 黑市?！麤]瘋到那個地步。是他手里提著的這只。一只剛從死人臉上挖下來的、還帶著血絲的眼球，泡在玻璃瓶的****里，像一顆渾濁的葡萄?！叭畨K?！惫衽_后面的男人叼著煙，連看都沒看那瓶子一眼。，把瓶子往前推了推?！叭濉！?，終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三兒今年十六歲，瘦得像根竹竿，臉上的顴骨把皮膚頂出兩個銳利的棱角。他的眼睛很黑，黑得像無**深夜的巷子，里面什么光都沒有。“四十。”男人把煙頭摁滅在柜臺上，“不能再多了。這年頭死人眼睛不值錢，新城的富人要的是**提取的感官因子，誰**要死人眼珠子？”，啪的一聲彈開，刀刃在昏暗的燈光下閃了一下。，甚至沒眨眼睛。在這條街上，被一個小孩拿刀指著就跟被蚊子叮了一樣——煩人，但不致命?！拔乙牟皇清X?！比齼赫f。?！拔乙閳??！比齼喊训都獾衷诠衽_的木板上，慢慢劃了一道痕，“關(guān)于感官狩獵的。誰在收因子，怎么收，多少錢?！保缓笮α?。那笑容像是從爛泥里擠出來的，又濕又黏?！靶『ⅲ阒滥銊偛耪f的那四個字值多少錢嗎？”
“值這只眼睛?！比齼喊巡Ａ客耙煌疲孔釉诠衽_上滾了半圈，里面的眼球翻了個面，像在看著他倆。
男人沒接。他重新點了一根煙，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從他鼻孔里噴出來，在兩人之間形成一道灰色的簾子。
“你為什么想知道？”
三兒沒回答。
男人又看了他一眼，這次看得更久。十六歲的孩子，穿著看不清顏色的破外套，褲腿上全是干了的泥巴，手指甲里嵌著黑泥。一個標(biāo)準(zhǔn)得不能再標(biāo)準(zhǔn)的無**底層小崽子。但那雙眼睛不對。那雙眼睛里沒有無**常見的那種麻木、認(rèn)命、死氣沉沉。那雙眼睛像兩顆釘子，釘在哪里就不動了，除非你把那塊肉一起挖走。
“南區(qū)廢站?！蹦腥私K于開口了，聲音壓得很低，“每天晚上十二點，地下二層。找一個叫老吳的人。別說是我說的。”
三兒把折疊刀收起來，轉(zhuǎn)身就走。
“喂。”男人在身后喊了一聲。
三兒沒回頭。
“你那個瓶子?！?br>“留給你了?！?br>“我說了不值四十?！?br>“那就當(dāng)我請你的?！?br>三兒推開鐵皮門，走進(jìn)了外面的夜色里。
---
無**的晚上比白天更難看。
白天好歹還有點灰色，到了晚上，連灰色都沒了，只剩下一種黏稠的、壓得人喘不過氣的黑。路燈早就壞了，鎮(zhèn)**說沒錢修，于是整片區(qū)域就像一塊被遺忘在角落里的抹布，濕漉漉、黑漆漆地攤在那里。
三兒走得很急。
他剛才在那家黑市店里耽擱了太久，現(xiàn)在巷子里已經(jīng)沒什么人了。這倒不奇怪，無**的人晚上都不出門——不是因為冷，是因為沒必要。沒有夜生活，沒有夜市，沒有任何值得你離開那間破屋子的東西。你出門干什么呢？在黑暗里走來走去，聞著下水道的臭味，聽自己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巷子里回響？
三兒加快腳步，拐進(jìn)一條更窄的巷子。兩邊的墻壁靠得很近，近到他伸開雙臂就能同時摸到兩面墻。墻上的水漬摸上去**膩的，像某種冷血動物的皮膚。
他快到家的時候，聽到了聲音。
不是普通的聲音。是一種很低很低的、像是什么東西在地底下拱動的聲音，帶著一種奇怪的節(jié)奏——嗡——嗡——嗡——不是連續(xù)性的，是間歇性的，像某種巨大的心跳。
三兒停下了腳步。
那聲音從前面的巷口傳來，越來越近，越來越近。與此同時，他感覺到了一種說不出的不對勁。不是害怕——他的害怕早就被磨沒了。是一種更深層的、更原始的東西，像是他的骨頭在告訴他：有什么東西過來了，你不該看見它。
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背貼上了濕冷的墻壁。
巷口出現(xiàn)了一道光。
不是路燈那種慘白的光，也不是手電筒那種黃光。是一種暗金色的、像是從地底深處滲出來的光，帶著一種詭異的溫暖感。在這片只有黑色和灰色的地方，那道光顯得格外刺眼，格外……不應(yīng)該存在。
光越來越亮。
然后，三兒看見了那只鳥。
那只鳥是黑色的。
不是烏鴉那種黑，也不是黑夜那種黑。是一種比黑色更黑的黑色，像是它身上的每一根羽毛都在吞噬光線，把周圍所有的光都吸進(jìn)自己的身體里。它站在巷口，大概有一人高，翅膀收攏在身體兩側(cè)，像一件巨大的黑色斗篷。它的頭微微歪著，一雙金色的眼睛直直地盯著三兒。
那雙眼睛。
三兒見過很多眼睛。死人的，活人的，**的，瘋子的。但他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眼睛。那雙金色的眼睛里沒有惡意，沒有善意，沒有任何情感。它只是在看，就像你在路邊看到一塊石頭會看一眼那樣——沒有為什么，只是因為它在那里。
三兒的身體動不了。
不是被嚇的。是那種感覺——就像你在夢里想跑但腿不聽使喚——他的大腦在下指令，但肌肉完全不受控制。他只能站在原地看著那只鳥，看著它那雙金色的眼睛，看著它身上那片比黑暗更黑暗的羽毛。
那只鳥張開嘴，發(fā)出了一聲鳴叫。
那聲音不大，甚至可以說很輕。但三兒感覺那聲音不是從耳朵進(jìn)去的，而是直接鉆進(jìn)了他的腦子里，像一根**進(jìn)了最深處。他的視野開始模糊，眼前的巷子、墻壁、那只鳥，全都變成了重疊的虛影。
他想起了小芽。
沒有理由地想起了她。想起了她今天早上坐在床上喝藥的樣子，兩只手捧著杯子，手指細(xì)得像雞爪。想起了她說“哥，你又在騙我”時的語氣，不是生氣，不是委屈，只是平靜地陳述一個事實。想起了她枕頭旁邊那只掉了眼睛的兔子玩偶，那只瞎了的兔子歪著腦袋靠在墻上，像是在聽什么聲音。
三兒的眼眶突然熱了一下。
他已經(jīng)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久到他以為自己的淚腺早就干涸了。但此刻，在這只莫名其妙的鳥面前，他的眼睛居然開始發(fā)酸。
那只鳥歪了歪頭，金色的眼睛眨了一下。
然后它消失了。
不是飛走了，不是跳開了。是消失了。就像一滴水融進(jìn)了大海，就像一塊冰化進(jìn)了水里。它和周圍的黑暗融為了一體，再也分不清哪里是鳥，哪里是夜。
那暗金色的光也滅了。
巷子里重新陷入完全的黑暗。
三兒的身體突然能動了。他彎下腰，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大口地喘氣。他的心臟跳得很快，快到他覺得胸腔里那團(tuán)肉隨時會炸開。汗水從額頭上滑下來，流進(jìn)眼睛里，蜇得生疼。
他蹲了好一會兒才站起來。
那只鳥不見了。巷子里什么都沒有，只有下水道里冒出來的臭味和墻壁上**膩的水漬。如果不是他的衣服被汗水浸透了，他幾乎要以為自己剛才產(chǎn)生了幻覺。
三兒咬了咬牙，大步朝家的方向走去。
---
門是開著的。
三兒走的時候明明鎖了門——用那根鐵絲從里面別住的，從外面打不開。但現(xiàn)在，那扇破鐵皮門敞開著，像一個張開的嘴，無聲地對著他。
他渾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間凝固了。
三兒沖進(jìn)屋子，撞翻了門口的紙箱子，藥盒撒了一地，玻璃安瓿瓶在地上滾了幾圈，發(fā)出清脆的碰撞聲。他沒管那些，直接沖進(jìn)了里屋。
小芽不在床上。
被子掀開著，枕頭歪到一邊，那只瞎了眼睛的兔子玩偶倒扣在床腳，像是被什么東西碰掉的。床頭柜上放著他早上留下的感官包，三顆膠囊整整齊齊地擺在那里，一顆都沒動。
三兒站在原地，手指在發(fā)抖。
他慢慢蹲下來，從地上撿起一樣?xùn)|西。
那是一根黑色的羽毛。
比他見過的任何羽毛都要黑。它躺在他的掌心里，像是躺在一片凝固的黑暗里。羽毛的表面有一種奇異的質(zhì)感，摸上去不像鳥類的羽毛，倒像是某種極薄極軟的金屬，冰涼、光滑，微微發(fā)著抖——不對，不是羽毛在抖，是他的手在抖。
三兒把羽毛攥在掌心里，閉上了眼睛。
他的腦子在飛速轉(zhuǎn)動，像是有一百個齒輪在同時咬合、旋轉(zhuǎn)。他想起那只鳥金色的眼睛，想起它無聲無息地消失的樣子，想起那聲直接鉆進(jìn)腦子里的鳴叫。
他想起黑市店里的男人說過的話。
“南區(qū)廢站，每天晚上十二點，地下二層。找一個叫老吳的人?！?br>三兒睜開眼睛。
他把羽毛塞進(jìn)內(nèi)衣口袋，貼在心口的位置。然后他從地上撿起那把折疊刀，重新別在腰后。他看了一眼床頭柜上的三顆膠囊，猶豫了半秒，把它們?nèi)咳M(jìn)嘴里，干咽了下去。
基礎(chǔ)味覺、基礎(chǔ)嗅覺、基礎(chǔ)聽覺過濾。
三樣?xùn)|西同時進(jìn)入他的身體，像是三把鑰匙同時打開了三扇門。他的舌頭突然嘗到了嘴里殘留的鐵銹味——那是他剛才咬破嘴唇流的血。他的鼻子聞到了屋子里那股濃重的藥味、霉味、還有一絲淡淡的……羽毛的味道。他的耳朵捕捉到了遠(yuǎn)處下水道里滴水的回聲，滴——答——滴——答——每一個聲音都清晰得像刀刻在石頭上。
他轉(zhuǎn)身沖出了家門。
---
南區(qū)廢站。
三兒知道這個地方。每個無**的人都知道這個地方。一座廢棄了幾十年的地鐵站，據(jù)說在感官交易合法化之前就荒廢了。有人說下面鬧鬼，有人說下面有毒氣，有人說下去過的人再也沒有上來。**用鐵柵欄封了入口，但鐵柵欄早就被人鋸開了一個口子，剛好夠一個人側(cè)身鉆進(jìn)去。
三兒鉆過鐵柵欄的時候，打火**了好幾次才點著。橘紅色的火苗在黑暗中跳動著，照亮了向下延伸的樓梯。臺階上全是青黑色的霉斑，踩上去又滑又軟，像踩在一層爛肉上。
他數(shù)著臺階往下走。
一百二十三。
一百二十四。
一百二十五。
樓梯比想象的長?？諝庠絹碓嚼?，越來越濕，那股腐爛的甜味越來越濃。三兒的打火機(jī)在風(fēng)中搖搖欲滅，但每次快要滅的時候又頑強(qiáng)地亮起來。
二百。
樓梯到底了。
面前是地鐵站的站臺。三兒舉著打火機(jī)照了一圈，只能看見幾根粗大的水泥柱子向黑暗中延伸過去，柱子上貼著的瓷磚大部分已經(jīng)脫落了，剩下的也布滿了裂紋，像是老人臉上的皺紋。
他往前走，腳步聲在空曠的空間里回蕩，每一聲都像是有人在遠(yuǎn)處模仿他。
“老吳?！彼傲艘宦?。
聲音傳出去，在柱子之間彈來彈去，最后變成一連串模模糊糊的回音，像是有人在用不同的聲音重復(fù)他的名字。
沒人回答。
三兒繼續(xù)往前走。他經(jīng)過一根柱子，又經(jīng)過一根柱子。打火機(jī)的火苗越來越小，他聞到了里面氣體快用完的味道。
然后他看見了光。
不是打火機(jī)那種橘紅色的光，是一種冷白色的、穩(wěn)定的光，從遠(yuǎn)處一根柱子的后面透出來。三兒熄了打火機(jī)，朝那道光走去。
柱子后面是一扇門。
不像是這個時代的門。鐵制的，很厚，表面銹跡斑斑，但門把手上有一個嶄新的電子鎖，冷白色的光就是從鎖上的小屏幕上發(fā)出來的。屏幕上跳著一行字：
“說暗號?！?br>三兒愣了一下。沒人告訴他暗號是什么。
他想了想，從內(nèi)衣口袋里摸出那根黑色羽毛，舉到電子鎖的攝像頭前面。
屏幕上的字變了：
“進(jìn)來?！?br>咔噠一聲，門開了。
門后面是一個不大的房間，大概十幾平米，被各種儀器和瓶瓶罐罐塞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諝饫飶浡环N奇怪的氣味，像是酒精混合著某種化學(xué)試劑，又甜又刺鼻。
房間正中間站著一個老頭。
那老頭很矮，大概只到三兒的肩膀，穿著一件臟兮兮的白大褂，上面全是各種顏色的污漬。他的頭發(fā)幾乎掉光了，只剩下耳朵上方幾縷灰白色的毛，稀稀拉拉地搭在頭皮上。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個住在地下的人應(yīng)該有的眼睛。
老頭的目光落在三兒手里的黑色羽毛上，瞳孔猛地一縮。
“你見過它了?！崩蠀堑穆曇艉芷届o，但三兒注意到他放在身側(cè)的手在微微發(fā)抖。
“誰？”三兒問。
老吳沒有直接回答。他轉(zhuǎn)身走到一個架子前，從上面取下來一個玻璃瓶，瓶子里裝著一種深紅色的液體，濃稠得像血。
“你今晚見過的東西?！崩蠀前哑孔臃旁谧郎希澳阋娺^‘軒’了?！?br>“軒？”
“那只鳥的名字?！崩蠀嵌⒅齼旱难劬?，“它在你面前出現(xiàn)，然后又消失了，對不對？”
三兒握緊了手里的羽毛。
“它帶走了我妹妹。”
老吳沉默了幾秒，然后點了點頭，像是早就預(yù)料到了。
“軒不是普通的鳥?！崩蠀堑穆曇魤旱煤艿?，“它是我見過的最古老的感官因子。它沒有實體，或者說，它本身就是一種感官因子——一種能自主移動、自主選擇目標(biāo)的感官因子。它存在于這個世界上至少幾萬年了，一直在尋找某種東西?！?br>“什么東西？”
老吳看著三兒，眼睛里有一種奇怪的光。
“它一直在尋找能‘看見’它的人。”
三兒把那根黑色羽毛拍在桌上。
“我不管它找什么。我妹妹在哪兒？”
老吳沒有回答。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副眼鏡——黑色的細(xì)框，淡紫色的鏡片，鏡腿上有細(xì)密的紋路。他把眼鏡推到三兒面前。
“戴上它。”
三兒拿起眼鏡，戴上。
世界變了。
他看見了這個房間里飄浮著的那些東西——那些平時看不見的東西。一縷一縷的，顏色各異，像深海里的水母，在空中緩緩地游動。金色、灰色、紅色、藍(lán)色……它們從各種儀器和瓶瓶罐罐里冒出來，在空氣中交織、纏繞，像一張無形的網(wǎng)。
“這些是感官因子?！崩蠀堑穆曇魪哪硞€遙遠(yuǎn)的地方傳來，“它們無處不在?？鞓肥墙鹕模瘋腔疑?，憤怒是紅色的，恐懼是黑色的?！?br>三兒轉(zhuǎn)動著腦袋，看著那些因子。它們太美了，美得不像真實存在的東西。
“現(xiàn)在看那邊?！崩蠀侵赶蚍块g的角落。
三兒看過去。
那一瞬間，他的呼吸停了。
角落里站著一個人。
不，不是人。是一個小女孩，七八歲的樣子，穿著那件印著兔子的睡衣，腳上沒穿鞋，光著腳站在冰涼的水泥地上。她的頭發(fā)散著，遮住了半張臉。但三兒認(rèn)得那件睡衣，認(rèn)得那個身高，認(rèn)得那雙露在外面、細(xì)得像雞爪一樣的手。
“小芽！”三兒沖過去，伸手去抓她。
他的手穿過了她的身體。
不是碰到了空氣，是穿過去了。像穿過一團(tuán)煙霧，像穿過一道光。小芽的身體在他手指碰到的地方泛出一圈漣漪，然后恢復(fù)了原狀。
三兒愣在原地。
“那不是她?！崩蠀堑穆曇魪纳砗髠鱽?，“那是她留在這里的感官因子。一個殘影。**妹……她身上有一種很罕見的東西?！?br>三兒慢慢轉(zhuǎn)過身。
“她身上有什么？”
老吳摘下眼鏡，揉了揉眼睛。在那副臟兮兮的白大褂下面，他看起來突然老了很多。
“**妹從來不吃你留給她的感官包，對不對？”
三兒的心猛地一沉。
“她不需要那些東西?！崩蠀钦f，“因為她的感官從來沒有退化過。她的視覺、聽覺、味覺、嗅覺、觸覺……全部是完整的。在這個所有人都在慢慢失去感官的世界里，她是一個天生的異類?！?br>他停頓了一下，看向角落里小芽的殘影。
“軒帶走她，是因為她能‘看見’它。不是用這副眼鏡看見，是用她自己的眼睛。幾萬年來，軒一直在尋找這樣的人?！?br>三兒攥緊了拳頭，指甲嵌進(jìn)掌心里，滲出了血。
“它在哪兒？”
老吳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崩蠀墙K于開口了，“但我可以教你找到它的方法。”
他從桌上拿起那個裝著深紅色液體的玻璃瓶，放在三兒面前。
“這是恐懼。純粹的、極致的、原始的恐懼因子。如果你能學(xué)會捕捉這種因子，你就能追蹤任何感官因子——包括軒?！?br>三兒盯著那個瓶子。瓶子里紅色的液體在燈光下緩緩流動，像某種有生命的東西。
“我妹妹能活多久？”
老吳沒有回答。
三兒把眼鏡從臉上摘下來，攥在手里。他走到角落里，看著小芽的殘影。那張被頭發(fā)遮住一半的小臉，那雙閉著的眼睛，那件洗得發(fā)白的兔子睡衣。
他想起今天早上她說的最后一句話。
“哥，你小心點?！?br>三兒把那根黑色羽毛從桌上拿起來，重新塞進(jìn)內(nèi)衣口袋，貼著心口。
他轉(zhuǎn)過身，看著老吳。
“教我?！?br>老吳點了點頭，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皺巴巴的紙，鋪在桌上。那是一張地圖，上面畫著密密麻麻的線條和標(biāo)記。
“第一步?！崩蠀侵钢貓D上最深的一個點，“你要去一趟地下三層。那里有一種東西，幾萬年沒有人碰過了。你把它帶回來，我才能開始教你?！?br>“什么東西？”
老吳抬起頭，那雙明亮的眼睛里映著桌上瓶子里深紅色的光。
“那個讓軒第一次出現(xiàn)在這個世界上的東西?！?br>三兒把地圖折好，塞進(jìn)兜里。
他推開門，走進(jìn)了黑暗里。身后，老吳的聲音追了上來，像一根無形的線，拴在他的脊背上。
“記住，三兒。在那下面，不要相信你的眼睛。你的眼睛會騙你。你的耳朵會騙你。你的手、你的鼻子、你的舌頭，全部會騙你。”
停頓。
“你能相信的，只有你的感官。但首先，你得把它們找回來?！?br>三兒沒有回頭。
他在黑暗中邁出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