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話陰陽地------------------------------------------，剛進二月。，四山圍起，密不透風(fēng)。、坡陡、霧多，一到黑了，天暗得比外頭早得多。冷風(fēng)從山坳頭鉆出來，刮到臉上，又濕又冷，直往骨頭縫里頭鉆。，村頭那棵老黃葛樹底下，就鬧熱起來。，裝碗紅苕粥、夾坨咸菜，蹲到石頭上刨飯；老婆婆些搬條矮凳，搖起爛蒲扇，擠到一堆擺龍門陣；小娃兒些在旁邊瘋跑，跑累了，就擠到老人身邊，聽那些傳了一代又一代的邪乎事。，就蹲到最角角頭。，爹媽走得早，屋頭就剩個癱到床上的婆婆。家里窮得叮當(dāng)響，房子爛、衣裳補了又補，人又老實寡言，在村里頭最不起眼，哪個都可以隨口呲噠兩句，沒哪個把他當(dāng)回事。，只有一個人，待他不一樣。。，是四合村數(shù)一數(shù)二的俊妹兒。眉眼清秀、皮膚白凈，說話輕言細語，性子軟、膽子又小。她家條件比根生好多了，上門說親的都踩斷門檻，可她每回看到根生，眼神都是軟的，時不時趁大人沒瞅見，塞個紅苕、半個饃饃給他。，云層厚，月亮連個影影都沒得。，聽起瘆人得很。，煙霧在黑夜里飄來飄去，擺到擺到，話題就慢慢扯到那些村里不敢亂提的地界。，吧嗒一口煙，聲音壓得低低的：“前幾天，我趕黑路過后山，總覺得倒埋墳梁上，有響動?！?br>旁邊人一聽，趕忙壓聲：
“那凼凼你也敢亂提？小心惹到東西！”
“怕啥子，這么多人?！蓖趵项^吐口煙，“正好，給這些年輕娃講清楚，免得哪天不懂事，闖了禍，連咋個死的都不曉得。”
李根生耳朵一下就豎起來了。
這些事，他從小聽到大，每聽一回，晚上都要遭噩夢嚇醒。
旁邊一個白頭發(fā)老婆婆，慢悠慢悠接話，聲音干啞得很：
“要說倒埋墳梁，那是老天爺收不孝子的地方。
早些年，村里有個劉老四，心黑得很，對他老漢半點兒孝心都沒得。他娘走之前，熬了好幾個通宵，給老漢納了一雙新布鞋。劉老漢寶貝得不得了，用布裹了一層又一層，塞到枕頭底下，想老伴兒了，就拿出來摸一摸。
哪曉得劉老四眼紅得很，硬翻出來要穿。
老漢跪在地上求他：‘四兒啊，這是**留給我最后的念想，你莫拿走嘛……’
劉老四一腳就把老漢踹翻在地，橫起罵：‘老不死的，你都快進土了，還配穿新鞋？穿起也是糟蹋！’
說完，穿起鞋子就走了。
劉老漢氣得在地上打抖，指到天哭：‘老天爺啊老天爺，你睜睜眼！這種不孝子，你咋個不拿雷劈他！’”
老婆婆說到這兒，蒲扇都停到了。
周圍一下靜悄悄的，連小娃兒都不敢鬧了。
“沒過幾天，正月初四。
劉老四去給她娘上墳，同村老王陪到一路。走到半坡那道梁上，劉老四突然走不動，回頭就罵老王：‘你拉到我干啥子？松了！’
老王一臉懵：‘我沒拉你??！’
又走幾步，他又覺得遭人拽到，回頭又吵。兩個越吵越兇，老王一氣之下，轉(zhuǎn)身就走了。
哪曉得，老**走，剛才還是晴朗朗的天，一下子烏云壓頂，黑得像鍋底。緊接著——轟隆一聲！
炸雷直起劈下來。
不偏不倚，正正劈在劉老四腦殼頂上?！?br>老婆婆聲音更輕了：
“等村里人趕過去，全都嚇傻了。
劉老四死了，死法怪得離譜。不是躺起、不是趴起，是頭朝下、腳朝上，整個人倒栽在泥頭里，像根木樁子釘死在地上。腳上穿的，還是他娘親手做的那雙新布鞋。
村里人都說，這是老天爺顯靈，收不孝子。
沒得哪個愿意給他好生安葬。族長說，他活人不曉得磕頭，死了就讓他一輩子頭朝下，給爹娘賠罪。
就按他死的姿勢，頭朝下埋了。
從那以后，這道梁就叫——倒埋墳梁上?！?br>有人輕聲接了句順口溜，村里代代都在傳：
正月初四，雷打劉老四。
不孝爹和娘，天雷不留情。
李根生渾身有點發(fā)緊，下意識往曉穗那邊瞟了一眼。
曉穗也在聽，臉色慘白，手指緊緊揪到衣角，眼神怯生生的。她察覺到根生在看她，微微抬頭，四目一碰，趕忙又低下頭，可眼頭那點擔(dān)心，藏都藏不住。
王老頭等大家緩過神，又把話接過去：
“倒埋墳梁邪，還有個地方，更邪——圍子*，七十二柱墳。”
這話一出來，連幾個抽旱煙的老頭，都不自覺坐端正了。
“那墳，埋的是早些年當(dāng)過知縣的劉石介。
他有個**叫劉寧，不是個好東西，看上張家的田產(chǎn)，又看上人家閨女張思瑤。張家起先不愿意，曉得劉寧不務(wù)正業(yè)，可劉寧把他表叔**的名頭搬出來，軟硬都來。張家怕得罪人，只好把姑娘嫁過去了。
哪曉得，那是把姑娘往火坑頭推。
劉寧娶她，根本不是過日子，就是圖她家的田產(chǎn)、陪嫁。姑娘一進門，劉寧跟他娘一起**她：吃的是剩菜餿飯，住的是柴房，天不亮就要推磨，半夜還要洗碗，動不動就打罵。
姑娘沒過好久，人瘦得不成樣子，肚子卻莫名其妙鼓起來。
不是懷娃兒，是長期吃糠咽菜、受氣、腸胃脹氣，脹得跟懷起五六個月一樣。
劉寧一看，機會來了，到處亂嚼舌根，說她婚前不檢點，敗壞門風(fēng)。一紙狀子，告到表叔劉石介面前。
劉石介收了好處，哪里管啥子青紅皂白。當(dāng)堂一拍桌子，不由分說，就要定她的罪，要打、要休、要趕回娘家。
張老漢心痛女兒，為了證她清白，當(dāng)場拔出一把刀，說：‘今天我就剖開我女兒的肚子，讓大家看清楚，她到底冤不冤！’
手起刀落。
里頭沒得娃兒，全是沒消化的糠菜、脹氣。
張思瑤當(dāng)場就沒氣了。
劉石介當(dāng)場就悔瘋了，又哭又笑，自己打自己嘴巴。當(dāng)天夜里，他喝了水銀自盡，死前留了一句話：
‘劉氏子孫，永不為官?！?br>后來，過路的石匠、農(nóng)夫，可憐這個姑娘死得冤，一人往墳頭立一根石柱。你一根，我一根，最后整整七十二根，密密麻麻立到墳上，都說那是鎮(zhèn)到冤氣、壓到劉家的官運。
從那以后，劉家真的再也沒出過一個**的。書讀得再好，一要做官，準(zhǔn)要出事。”
又有人輕輕嘆了句：
**莫學(xué)劉石介，斷錯一案害三代。
夜，更深了。
風(fēng)從倒埋墳梁那邊吹過來，冷颼颼的。遠處圍子*的山影，黑黢黢一片，像蹲在夜里的巨獸。
白頭發(fā)老婆婆掃了一圈在場的年輕人，目光在李根生身上多停了一哈，語氣沉得嚇人：
“你們都給我記死。
第一，霧大莫上倒埋墳梁，黑了更不能去，莫亂拜墳、莫亂撿東西。
第二，圍子*七十二柱墳，遠遠繞起走，莫指、莫罵、莫好奇。
這兩個地界，沾到一個，都要脫層皮?！?br>話音剛落，遠處村里的狗突然狂叫起來，叫得又急又慌，像看到啥子嚇人的東西。
曉穗嚇得輕輕“啊”了一聲，身子微微一抖。
根生就在她旁邊，心頭一緊，想扶又不敢，只能壓起聲音，輕輕說了句：
“莫怕，都是老一輩傳下來的老話?！?br>曉穗抬頭看他，眼睛在夜里亮得很，聲音細得像蚊子叫：
“根生哥，你以后上山……千萬莫去那兩個凼凼?！?br>根生點點頭：
“我曉得，我不得去?！?br>他那時候還不曉得。
有些地界，不是你不想去，就不得去。
有些劫數(shù)，不是你不想碰，就不得碰。
再過幾天，清明一到，山霧一起。
他會一步一步，走進倒埋墳梁，拜錯那座頭朝下的陰墳。
再慌不擇路，撞進圍子*，撞見那一片黑黢黢、七十二根悶聲不響的石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