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店保潔員------------------------------------------，“福滿樓”三個金字招牌掛在門臉上，看著挺氣派。。這地方她以前路過都不敢進(jìn)，聽說一桌飯最低消費兩千八，夠她活一個月。。，大堂經(jīng)理是個三十來歲的女人，燙著卷發(fā)，涂著紅嘴唇，上下掃她一眼：“新來的保潔？王姐介紹那個？是?！倍涮m說?！靶?，換上工服，去后面找李麗，讓她帶你?！迸酥噶酥附锹涞?*室，說完就扭著腰走了，再沒看她第二眼。。，一條黑色褲子，布料硬邦邦的，穿在身上像套了個麻袋?！?，什么都看不出來。，她找到了李麗。，瘦，黑，眼睛挺亮，正蹲在地上刷一個巨大的不銹鋼湯桶，刷得滿頭大汗。，她抬頭，咧開嘴笑了：“新來的？王姐說今兒有人來，叫朵蘭是吧？我李麗，以后咱倆搭班。”：“李姐好。別叫姐，叫李麗就行?！崩铥愓酒饋?，在圍裙上擦擦手，“走，我?guī)戕D(zhuǎn)轉(zhuǎn)，認(rèn)認(rèn)地兒?！?--
福滿樓分兩層。一樓是大廳，擺著二十來張桌子，中午晚上都坐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二樓是包間，名字起得一個比一個雅致，什么“牡丹廳富貴廳吉祥廳”，朵蘭記不住。
李麗說這些包間最低消費五千起，那些有錢人一頓飯能吃出她一年的工資。
朵蘭聽完沒吭聲，心里默默算了算自己一年的工資——四萬五
千六，還不夠人家吃兩頓的。
她的活兒主要是一樓大廳和兩個衛(wèi)生間。二樓有專門的人打掃，她不用管。
李麗負(fù)責(zé)后廚和樓道。聽起來分工挺清楚，但李麗說，真干起來哪有分那么清的，哪兒忙不過去幫一把就是了。
“這活兒不累，”李麗說，“就是臟點，習(xí)慣了就好?！?br>朵蘭點點頭。
第一天上班，她啥也不會，就跟著李麗學(xué)。
拖地怎么拖才不留下腳印，擦桌子怎么擦才不顯水痕，衛(wèi)生間怎么收拾才沒味兒。
李麗一邊干一邊說，嘴就沒停過。
“我家那個，癱床上三年了，”李麗說，“腦血栓，半身不遂，伺候他跟伺候孩子似的，翻身擦身端屎端尿，一天到晚不得閑?！?br>“女兒呢？”朵蘭問。
“上大學(xué)呢，在天津，”李麗說到女兒，眼睛亮了一下，“學(xué)會計的，明年畢業(yè)。她比我強(qiáng)，以后坐辦公室，不用像我似的干這臟活兒。”
朵蘭想起自己那張本科畢業(yè)證，壓在行李箱最底下，沒吭聲。
“你家里幾口人？”李麗問。
“就一個媽，在內(nèi)蒙。”朵蘭說。
“離了？”
“嗯?！?br>李麗點點頭，沒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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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一點半，客人開始上來了。
朵蘭頭一回見識這種場面，門口停滿了車，什么牌子都有，她認(rèn)不全，但看著就知道不便宜。
客人一個比一個穿得體面，女人背著亮晶晶的小包，男人手腕上戴著明晃晃的表，說話聲都帶著一股子有錢人的底氣。
她拿著拖把站在角落，等人走過去才敢動。
十二點，大廳坐滿了。李麗拉著她去后廚幫忙端菜，說是人手不夠。
朵蘭端著托盤進(jìn)進(jìn)出出，眼睛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那些桌上擺的菜她見都沒見過，龍蝦擺成鳳凰的形狀，魚身上澆著金色的湯汁，小青菜碼得整整齊齊，比她過年吃的都好。
“看啥呢，快走?！崩铥愒诤竺娲?。
朵蘭收回目光，快步跟上去。
兩點多，客人們陸續(xù)走了。朵蘭開始收拾桌子，一桌桌的殘羹剩飯往垃圾桶里倒。倒到第三桌的時候，她停了一下。
這桌剩了大半。一只龍蝦幾乎沒動，整整齊齊擺在那里，紅色的殼上還掛著汁。
一盤清蒸鱸魚，只夾了幾筷子，魚肚子那塊最嫩的肉還在。
還有一盅湯，蓋著蓋子，打開一看，是燕窩，她在電視上見過，說一碗好幾百。
“愣著干嘛，倒啊?！崩铥惗酥P子過來，看她站著不動，催促道。
朵蘭端起那盤龍蝦，猶豫了一下。
“這……都沒怎么吃?！彼f。
李麗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有點復(fù)雜，說不上是同情還是什么別的。
“習(xí)慣就好，”李麗說，“這還算好的呢，上禮拜有人辦婚宴，一桌八千八的席面，二三十桌，剩的那些夠咱吃一個月。全倒了?！?br>“我們不能打包回去嗎？”
“飯店有規(guī)定不行，而且看見那些監(jiān)控了嗎？所以你懂的?！?br>朵蘭把龍蝦倒進(jìn)垃圾桶。
蓋子蓋上那一刻，她聽見自己的心“咯噔”響了一聲，像什么東西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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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點到五點空閑，李麗拉著她在后廚門口坐著歇腳。
太陽曬著，不冷不熱，李麗從兜里掏出一個饅頭掰了一半遞給她。
“服務(wù)行業(yè)午飯吃的早，現(xiàn)在餓了吧，吃吧，廚房的，不要錢?！?br>朵蘭接過來，咬了一口。饅頭有點硬，噎得慌，但她沒吭聲，一口一口往下咽。
“看你那樣兒，以前沒干過這活兒吧？”李麗問。
“沒有。”朵蘭說，“以前……在家待著?！?br>“伺候老公孩子？”
“伺候公婆。”
李麗點點頭：“伺候人的活兒，咱女人干了一輩子?！?br>朵蘭沒接話。
李麗三兩口吃完饅頭，拍拍手上的渣子，忽然湊過來一點，壓低了聲音：“朵蘭，我問你個事兒?！?br>“嗯？”
“你除了這活兒，還想不想多掙點？”
朵蘭愣了一下：“啥意思？”
李麗張了張嘴，又閉上，擺擺手：“算了算了，剛來，不急。以后再說?！?br>朵蘭不知道她想說什么，也沒追問。
五點以后，晚飯的客人又上來了。朵蘭繼續(xù)拖地擦桌子收拾衛(wèi)生間，一直干到晚上十點。
下班的時候，她兩條腿像灌了鉛，手被洗潔精泡得發(fā)白起皺。李麗遞給她一瓶護(hù)手霜：“擦擦，要不明天手裂口子?！?br>朵蘭接過來，低聲道謝。
李麗站在**室門口看著她換衣服，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停在那件被汗浸透的工服上，停在被工服繃緊的后背和腰線上，停在她彎腰解鞋帶時撐起的弧度上。
朵蘭直起身，對上李麗的目光。
“咋了？”她問。
李麗收回眼神，笑了笑：“沒事兒，就是覺得你……身材挺好。”
朵蘭愣了一下，低頭看看自己，灰撲撲的工服，肥肥大大，什么都看不出來。
她不知道李麗說的是什么。
“行了，明兒見?！崩铥悢[擺手，先走了。
朵蘭站在**室里，聽著她的腳步聲漸漸遠(yuǎn)去，心里忽然有點發(fā)毛。
她說不清為什么。
就是覺得李麗剛才看她的那個眼神，有點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