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豐禾休棄我的第七年。
也是他的鐵騎踏破我國疆土的第七年。
風(fēng)塵仆仆的他出現(xiàn)在了我的小酒館。
我已不再是楚國最尊貴的公主，每天為碎銀幾兩忙碌。
他已是一統(tǒng)江山的帝王，卻求我給他一壺桂花釀。
我回他：「小店已經(jīng)打烊?！?br>他賴著不走：「晚晚，我找你找得好辛苦?！?br>1
我輕笑：「客官怕不是認(rèn)錯了人。我姓景，單名一個林字，不是你要找的晚晚?！?br>我不認(rèn)為周豐禾真的認(rèn)出了我。
我早已面目全非，如今就算是我的父王母后也認(rèn)不出我來。
周豐禾的視線停留在我的臉上，我的表情沒有一絲波瀾。
默默良久，他起身離開，留下句：「我還會再來?！?br>說完，他似乎又想說什么，但終究沒有說出口。
周豐禾走了以后，我從柜臺后面拿出今秋最后一壇桂花釀。
秋天已經(jīng)過去，桂花早已開盡。
已經(jīng)沒有可以釀新酒的桂花了。
頭三杯酒，我灑在了地上。
一杯敬父王，一杯敬母后，最后一杯給了七年前的楚晚。
那個國破家亡，遍體鱗傷的楚國公主。
酒過三巡，我腦海中塵封的記憶掀起邊角。
在后廚收拾完殘余的小七擦著手上的水漬在我對面坐下。
「剛剛是不是有客人來？怎么這么快走了？」
她自覺地為自己拿了個杯子，輕松愜意地喝酒。
我回她：「嗯，周豐禾。」
小七差點把嘴里的一口酒噴出來，又怕浪費，硬生生給自己憋了個大紅臉。
我看著她覺得好笑。
她艱難咽下，聲音都高了幾個調(diào)：「是我知道的那個周嗎？大周國的周？！」
「皇帝陛下來過我們店？！」
「掌柜的，你怎么就這么讓陛下走了啊，讓他給我們店提個字什么的，接下來我們不得賺得盆滿缽滿??？！」
我嗤了一聲，不屑道：「皇帝怎么了？我還是公主呢！」
小七只當(dāng)我是醉了。
桂花釀原本是老少咸宜的小甜酒，被我改良后成了實打?qū)嵉牧揖啤?br>桂花的甜香具有**性，往往一不留神就喝醉了。
她哄著我：「那公主殿下，你說說，皇宮是什么樣的??？」
「很無聊?！刮艺f，「沒有宮外有意思?！?br>小七當(dāng)我是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
「得了吧，皇帝陛下的頭發(fā)絲兒都比我們的命貴?！?br>我更是不屑：「就他？之前給我擦鞋都得跪著?！?br>小七匆忙來捂我的嘴。
明明周遭連個蚊子都沒有，她卻像是怕被誰聽到了，轉(zhuǎn)眼要了她的命似的。
「掌柜的，慎言，我可聽說皇帝身邊都是有暗衛(wèi)的?！?br>我笑了。
小七哪里知道，她嘴中的皇帝陛下，原本不過是個暗衛(wèi)。
2
我是楚國唯一的公主。
我的父皇是個癡情種，一輩子就娶了我母后一人。
癡情帝王是大臣不愿意看到的，所以有人算計了我的母后。
我出生時就胎里不足，母后也傷了身子，再也不能生育。
有大臣諫言充實后宮，而我父王則找出了幕后兇手，將其當(dāng)眾凌遲，從此再也不敢有人提后妃的事。
為了保護(hù)我，父王命人在宮里建起一座摘星閣，請?zhí)煜旅t(yī)為我調(diào)理身體。
這摘星閣就是我所有的天地。
十二歲那年，一場秋雨，我偷偷溜下摘星閣。
我的雙腳第一次踩進(jìn)雨水。
一把赤紅雨傘停在我的頭頂。
我轉(zhuǎn)頭看去，俊逸的少年為我撐傘，自己卻站在雨里，被雨水打濕。
「你是誰？」
「屬下周豐禾，公主的暗衛(wèi)。」
「公主，得罪了?！?br>他一手撐傘，一手抱起我，將我?guī)Щ亓苏情w。
侍女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為我擦去身上的潮濕，周豐禾則跪在地上，把我的腳捧在懷里，用雙手擦去我鞋上沾染的泥濘。
至此，周豐禾不必再待在暗處。
周豐禾與其他人不同。
他不怕我。
我厭倦了其他人面對我時謹(jǐn)小慎微的模樣。
所以我喜歡他。
我因為稍稍淋了雨而發(fā)燒，夜里醒來，看到他在門外的身影。
我隔著門問他：「為什么他們都怕我？」
他回：「今日公主鳳體抱恙，當(dāng)值的宮人已經(jīng)都被處死了。」
這在我看來最稀松平常的事，經(jīng)由周豐禾的嘴一說，讓我有了不一樣的感覺。
周豐禾只比我年長三歲，但是和我相比，他什么都懂。
為了不連累那些宮人，我再也沒有偷跑過。
只是那些大夫開的苦死人的藥，我還是不愿意喝。
周豐禾無奈，和我商量：「只要公主按時吃藥，我就和公主講講宮外的事。」
我一下子來了興趣。
捏著鼻子吃了藥，就纏著周豐禾。
他的身手極好，即使是在禁衛(wèi)森嚴(yán)的皇宮，也是來無影去無蹤。
每次回來都能帶回來新鮮事。
他跟我講宮外的飛鳥游魚、山川湖海……
也會給我?guī)Щ貙m外的吃食。
春天的鮮花餅、夏天的櫻桃冰酪、秋天的桂花釀、冬天的糖葫蘆……
總之都是我聞所未聞、見所未見，又或者被嚴(yán)令禁止不允許吃的東西。
尤其是桂花釀。
周豐禾原本是不想給我的，只給我聞了聞味道。
后邊拗不過我，才給我嘗了一點點。
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它的香甜。
我愛上了桂花釀，也愛上了周豐禾。
及笈那年，父皇和母后開始考慮我的婚事。
母后和我談完，我便慌了神。
她剛一走，我就喚來了周豐禾。
周豐禾單膝跪在我面前，還是和以往一樣，讓人看不出他心里在想什么。
我對他坦白：「周豐禾，我不想和別人成婚，我要你做我的駙馬?！?br>我已經(jīng)不再是什么都不懂的年紀(jì)，我知道外面的那些想和我成婚的人，無非是向往那九五之尊之位。
我覺得周豐禾和其他人不同。
我信任他。
「那屬下就去博一個功名。」他說，「否則怎敢與公主并肩?！?br>有他這話，我便安心了。
恰逢洛水來犯，我就把周豐禾舉薦給了父王。
父王從不會拒絕我的請求。
周豐禾提槍上馬，大敗洛水?dāng)耻姟?br>洛水軍退避三舍。
周豐禾從寂寂無名的侍衛(wèi)變成了名震京都的少年將軍。
那一年，周豐禾不過十八歲。
數(shù)不清的世家小姐對周豐禾芳心暗許。
而周豐禾則在金鑾殿上向父王求娶我。
我對周豐禾的心思，父王早已明了，輕易便允了。
新婚夜，我看到他胸前一道猙獰恐怖的傷疤，足足有我的手臂那么長。
我撫上那道疤，一下子哭了。
他握住我的手：「嚇到我的小公主了？」
我嗚咽：「你為何如此拼命？」
對我來說，周豐禾是將軍還是侍衛(wèi)都沒有什么兩樣，他就是他，我愛的只是周豐禾。
他卻說：「若不能成為你的榮耀，我情何以堪？」
大婚后三年，夫妻和睦，琴瑟和鳴。
我的身體也漸漸變好。
我和周豐禾的故事也被編成了話本子被世人傳說。
那是我此生最幸福的時光。
我怎么也想不到，當(dāng)時的幸福就像是裹滿了蜜糖的砒霜。
3
婚后我依舊住在摘星閣，楚國最富麗堂皇之處。
不過我已經(jīng)可以在周豐禾的陪同下出宮。
一年中秋，周豐禾陪我走月看燈。
他親手我制了木樨球，簪在我的鬢角。
一路幽香隨步搖。
登上畫舫前，我看到一位和我年齡相仿的女子正在被醉漢糾纏。
我便讓周豐禾將她救下。
這名女子名叫江櫻。
當(dāng)時的我還不知道，桂花香最濃不過兩日。
木樨球更是只盛放于中秋當(dāng)夜，散場即棄。
江櫻自稱自己的家鄉(xiāng)遭了災(zāi)，她來京都投奔親戚卻被趕了出來。
說著說著已經(jīng)泣涕漣漣。
我看她可憐，就想把她收在身邊。
不過周豐禾并不贊同，他說：「她來歷不明，還是不要帶進(jìn)宮了。」
我實在是不忍心，就對周豐禾說：「有你保護(hù)，誰能傷得了我半分？」
我太過信任周豐禾，所以他看向江櫻時奇怪的表情也只被我當(dāng)做了他不喜歡江櫻。
但是我喜歡江櫻，江櫻和最開始周豐禾給我的感覺一樣。
她不像其他的宮人一樣對我畢恭畢敬，反而更像是我的一位好友。
職務(wù)在身的周豐禾不能再像從前當(dāng)我的侍衛(wèi)時那樣寸步不離地守在我身邊，江櫻便取代了他的位置。
她在摘星閣里陪了我一年。
后來我總是犯困。
太醫(yī)為我診脈，說我已經(jīng)有了兩個月的身孕。
聽得這個消息我很是高興，但是太醫(yī)的表情很是凝重。
我平復(fù)的心情，對他說：「有話不妨直說。」
太醫(yī)坦言：「殿下的身體并不適合生育，若想要把孩子生下來，怕是要吃一番苦頭?！?br>聽得這話我反而放心了。
幸好不是孩子有問題。
我囑咐他不要在父皇母后還有周豐禾面前亂說，而有孕這個消息，我要親口告訴周豐禾。
誰料等周豐禾回來，我興沖沖地去告訴他這個消息時，卻撞見他正在江櫻的房中。
好奇心促使我去偷聽，卻聽到我這輩子最不愿意聽到的內(nèi)容。
「布防圖已經(jīng)給你了，你為何還不走？」
「你當(dāng)真不跟我一起回去？周豐禾，你該不會真的愛上那個公主了吧？你不要忘了，我才是你指腹為婚的妻子！」
「阿櫻……」
仿佛一道驚雷劈在我的身上。
原來周豐禾一開始接近我就是帶有目的的。
原來他這一年來的忙碌都是為了江櫻。
原來我所珍視的一切都是蓄謀已久的騙局！
憤怒和痛苦輕易沖垮了我的理智。
我的小腹一陣陣的痛，痛得我背后發(fā)寒。
我難以站穩(wěn)，一手按在門上。
門被推開的一瞬間，周豐禾和江櫻相擁的畫面刺入了我的眼。
我的眼前一陣陣地發(fā)黑，天旋地轉(zhuǎn)。
過往的美好在此刻迅速腐爛，我顫抖著聲音問他：「為什么……」
周豐禾一個手刀將我打暈，最后看到的是他陰冷的一張臉。
4
再睜開眼，我已經(jīng)身在洛水軍營，楚國邊境百里開外。
周豐禾坐在我的床邊。
我身上的衣物已經(jīng)被換了一遍，周身一件銳器也無。
憤怒驅(qū)使我狠狠甩了周豐禾一巴掌，幾乎用盡我全身的力氣。
而周豐禾巋然不動。
我生平第一次這么恨自己身弱體虛。
周豐禾輕易按住我的雙肩，逼我聽他陳情。
他是洛水的三皇子，和江櫻指腹為婚，因為**，流落到了楚國邊境。
隱姓埋名，因為一身武功，成功進(jìn)宮成了我的暗衛(wèi)。
「我原本已經(jīng)不想去爭、去斗，但阿櫻等了我許多年，我不能辜負(fù)她。」
我睚眥欲裂：「那我呢？那你就可以負(fù)我嗎？周豐禾！」
周豐禾蹙眉，似有不忍：「從前是我已經(jīng)落敗，如今我已有能力，我答應(yīng)過她，會讓她成為皇后，我必須信守承諾?！?br>「而你，晚晚，我愛你，待我功成，我會立你為貴妃，我最珍愛的貴妃。」
江櫻在楚國的那一年，慢慢喚回了周豐禾對她的感情。
貴妃之位已經(jīng)是他對我的補(bǔ)償。
我的心已經(jīng)痛到麻木：「周豐禾，你要讓我做妾？！」
如果不能一生一世一雙人，做皇后，做貴妃，做妻，做妾，于我而言都全然沒有分別。
周豐禾不愿再與我說下去。
他棄我而去，只對門口看守的士兵說：「看好她，若她出了事，我唯你是問?！?br>我沒有周豐禾來無影去無蹤的本領(lǐng)，逃不出這禁衛(wèi)森嚴(yán)的軍營。
我急得像是熱鍋上的螞蟻，因為我知道楚國的軍防在洛水軍眼中已經(jīng)完全透明。
我必須想辦法把這個消息傳回楚國，哪怕賭上性命。
三日后的一晚，我抓到了一個機(jī)會。
我假裝入睡，門口的守衛(wèi)松懈，在凌晨時分打起了瞌睡。
整個軍營安靜得不行。
我避開守夜的士兵，逃了出去。
我從未離開楚國這么遠(yuǎn)，只能憑著直覺飛速奔跑，只求先找到一個周豐禾找不到我的地方。
然而我高估了我自己。
我還未跑出多遠(yuǎn)，身后的馬蹄聲就響了起來。
火把連成一片，亮如白晝。
周豐禾親自帶人把我抓了回去。
這次他不再好言好語，而是冷漠無情，他捏著我的下巴，幾乎要把我的下頜捏碎，質(zhì)問我：「你為什么這么不知趣，為什么要跑？！」
「急著要把消息告訴你的父王？」
「你已經(jīng)是我的妻子，我說過不會虧待你，你為什么不能體諒我，為我著想？」
「楚晚，我對你太失望了。」
周豐禾大手一揮：「來人，把她帶下去，接下來三天，水和糧都不許給她！」
「讓她好好張張教訓(xùn)！」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而兩個洛水士兵已經(jīng)把我從周豐禾的面前拉走。
「周豐禾，你當(dāng)真如此狠心？！」
周豐禾背過身去，不再看我，卻說了句：「楚晚，這是為你好?！?br>洛水的士兵知道我敵國公主的身份，對我有天然的怒氣。
我不愿被關(guān)起來，拼命掙扎，就有人狠狠地在我肚子上踹了一腳！
「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東西，還敢不老實！」
疼痛剎那間從腹部遍布全身。
我蜷縮在冰冷的地板上，死死抱著肚子。
我能清楚地感覺到，我肚子里的小生命在慢慢消失。
那一刻，我想，也好，周豐禾不知道這個孽種的存在。
接下來整整三天，我被關(guān)在暗無天日的牢房，期間周豐禾一次也沒有來過。
而我自己的生命力，也隨著時間一點點流逝。
第三天晚上，我沒有等來周豐禾，江櫻卻出現(xiàn)在了牢房。
我已經(jīng)半死不活，屋里充斥著血腥氣。
她用手帕捂著鼻子，一臉嫌棄。
她說：「你也不想周豐禾看到你這個樣子吧？」
「我可以送你走，不過你要答應(yīng)我一個條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