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離別------------------------------------------，京州城的天氣還冷得刺骨，風刮在臉上像小刀劃過，小時候在書上讀到的描寫，俞清在京州生活這幾年，可算是切身地體會過，以后再也不想感受了。她痛恨這里冬天的寒風、春天的柳絮風沙，以及空氣中彌漫著的一種燃料的氣味。，京州下起了洋洋灑灑的大雪，彼時春節(jié)假期剛過，大家上班的心思還未完全恢復，于是公司樓下一會兒就出現(xiàn)了好幾個堆雪人的身影。辭職信是俞清在回深州的飛機上先寫在手機備忘錄里的，她靠著舷窗、眼里**淚打字，寫了刪、**又寫，從登機入座的那一刻一直寫到飛機穿過云層進入平流層。空姐送上飲料和餐盒，飛機餐就著字里行間淤堵的萬千情緒，味同嚼蠟。，看見自己的直屬領導顧衡，那位年近四十的中年男人，站在樓**階上，迎著漫天大雪，銜著煙，眉頭緊鎖、面帶惆悵地狠狠抽了一口又一口，吐出的煙霧瞬間被風雪吹散?！昂飧?，我要走了，你要保重啊?！彼谛睦锵蚰莻€人默默地說。，已經(jīng)邁入了第六個年頭，輾轉國內外許多城市，從懵懂青澀的小助理成長為能獨立面對客戶匯報討論的高級項目經(jīng)理，對著當?shù)氐漠a業(yè)發(fā)展指點江山、編寫一堆看似高大上的規(guī)劃文件。但工作的倦怠隨著時間的推移而日漸增長，付出和收獲的不成正比讓身心更加疲憊。絕意離開，還有別的原因，因為某個人、某件事、某個瞬間，但那些無法擺上臺面公之于眾，甚至只能深藏于心讓自己慢慢咀嚼消化那些失落和痛苦。，早晨變成了俞清一天中最痛苦的時刻：微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像細密的**在眼皮上，刺痛但瞬間麻木，她的身體沉得像灌了鉛，意識卻清醒地漂浮在某個灰蒙蒙的地方。睜開眼睛這個動作就要調動全身的力氣，想到要撐起軀體起床洗漱、要擠一個小時的地鐵再轉車追趕公交、要坐在逼仄工位上面對晃眼的電腦屏幕、要回復甲方合理或不合理的各種需求、要說開口說很多話應對領導、財務和業(yè)務管理部門……俞清胸口就像被壓上了一塊濕漉漉的沉重石塊，隨著呼吸一點一點往下墜。有時候她會想，如果哪天一覺睡過去，不用再睜開眼睛，該多好。不是想死，只是不想再這么費勁地活著了。“這狀態(tài)不對……會是抑郁癥嗎？”，不是沖動的決策。種種不妙的跡象已經(jīng)出現(xiàn)在俞清的身體和心理，她決定改變，在即將邁入三十歲的這一年。，這天下午雪停后，顧衡訂了間小會議室，找俞清單獨談話。心細如他，其實去年就已經(jīng)覺察出了俞清的心力不足。她的工作狀態(tài)就像不得要領的萬米長跑，剛開始很投入，扎猛子狠狠往前沖，也貢獻了不少出彩的表現(xiàn)，但一直很用力往往無法持久，跑著跑著她累了，眼神渙散、心態(tài)崩塌、手腳無力，混亂的喘息伴隨著失速的心跳，開始擺爛、偷懶、抗拒、得過且過。，一時半會無人可以代替。二十九歲的她，在業(yè)務序列做到了最高職級，在管理序列已經(jīng)擔任部門副總監(jiān)，肩負起團隊建設、質量把控的職責，顧衡的面試、客戶拓展、公司管理層會議都會叫上她，把她推到大領導面前，讓她發(fā)表想法和意見，每次點名時的眼神都像在對她說：“好好表現(xiàn)，別辜負了我的期望?！?，但沒曾想到是要離職這么嚴重。他和俞清的談話持續(xù)了一個多小時，兩人談得淚眼婆娑，回憶起這幾年兩人走南闖北，在一個個項目中培養(yǎng)起**感情，一起淋過江南冬天的冷雨，一起曬過北部***的烈日，一起走遍偏僻的工業(yè)園區(qū)調研訪問，一起被甲方領導劈頭蓋臉刁難訓斥……“想好了嗎？真的要回去？嗯，想好了。如果回去找工作有困難，我在那邊有認識的客戶可以推薦推薦?！迸R了，顧衡還不忘關心。對俞清，他百般不舍。，也是這么多年來俞清最佩服他的一點，推心置腹、旁敲側擊、循循善誘、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同樣意思的話，從他嘴里說出就能被表達得很服帖，入耳、中聽、還引人反省深思。批評和贊美，都能讓人心服口服。怎樣能被稱之為“情商高”，顧衡就是范例。還有他心思縝密、待人寬厚、護犢子。這些都是俞清愿意死心塌追隨他的原因。如果不是狀態(tài)實在不好，沖著這樣的領導，也值得一直干下去。
但，很遺憾，要告別了。
俞清開始螞蟻搬家式地收拾放在公司的個人物品，為的是不驚動同事們，畢竟坐在那超大開間的辦公區(qū)里沒有人能有隱私可言。今天幾本書，明天一個筆筒，后天一個鍵盤，大后天一個靠枕……在一個月期間，這幾年打下的“江山”就這樣一點點地被搬空了。最后一天顧衡組織全部門舉辦歡送晚宴，最后知道的萌妹同事曉歡一下子紅了眼眶，撲上來緊緊地抱住了俞清，讓她一時間手足無措。
與此同時，表姐家里也要收拾，俞清在她空置的小一居里免費住了六年，把那里當作自己家一樣布置，雖然溫馨舒適，但囤積的東西越來越多，她還振振有詞地說因為要有“安全感”。而現(xiàn)在，衣服和個人用品要打包快遞，之前還要先買收納的袋子，足足收拾出了十一個巨大的包裹和兩個二十四寸行李箱，其他的物品和家具該扔的扔、該捐的捐、該賣的賣、能送的送。俞清人生在京州的六年，全部被裝在了這里面。
這一個月期間俞清和不同的人，吃了好多頓散伙飯，北邊從亞運村到中關村再到天通苑，南邊到東四大街、雍和宮，京菜、魯菜、日料、淮揚菜、**吃了個遍。最能表達離別之情的，在中國人的意識和習慣里，好像就只有一頓頓的請客吃飯了。所有的情誼，都在佳肴中、都在酒香里、都在飯桌**一言我一語之間。
其實，發(fā)自內心深處，俞清害怕分別。小時候和俞楚一起蜷縮在房間角落里聽俞百洲和蔣楠英在客廳吵架，哭成一團，俞楚滿臉淚珠，問她：“爸爸會離開我們嗎？”她嗚咽著回答：“我不知道……”后來俞百洲真的走了，常駐海外，一兩年不回家，留下姐妹倆面對蔣楠英無盡的抱怨和絮叨。俞百洲難得回國探親一次，又和蔣楠英吵架，因為外面的女人。而后他繼續(xù)駐外。如此往復，每一次的分別似乎都預示著下一次父母見面時空氣中彌漫著的酸澀的**味。
俞清記憶中的分別，是尖銳刺耳的質問、壓抑窒息的死寂和嘈雜混亂的一切。如今，京州的分別是一場場聚會、一道道美食和一張張笑臉，是她想裝進回憶寶箱里的鮮活和美好。
2019年3月5日，俞清的航班落地深州機場，她在朋友圈里發(fā)了一張飛機機翼在云層中的照片，波音787可調光的舷窗給畫面籠罩了一層深藍色，配文是：“Farewell”。有位前同事留言：君問歸期？俞清回復他：未有期。
京州，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