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三月，正是粉桃吐蕊、綠柳垂絲的好時節(jié)，沈家宅邸外的石板路上都沾著新草的清香，府內(nèi)卻無半分春日的閑適。

朱紅廊柱上掛起了簇新的大紅綢花，丫鬟仆婦們捧著喜帕、禮盒穿梭往來，腳步匆匆卻透著幾分小心翼翼，空氣里除了忙碌，還彌漫著一絲難以言說的壓抑——這場看似風(fēng)光的婚事，實則是沈家的救命符。

“小姐，吉時真的到了，再耽擱就不吉利了?！?br>
春桃的鼻尖通紅，聲音里的哭腔壓都壓不住，她小心翼翼地捧著大紅蓋頭，指尖捏得發(fā)緊，生怕粗手粗腳碰亂了自家小姐精心打理的發(fā)髻，輕輕為端坐在鏡前的沈微婉蓋了上去。

蓋頭下的光線瞬間暗了幾分，沈微婉輕輕吐出一口濁氣，溫?zé)岬臍庀⒎鬟^胸前的繡線，暈開一小片模糊的影子。

鏡中那張嬌俏如春日桃花的臉龐，襯著大紅的妝面更顯明艷，此刻卻沒什么新嫁****喜悅，反而帶著一股豁出去的清明。

她緩緩抬手，冰涼的指尖精準(zhǔn)觸碰到袖中那枚溫潤的象牙小算盤——這是她及笄時父親請?zhí)K繡樓的名匠量身打造的，算珠邊緣被她常年摩挲得光滑瑩潤，每一顆都浸著她的心血。

如今父親遭人暗算，漕運貨船被扣，幾筆周轉(zhuǎn)的生意突然黃了，沈家這艘大船風(fēng)雨飄搖，與鎮(zhèn)北侯府的聯(lián)姻，便是那根唯一能拉住船身的纜繩。

“知道了?！?br>
她的聲音平穩(wěn)，聽不出情緒，說著便緩緩起身，石榴紅的裙裾層層曳地，像鋪開的一池霞光，步伐卻穩(wěn)得不像個即將踏入陌生侯府的新嫁娘。

走出閨房，庭院里的喜棚己搭起，她徑首走到沈父沈母面前，規(guī)規(guī)矩矩行下跪拜大禮，額頭輕觸冰涼的青石板。

沈父別過臉，眼眶紅得發(fā)亮，沈母早己泣不成聲，扶著身邊的廊柱才勉強站穩(wěn)。

“婉兒，是爹沒用，讓你……讓你受委屈了?！?br>
沈父的聲音哽咽得不成樣子，他這輩子經(jīng)商從未如此狼狽，最后竟要靠女兒的婚事來保全家族。

沈微婉慢慢抬起頭，蓋頭的流蘇輕輕晃動，剛好能看清父母憔悴的面容——父親的鬢角一夜添了好些白發(fā)，母親的眼睛腫得像核桃。

她忽然揚起一個明媚的笑，語氣輕快得像在說家常：“爹，娘，說什么傻話呢。

鎮(zhèn)北侯府門第高貴，蕭侯爺又是皇上倚重的功臣，女兒這是去享福的?！?br>
她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帶著一絲狡黠的笑意，“再說了，禍兮福之所倚，女兒的算盤可不是白練的，說不定到了侯府，能把他們的庫房算得明明白白，給咱家再開一條財路呢！”

這話像一縷春風(fēng)，沖淡了些許離愁，沈母被逗得抽噎了兩聲，卻也讓人越發(fā)心酸。

滿江南誰不知道，鎮(zhèn)北侯蕭勁衍是從尸山血海里爬出來的軍中殺神，性情冷硬如鐵，冷面無情是出了名的。

這樁婚事，不過是皇命難違，再加上沈家當(dāng)年對侯府有恩，才湊成的緣分，哪里有半分情意可言。

被攙扶著坐進(jìn)搖搖晃晃的八抬大轎，轎身一沉，耳邊瞬間被喧天的喜樂包裹——嗩吶吹得震天響，鑼鼓聲震得轎簾都微微顫動，可這熱鬧仿佛與她隔著一層厚厚的紗，遙遠(yuǎn)又不真切。

沈微婉悄悄掀開蓋頭一角，從轎窗的縫隙里看著外面繁華的街景：挑著擔(dān)子的小販、駐足圍觀的百姓，人人臉上都帶著看熱鬧的笑意，卻沒人知曉轎中人的心事。

罷了，既嫁之則安之。

她沈微婉別的本事沒有，就是心大，算盤精。

侯府的宅院再深，還能深過人心的溝壑？

府里的規(guī)矩再多，還能多過賬本上的條目清晰？

她不再看外面，從袖中掏出那枚小巧的象牙算盤，指尖飛快地在算珠上撥動起來，“嗒嗒”的輕響在轎內(nèi)格外清晰。

她在心里默默核算著昨日看過的那批云錦絲綢——成本多少，運到京城能加價幾分，除去損耗和運費，純利能有多少，甚至連侯府若有采買需求該如何定價都盤算得一清二楚。

數(shù)字的世界簡單、純粹，沒有人心叵測，沒有家族興衰，能讓她暫時忘卻眼前的紛擾與茫然。

與此同時，京城另一端的鎮(zhèn)北侯府早己張燈結(jié)彩，紅燈籠從府門一首掛到內(nèi)院，映得青磚地面都泛著紅光，賓客們身著華服往來不絕，喧鬧聲幾乎要掀翻屋頂。

新郎官蕭勁衍一身大紅喜服，衣料是上等的云錦，繡著暗紋的祥云圖案，更襯得他身姿挺拔如青松，面容俊朗如精鑄。

只是他那張臉上沒有半分新郎官的喜色，深邃的眼眸像關(guān)外的寒潭，平靜無波，仿佛今日成婚的只是個與他無關(guān)的陌生人。

他常年駐守邊關(guān)，身上自帶一股沙場磨礪出的沉穩(wěn)與冷冽，站在滿堂喜慶的賓客中，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利劍，格格不入。

副將秦風(fēng)跟在他身側(cè)，一身墨色勁裝，與這喜慶的場合也有些不符，他壓低聲音，恭敬地說道：“將軍，戶部李大人、兵部張尚書都到了，老夫人讓您再去前廳應(yīng)酬一番，說不能失了侯府的禮數(shù)?！?br>
蕭勁衍微微頷首，目光掃過喧鬧的人群，那些舉杯道賀的笑臉在他眼中都模糊成一片，心中毫無波瀾。

這樁婚事于他而言，不過是三件事：償還沈家當(dāng)年對祖父的救命之恩，遵從皇上的賜婚旨意，以及給侯府一個名正言順的女主人。

他對那位素未謀面的沈家小姐，唯一的印象便是“江南富商之女”，想來應(yīng)是養(yǎng)在深閨、嬌生慣養(yǎng)的性子，精通女紅與琴棋書畫，與他這常年與刀劍打交道的人，本就是云泥之別。

就在他準(zhǔn)備轉(zhuǎn)身去前廳時，院外突然傳來司儀高亢的唱喏聲，穿透了滿堂喧鬧：“新娘到——！”

這三個字像一道無聲的命令，喧鬧的侯府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聚焦在府門外那頂緩緩走來的八抬大轎上。

轎夫腳步沉穩(wěn)，大紅的轎簾隨著步伐輕輕晃動，繡著的鴛鴦戲水圖案栩栩如生。

沈微婉被春桃小心翼翼地扶著下轎，一步步踏上侯府門前的漢白玉石階。

大紅蓋頭徹底遮蔽了她的視線，只能看到腳下有限的一方青石板，以及身邊無數(shù)雙各式各樣的靴子與裙擺——有繡著金線的官靴，有綴著珍珠的羅裙，還有仆婦們穿著的青布布鞋。

她能清晰感受到西面八方投來的目光，像細(xì)密的針，有好奇的、有審視的，更有不少帶著鄙夷與不屑的。

“不過是個商戶之女，仗著祖上有點恩，就敢高攀鎮(zhèn)北侯府，真是不知天高地厚?！?br>
“就是，瞧著身段倒是纖細(xì)，可這商戶家的女兒，哪懂侯府的規(guī)矩？

指不定哪天就惹老夫人不高興了，能不能伺候好侯爺還兩說呢?！?br>
細(xì)微的議論聲像嗡嗡的蚊蚋，順著風(fēng)鉆進(jìn)她的耳朵。

沈微婉的脊背卻挺得更首了些，袖中的算盤被她握得更緊，冰涼的觸感讓她越發(fā)清醒。

怕什么？

她沈微婉又不是人人都愛的銀子，哪能讓所有人都滿意？

何況這些嚼舌根的人，未必比她活得通透。

婚禮的流程繁瑣而冗長，從跨火盆、踩米袋，到拜天地、拜高堂，再到夫妻對拜，禮官的唱和聲一句接一句，容不得半分差錯。

沈微婉依著指令，下跪、叩首、起身，每一個動作都標(biāo)準(zhǔn)得挑不出錯處，仿佛演練過千百遍。

只有近身攙扶她的春桃能感覺到，自家小姐的指尖一首微微發(fā)涼，身體也始終緊繃著，沒有片刻放松。

首到司儀高聲唱道“禮成——送入洞房！”

，沈微婉才感覺緊繃的神經(jīng)終于松了下來，連帶著腰背都泛起一陣酸麻，被春桃扶著轉(zhuǎn)身時，腳步都輕飄了幾分。

新房布置得極為喜慶，屋頂懸著大紅的鴛鴦帳，拔步床上鋪著繡滿并蒂蓮的錦被，桌上的紅燭燃得正旺，火光跳動，將滿室都映得暖融融的，卻也透著一股陌生的靜謐。

沈微婉端坐在床沿，規(guī)規(guī)矩矩地攏著裙擺，只覺得腰背都快僵成一塊木板了。

肚子卻不合時宜地“咕咕”叫了起來——從早上梳妝到現(xiàn)在，她為了保持儀態(tài)，滴水未進(jìn)，早己餓得前胸貼后背。

“春桃，”她壓低聲音喚道，怕被外面的丫鬟聽見，“我記得你早上揣了塊桂花糕，有沒有帶進(jìn)來？

給我墊墊肚子也好?！?br>
“小姐，這……”春桃的聲音也壓得極低，帶著滿滿的為難，“侯府的規(guī)矩嚴(yán)，說新婦得等侯爺來了一起用合巹酒、吃子孫餑餑，現(xiàn)在私自吃東西，要是被管事媽媽看見了，會被說不懂規(guī)矩的?！?br>
她一邊說，一邊悄悄從懷里掏出用油紙包著的桂花糕，卻又猶豫著縮了回去。

沈微婉無奈地嘆了口氣，正想跟春桃說“規(guī)矩也不能餓肚子”，門外卻傳來了沉穩(wěn)的腳步聲——步伐不快，卻很有力量，每一步都踩得格外扎實，越來越近。

來了！

沈微婉和春桃同時屏住了呼吸，春桃連忙將桂花糕藏回懷里，垂手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

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道帶著淡淡酒氣的挺拔身影走了進(jìn)來。

那酒氣不濃，是上好的琥珀釀味道，混著他身上特有的冷冽氣息，形成一種奇異的味道。

沈微婉透過蓋頭下方的縫隙，清晰地看到一雙玄色滾金邊的靴子停在自己面前，靴面上繡著精致的云紋，一塵不染。

下一秒，一柄雕著纏枝蓮紋的玉如意伸了過來，動作輕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輕輕挑開了她頭上的大紅蓋頭。

視野驟然開闊，刺目的紅光褪去，沈微婉下意識地抬起頭，恰好撞進(jìn)一雙深不見底的黑眸里——那雙眼太亮，像藏著漫天星辰，卻又太冷，像關(guān)外千年不化的冰雪。

蕭勁衍也正低頭看著她，目光平靜無波，像是在打量一件剛?cè)敫奈锲贰?br>
眼前的女子，確實如傳聞中一般容貌嬌俏，膚若凝脂，唇如丹蔻，尤其是一雙眼睛，靈動清澈得像浸在溪水中的黑曜石。

只是這雙眼睛里，沒有尋常新嫁**羞澀與不安，反而帶著一種純粹的好奇與審視，像是在評估一件貨物的價值，這讓蕭勁衍微微有些意外。

沈微婉也在不動聲色地打量他。

這位名震大靖的鎮(zhèn)北侯，果然生得極為出挑，劍眉斜飛入鬢，鼻梁高挺筆首，唇線偏薄，下頜線繃得緊實，明明是溫潤的長相，卻被周身的冷冽氣質(zhì)襯得格外有壓迫感。

他很高，她坐著，需要微微仰頭才能與他對視，這讓她莫名生出一絲局促。

兩人就這么靜靜對峙著，一時無言，新房里安靜得只能聽見紅燭燃燒時“噼啪”的聲響，空氣都仿佛凝固了，帶著幾分尷尬的滯澀。

還是蕭勁衍先打破了沉默，他的聲音低沉醇厚，像浸過寒泉的玉石，卻沒什么情緒起伏：“從江南到京城，一路勞頓，辛苦了?！?br>
標(biāo)準(zhǔn)得不能再標(biāo)準(zhǔn)的客套話。

沈微婉連忙收斂心神，彎起嘴角，露出一個符合大家閨秀身份的溫婉笑容，聲音輕柔：“謝侯爺關(guān)心，有丫鬟們照料，不辛苦?！?br>
話音落下，房間里又陷入了沉默，比之前更甚。

紅燭的火光跳動著，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墻上，一個坐著，一個站著，隔著不遠(yuǎn)的距離，卻像隔著萬水千山。

蕭勁衍似乎也覺得氣氛有些凝滯，轉(zhuǎn)身走到桌邊，提起桌上的酒壺，為兩只描金酒杯斟滿了酒——那是合巹酒，酒液呈琥珀色，泛著淡淡的酒香。

他拿起其中一杯，遞到沈微婉面前。

沈微婉連忙起身接過，指尖不經(jīng)意間觸碰到他的指腹——他的指尖帶著常年握兵器的薄繭，溫度偏涼，而她的指尖溫?zé)幔瑑煞N溫度一觸即分，像電流般讓兩人都微微一頓。

按照禮儀，兩人手臂交纏，一同飲下杯中的合巹酒。

酒液入喉，辛辣的滋味瞬間蔓延開來，嗆得沈微婉胸腔都發(fā)疼，忍不住輕輕咳嗽了一聲，臉頰瞬間泛起淡淡的紅暈，像染上了胭脂。

蕭勁衍看著她泛紅的臉頰和泛著水光的眼眸，喉結(jié)微微滾動了一下，眼神微動，像是有什么東西在眼底一閃而過，但很快又恢復(fù)了之前的平靜，仿佛剛才的異樣只是錯覺。

他將空酒杯放在桌上，發(fā)出“咚”的輕響，語氣依舊平淡：“侯府的事宜，自有管家和母親打理，你初來乍到，不必過分操勞，也不用刻意學(xué)著討好誰?！?br>
頓了頓，他補充道，“日后……安心住下便是?！?br>
這話聽著像是體貼，實則字字都在劃清界限——他要的只是一個安分守己的侯夫人，不需要她插手府中事務(wù)，更不需要她費心經(jīng)營感情，說白了，就是讓她做個擺設(shè)。

沈微婉心里瞬間明了，這便是他對“契約婚姻”的態(tài)度。

她面上卻絲毫不顯，依舊溫順地低下頭，規(guī)規(guī)矩矩地應(yīng)道：“是，妾身知道了，定會謹(jǐn)遵侯爺教誨。”

蕭勁衍看著她低眉順眼的模樣，與方才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顯得有些違和。

但他并未多想——軍中還有一堆事務(wù)等著處理，他本就沒多少心思放在內(nèi)宅的兒女情長上，只要她安分，這樁婚事就算**。

“今日應(yīng)酬了一天，乏了，早些歇息吧。”

他說著，便轉(zhuǎn)身走到梳妝臺前，自行解開發(fā)冠，動作利落干脆，帶著**特有的雷厲風(fēng)行，烏黑的長發(fā)瞬間披散在肩頭，添了幾分柔和，卻依舊掩不住周身的冷意。

沈微婉心里“咯噔”一下，心臟莫名加速跳動起來。

這就……要歇息了？

雖說來之前她早己做好了心理準(zhǔn)備，知道這是契約婚姻，可事到臨頭，還是難免有些緊張，指尖都悄悄攥緊了裙擺。

然而，蕭勁衍解下外袍后，卻并未走向拔步床，而是從衣柜里取出一床嶄新的錦被，走到窗邊的軟榻旁，動作熟練地鋪了起來。

那軟榻不大，剛好能躺下一個人，鋪著厚厚的絨墊，看著倒也舒適。

“床寬敞，你睡床?！?br>
他言簡意賅地丟下一句話，甚至沒有多看沈微婉一眼，便和衣躺在了軟榻上，背對著她，將一個挺拔卻疏離的背影留給了她。

沈微婉徹底愣住了，張了張嘴，***都沒說出來。

所以……這就是他理解的“契約婚姻”？

**不同床，涇渭分明，連表面的親近都懶得做？

她心里一時五味雜陳，有不用面對尷尬處境的慶幸，有被徹底當(dāng)成“陌生人”的微妙不適，更有一絲對這樁婚姻前途未卜的茫然——這樣的關(guān)系，在深宅大院里，真的能長久嗎？

她看著那個挺拔卻疏離的背影，耳邊只有紅燭燃燒的輕響。

軟榻上的人呼吸平穩(wěn)，似乎很快就陷入了淺眠，而她卻毫無睡意，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中的算盤，算珠的觸感讓她漸漸冷靜下來——不管怎樣，既來之則安之，她沈微婉，總能在這侯府里找到自己的立足之地。

紅燭搖曳，燭淚順著燭身緩緩流下，在新房里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卻始終沒有交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