誓言如刀------------------------------------------，說短不短。——把前世的記憶重新梳理了一遍。她把自己關(guān)在房間里，不許任何人打擾，連青黛都被她支了出去。她坐在書桌前，面前攤著厚厚一疊宣紙，上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字。：哪一年發(fā)生了什么事，什么人說了什么話，朝堂上誰和誰是**，誰和誰有仇，哪個官員后來被罷黜了，哪個將軍后來戰(zhàn)死了，哪場水災(zāi)****人，哪場旱災(zāi)**遍野……，但沈懷瑾從不避諱在她面前談?wù)摮８概畟z常常在書房里對坐喝茶，沈懷瑾給她講朝堂上的事情，講為官之道，講忠奸善惡。她那時候聽得似懂非懂，只當(dāng)是父親在教她做人處世的道理。后來沈家出事，她才明白，父親那時候已經(jīng)在給她鋪后路了——他希望她能看懂人心，能在風(fēng)雨來臨的時候保護好自己。，她還是沒能保護好任何人。，忽然想起前世在牢里聽到的一個消息——建安二十二年，也就是沈家被抄家的那一年，北狄大舉南侵，邊關(guān)告急。**派了二十萬大軍迎敵，結(jié)果因為布防圖泄露，全軍覆沒，死傷無數(shù)。，就是顧庭淵偽造的“沈懷瑾通敵書信”里所謂的“證據(jù)”。，顧庭淵為了陷害沈懷瑾，不惜拿二十萬將士的性命做**。，指節(jié)發(fā)白。，死一萬次都不夠。，塞進一個錦囊里，貼身藏著。這些是她最寶貴的財富——比金銀珠寶更值錢，比千軍萬馬更有力。，柳氏派人來叫她過去試衣裳。，一襲鵝**的襦裙，外罩一件杏色的紗衣，裙擺上繡著纏枝蓮紋，腰間系著一條月白色的絲絳，墜著一枚羊脂玉佩。青黛幫她梳了發(fā)髻，插了一支白玉蘭簪，又在眉心貼了一朵花鈿?！靶〗憬裉煺婧每础！鼻圜煺驹谒砗螅粗~鏡里的倒影，由衷地贊嘆。，有一瞬間的恍惚。
鏡中的少女眉眼如畫，膚若凝脂，一雙杏眼清澈見底，看起來溫柔無害，像一只剛出窩的小白兔。誰能想到，這具十五歲的身體里，住著一個歷經(jīng)抄家、流放、刑訊、死亡的靈魂？
“好看有什么用?！彼卣f了一句，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第二天一早，沈家的馬車就出發(fā)了。
春日宴設(shè)在城外的皇家園林——芙蓉園。芙蓉園占地數(shù)百畝，園中遍植花木，有山有水有亭臺樓閣，是皇家專用的游宴場所。每年四月，園中百花盛開，尤其是那三千株牡丹，紅的白的粉的紫的，開得轟轟烈烈，像是要把整個春天都燒盡一樣。
沈昭寧和柳氏共乘一輛馬車。柳氏今天穿了一身寶藍色的褙子，頭上戴著赤金嵌紅寶石的簪子，端莊大氣，一看就是官家夫人的派頭。她在車上絮絮叨叨地叮囑沈昭寧：“到了園子里，要懂規(guī)矩，見了皇后娘娘要行禮，見了各位夫人要問好，別亂跑，別亂說話，別跟人起沖突……”
“知道了，娘。”沈昭寧乖巧地點頭。
“還有，”柳氏壓低聲音，“今天各家夫人都會帶自家的女兒來，免不了要比來比去。你不必在意這些，咱們沈家的女兒，不靠容貌吃飯?！?br>沈昭寧忍不住笑了：“娘，您這是在夸我呢還是在損我呢？”
柳氏也笑了，伸手捏了捏她的臉頰：“我在說，你是我柳如蘭的女兒，誰敢小瞧了你？”
馬車一路出了城，行了大約半個時辰，就到了芙蓉園。園門口已經(jīng)停滿了各府的馬車，車水馬龍，好不熱鬧。沈家的馬車在門口等了一盞茶的功夫，才輪到她們?nèi)雸@。
進了園子，自有太監(jiān)引路，將她們帶到牡丹園旁的宴席上。宴席設(shè)在牡丹園中的一座涼亭里，涼亭四面敞開，可以看到滿園的***。亭中設(shè)了數(shù)十張案幾，鋪著錦墊，擺著果品茶點。主位上坐著皇后娘娘，一身鳳袍，雍容華貴，正和身邊的幾位夫人說笑。
柳氏帶著沈昭寧上前行禮?；屎竽锬锎蛄苛松蛘褜幰谎郏Φ溃骸吧蚍蛉说呐畠洪L得真標(biāo)致，眉眼間有幾分你年輕時的樣子。”
柳氏謙遜了幾句，帶著沈昭寧退到一旁的案幾前坐下。
沈昭寧坐下來，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整個宴席。
她認出了很多人——有前世在沈家落難時落井下石的，也有暗中幫過忙的。她的目光在每個人臉上停留片刻，像是在心里給每個人貼上一個標(biāo)簽：仇人，路人，恩人。
然后，她看見了顧長安。
他站在牡丹園的另一頭，一棵桃花樹下，身邊站著幾個年紀(jì)相仿的少年。他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長衫，腰間系著一條銀灰色的腰帶，頭發(fā)用一根白玉簪束起來，整個人干凈得像一捧新雪。
十五歲的顧長安，比她前世在刑場外看到的那個少年更加青澀，眉目間還沒有后來的那種冷峻和滄桑。他的五官很好看，劍眉星目，鼻梁挺直，嘴角微微上翹，像是隨時都會笑起來。他正側(cè)頭聽身邊的人說話，偶爾點點頭，姿態(tài)從容，不卑不亢。
沈昭寧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指尖不自覺地攥緊了袖口。
她想起前世刑場外的那一幕——他跪在塵土里，捧著她母親的靈位，淚流滿面。
為什么？
她想不明白。
“沈姑娘，久仰。”
一個清朗的聲音忽然在她耳邊響起，把她從回憶中拉了回來。
沈昭寧猛地抬頭，發(fā)現(xiàn)顧長安不知何時已經(jīng)走到了她面前，正站在***叢旁，對她微微一笑。
那雙眼睛清澈見底，像山間的溪流，倒映著四月的陽光和滿園的牡丹。
“久仰?！彼貜?fù)了一遍，聲音不高不低，剛好夠她一個人聽見。
沈昭寧看著他的笑容，指甲不自覺地掐進了掌心。疼，但很清醒。
她站起身，微微欠身，聲音溫柔得像是泡在蜜水里：“顧公子，久仰。”
她的臉上帶著得體的微笑，眼神柔和得像春天的風(fēng)。但在心底最深處，有一個聲音冷冷地響起：
顧庭淵的兒子，我要*******。
桃花樹上的花瓣隨風(fēng)飄落，落在她的發(fā)間，也落在他的肩頭。四月的風(fēng)暖暖的，帶著花香和泥土的氣息。兩個人面對面站著，中間隔著一叢開得正好的牡丹。
誰也不知道，這一場看似尋常的初見，是一盤下了兩輩子的棋的第一步。
而執(zhí)棋的人，是一個從地獄里爬回來的孤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