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市上的石板路蒸騰起扭曲的熱浪。，一個穿著褪色白衫的年輕人倚在木桌邊，眼皮半闔，仿佛快要被這灼人的光曬化了。，上面墨跡已有些模糊?！靶￡惸?，你這般模樣，生意怕是難上門嘍?！?，慢悠悠地說。，一邊笑著搭腔：“讓他歇著吧，年紀(jì)輕，碰幾回壁，自然就曉得路該怎么走了?！?，只是抬起手，擋了擋刺目的陽光。，來到這地方不過三日。，人沒了，他便頂了這身份。，江湖與朝堂交織，處處藏著兇險?！粋€須得等人上門、付了銀錢，才肯給出些好處的古怪玩意兒。，可在這武道興盛之地，誰又真信這些虛妄之言呢？。，眼睛亮晶晶地指向這邊：“表哥，你看！這兒竟有個算命的攤子，我們?nèi)デ魄疲俊?，搖了搖頭：“科舉在即，我需潛心備考，完成父母夙愿。
這些江湖術(shù)士之言，如何能信？不如進廟里拜一拜，求個心安?！?br>少女撇了撇嘴，哼道：“拜菩薩就能讓你中狀元？菩薩可不管考題?！?br>她眼珠一轉(zhuǎn)，笑意狡黠，“去算一卦嘛，又不會少塊肉。
至少……能讓你緊繃的神經(jīng)松快些?！?br>青年望著她靈動的神情，嚴(yán)肅的面容終究化開一絲無奈，輕輕點了點頭。
兩人心里都清楚，這不過是尋個寄托，真假并不重要。
多年寒窗苦讀，成敗就在此一舉，此刻需要的，或許只是一點虛無縹緲的慰藉。
他們朝著那張被曬得發(fā)燙的木桌走去。
陳彬察覺動靜，勉強撐開眼皮，視線里映入一青一黑兩道身影。
他慢慢坐直了身子，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干澀的喉嚨里卻沒發(fā)出聲音。
邊塞烽火未熄，江湖 又起。
若能金榜題名，身份便截然不同，往后能為黎民做的事，自然也多出許多。
這功名，不單是為門楣?fàn)幑猓菫樾刂心屈c未熄的念想。
……
“小陳，主顧上門了?！?br>賣餛飩的老漢用氣聲提醒，眼皮朝旁邊飛快一掀，“留神些，那兩位瞧著不像尋常人?！?br>“嗯？”
陳彬從半闔的眼皮底下抬起目光，隨手將散在額前的碎發(fā)向后攏了攏，脊背挺直坐正，聲音抬高了三分：“兩位可是要問前程？”
“哧——”
那身著青衫的姑娘沒忍住笑出了聲，轉(zhuǎn)頭對同伴道：“這算卦的小先生，瞧著有些呆氣?！?br>“莫妄議他人?！?br>一旁黑衣的年輕男子低聲告誡。
青衫姑娘悄悄吐了吐舌尖，還是走到了卦攤前。
攤子陳設(shè)極簡：一桿素布招子寫著“問卜”
二字，一張舊木案上擺著只竹簽筒，案后坐著個眉眼清朗的少年人。
“不知二位欲問何事？”
陳彬神色端肅，“姻緣際遇、武道修為，皆可一卜。”
他略頓了頓，眼尾彎起些微弧度，“自然，科考功名，亦在卜算之列。”
“你怎知我們要問科考？”
青衫女子訝然。
陳彬正要開口，旁邊一直沉默的白衣男子冷冷哼了一聲。
“雕蟲小技。
科考在即，連寺廟里的香火都比往日旺了三分，常在此地擺攤的，豈會不知時節(jié)？”
陳彬只莫測高深地笑了笑，既不承認，也不否認，伸手向簽筒示意：“請抽一簽吧。”
“抽簽？為何不測字？”
青衫女子撅起嘴，頗有些不滿，“測字可比抽簽有趣多了。”
黑衣男子沒有應(yīng)和，面上雖不顯，真到了要抬手抽簽時，呼吸還是不易察覺地凝滯了一瞬。
他鄭重地捧起簽筒，闔上雙眼，雙手緊緊握住筒身，開始緩慢而用力地搖晃。
“嗒?！?br>一支竹簽自筒口滑落，掉在案上。
兩人湊近看去，眉頭不約而同地蹙起——竟是一支墨色刻著“下下”
的竹簽。
“什么晦氣簽子！”
青衫女子搶先嚷道，“表哥你文章做得那樣好，怎可能是下下簽，更不可能名落孫山！這定是個騙錢的幌子，我們走！”
她伸手去拉男子的衣袖，男子卻紋絲不動，只輕輕搖了搖頭。
“無妨。
簽筒未曾動過手腳?！?br>他抬起眼，目光投向案后的少年，“我倒想聽聽，這位‘先生’如何解這支下下簽?！?br>“我自問詩文策論不曾懈怠，家中父兄亦曾登科，無論如何，斷無落榜之理。”
“我對自己有十足把握，以我平日所學(xué)，絕無可能榜上無名?！?br>話語擲地有聲，神情篤定，不見半分虛浮。
頭一回替人算卦的陳彬，心底其實也浮著些許不安，面上卻未泄露分毫。
“可否將竹簽予我一觀？”
“請?！?br>陳彬接過那支冰涼的竹簽。
指尖觸到簽身的剎那，零碎的畫面驟然撞入腦?！?br>考場朱門洞開，一名青年步履輕快地走出，臉上是掩不住的飛揚神采，在一眾垂頭喪氣的考生中格外醒目。
景象忽轉(zhuǎn)。
金殿之上，身著龍袍的君王正在唱名。
“李……點為探花！”
目光掠過那青年時， 未有絲毫猶豫。
畫面再次翻涌。
狀元與榜眼披紅掛彩，鮮衣怒馬穿過長街，引得道旁擲來的香花如雨。
三人中相貌最是出眾的那位探花郎，卻始終眉眼低垂，一路未曾展顏。
最后定格的景象，是在一座府邸的深堂。
一位須發(fā)皆白的老人狀若癲狂，仰首大笑：“探花……又是探花！莫非是天意要戲弄我**！”
話音未落，一口猩紅便從喉間涌出，整個人向前撲倒，重重摔在冰冷的地面上。
簽文：大兇
命劫：七子登科，父子同列三甲，終至嘔血而亡
破劫之酬：身法秘籍《踏雪無痕》
那襲白衣被這聲呼喚釘在原地。
陳彬定了定神，目光在青年與身旁著青衫的少女之間來回掃視，眼底浮起一絲難以捉摸的異色。
“你認得我？”
白衣人眉峰微蹙。
陳彬長長吐出一口氣，聲音里混著某種奇特的感慨：“這個念頭，在我心里存了許久了?！?br>“嗯？”
對方捕捉到他話里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下意識便去拉少女的衣袖，想要轉(zhuǎn)身離去。
陳彬**一步，攔在了破廟的門檻前。
“留步?！?br>他語速快了些，“我知道那支兇簽因何而來。”
他頓了頓，目光掠過青年腰側(cè)若隱若現(xiàn)的刀囊，又落回那張尚帶幾分書卷氣的臉上?！币婚T之內(nèi)，七人進士及第；父子三人，皆入殿試三甲——何等煊赫的門庭。
你生于這般清貴世家，偏又練就一手例不虛發(fā)的絕技，文脈武魄，竟集于一身?！?br>“這般年紀(jì)，江湖上已傳著你的名號。
前路本該坦蕩如砥。”
他轉(zhuǎn)向那滿臉困惑的少女：“你們此刻最想不通的，便是這支簽為何示兇，對么？”
少女立刻點頭，指尖無意識地絞著衣帶：“正是！表哥他……斷無落榜之理！”
“我自幼苦讀，此番科考縱然艱難，也絕無失手的可能?！?br>白衣人語氣斬釘截鐵，每個字都透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你自然不會落榜?！?br>陳彬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像在陳述一個早已寫定的結(jié)局，“對尋常學(xué)子而言，名落孫山方是劫難?！?br>“可對你，對那個被全族寄望必奪魁首的你而言——”
他抬起眼，直視對方驟然縮緊的瞳孔，“未占鰲頭，便是敗北?！?br>“所求不同，代價自然不同。
這便是兇簽的由來?！?br>少女狐疑地歪了歪頭：“你是說……表哥拿不到狀元？”
“不錯?！?br>“縱非狀元，也不至于是大兇之兆?！?br>陳彬搖了搖頭，喉間溢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若單是如此，確不至于是。
可若我告訴你，令尊見你屈居第三，當(dāng)場嘔血，自此郁結(jié)于心，終至撒手人寰——這簽文，還夠不夠兇？”
“什么！”
一直維持的冷靜瞬間粉碎，白衣人霍然起身，木凳被帶倒，發(fā)出刺耳的刮擦聲?！苯^無可能！父親他……怎會！”
被稱作詩音的少女臉色也白了，喃喃道：“一次科考……何至于此……”
兩雙眼睛齊齊投向陳彬，帶著驚疑與最后的僥幸。
陳彬只是扯了扯嘴角，沒有答話。
何至于此？
最清楚答案的，本該是他們自己。
那點“不至于”
不過是自欺罷了。
若真覺得不至于，此刻又怎會失態(tài)至此？陳彬心底亦掠過一絲寒意。
此地分明是前朝舊世，江湖武林并存，可眼前這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分明是另一個時空里，他曾在書卷中無數(shù)次遙想過的身影。
余光里，青衣少女緊緊依著表哥的姿態(tài)，更坐實了他的猜測。
破廟里只剩下穿堂風(fēng)的嗚咽。
良久，白衣青年與表妹交換了一個眼神，緩緩坐回原位，只是背脊挺得筆直。
“求先生指點迷津。”
他聲音干澀，拱手時指尖微微發(fā)顫。
“我所言，可有一字虛妄？”
陳彬眉梢微挑。
“句句屬實?！?br>少女代答道，斂衽一禮，“小女子林詩音，這是表兄李 。
今日入這廟宇本是臨時起意。
先生所言種種，皆與實情吻合……只是那探花之說，尚未發(fā)生，無從印證。”
白衣人——李 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將胸腔里翻涌的情緒壓下去：“我信先生。
懇請先生施以援手……我實不愿見家父失望，更不敢想象他因我而……”
他頓了頓，每個字都像從齒縫里擠出：“解此兇簽，需何等代價，先生但講無妨。
愿傾盡所有，以報恩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