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門初叩，毒湯驚心------------------------------------------，車內(nèi)一片寂靜，只有車輪碾過路面的枯燥聲響。，懷中抱著安靜的公雞。她身上已換了一身內(nèi)侍匆忙找來的素凈布衣，取代了那身破爛，但料子粗糙，尺寸也不甚合身。然而，就是這身粗布衣，穿在她洗凈后瑩潤生輝的肌膚、順滑如瀑的墨發(fā)上，也透出一股驚心動魄的、洗凈鉛華的美。，讓奉命近前伺候的宮女，都忍不住偷偷抬眼，又迅速低下頭去，眼底藏著難以掩飾的驚異。，在這深宮，往往是最不值錢，也最致命的東西。，在抵達第一處驛站歇息時，曹麗華便真切地體會到了。，安靜得異乎尋常。她被引至一處僻靜廂房梳洗，熱水、香胰、嶄新衣物一應(yīng)俱全，甚至比皇莊主母的用度還要精細(xì)。伺候的兩位宮女手腳麻利，態(tài)度恭謹(jǐn)，可那恭謹(jǐn)之下，是一種冰冷的、打量貨物般的審視。，在為她絞干長發(fā)時，指尖不經(jīng)意地擦過她后頸新生的、光潔的肌膚，低聲嘆道：“姑娘真是好福氣，能得陛下如此青眼。這身皮子，養(yǎng)得可真好，怕是宮里好些主子娘娘都比不上呢。”，可那笑意未達眼底。曹麗華從面前的銅鏡里，清晰地看到身后宮女眼中一閃而過的、混合著嫉妒與估量的冷光。，這塊“天上掉下來的餡餅”，究竟值幾斤幾兩，又會在深宮里激起多大的浪，或者……悄無聲息地沉沒。，只是靜靜看著鏡中的自己。那雙清澈的眼眸里，沒有惶恐，也沒有得意，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從踏出皇莊的那一刻起，試探就不會停止。這深宮派出的“先遣”，或許就是這些訓(xùn)練有素的宮人。，門外傳來細(xì)微響動，以及內(nèi)侍壓低的呵斥聲：“大膽！此乃陛下帶回之人暫歇之處，你是何人，也敢窺探？！”、故作鎮(zhèn)定的女聲響起：“這位公公息怒，奴婢是奉了貴妃娘娘之命，特來探望。娘娘心善，聽說陛下從宮外帶了位妹妹回來，一路勞頓，特賜下安神湯一盞，給這位妹妹壓驚安神?！?？。她雖不知宮中局勢，但也明白，貴妃乃四妃之首，地位尊崇。圣駕還未回宮，賞賜便已到了百里之外的驛站？
這碗“安神湯”，只怕不安神。
鏡中，她看到身后那兩名宮女的頭垂得更低，仿佛瞬間變成了**啞巴。
內(nèi)侍似乎有些為難，聲音遲疑：“這……陛下有令，任何人不得驚擾……”
“公公，”那女聲帶上了兩分不容置疑的意味，“貴妃娘**賞賜，莫非也成了‘驚擾’？不過是盞湯水，娘娘一番體恤之心，難道這位新來的妹妹，要不識抬舉嗎？”
話音不高，卻字字如針，穿透門板，扎了進來。
這不是賞賜，是下馬威。是深宮里的貴人在她踏入宮門前，劃下的第一道界限，也是拋出的第一個考題。
接，還是不接？
怎么接？
懷中的紅冠公雞，似乎感知到緊繃的氣氛，輕輕動了動。
曹麗華緩緩站起身，轉(zhuǎn)身，面向房門。她身上那件不甚合體的粗布衣裙，因這個動作顯得空蕩，卻更襯得她身姿纖直，如風(fēng)雨中初生的新竹。
她走到門邊，并未立刻開門，而是透過門縫，看向外面那個端著托盤、衣著體面的宮女，以及宮女臉上那抹恰到好處的、恭敬又隱含傲慢的笑容。
然后，她輕輕吸了口氣，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平穩(wěn)地傳了出去：
“陛下隆恩，攜民女回宮，已是天大的恩典。一路車馬，陛下尚且未曾特意吩咐湯水飲食，民女何德何能，豈敢勞動貴妃娘娘掛心，更不敢逾越規(guī)矩，在陛下未有明示前，擅受娘娘如此厚賜?！?br>門外瞬間一靜。
那宮女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她沒想到，這個從窮鄉(xiāng)僻壤帶回來的、據(jù)說不久前還是個癡傻兒的女子，竟能說出這樣一番滴水不漏、又棉里藏針的話來！
既抬出了皇帝，點明了自己是“陛下帶回”的，暗指貴妃此舉有越俎代庖、窺探帝蹤之嫌；又?jǐn)[足了謙卑姿態(tài)，讓人抓不住錯處；最后將決定權(quán)推回給皇帝，徹底堵死了對方以勢壓人的路子。
這碗湯，她若強行要送，便是打了皇帝的臉，坐實了“窺探”與“逾矩”。
內(nèi)侍顯然也聽懂了，腰桿瞬間直了些，聲音也冷硬起來：“姑娘說得是。貴妃娘**賞賜自然金貴，但陛下圣諭在先。還請回稟娘娘，此間一切，自有陛下圣裁。這湯，您還是帶回去吧。”
那宮女臉色一陣青白，端著托盤的手指微微發(fā)緊，終究沒敢再強辯，從牙縫里擠出一句：“……是。奴婢告退?！?br>腳步聲匆匆遠去。
曹麗華靜靜站在門內(nèi)，直到那腳步聲消失，才緩緩松開在袖中握緊的、微微汗?jié)竦氖帧?br>第一關(guān)，算是過了。
但這碗被端走的“安神湯”，就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漣漪必將擴散。貴妃娘娘那里，只怕已記下了她這個名字。
此后數(shù)日，行程照舊。再無“賞賜”前來，但那種無聲的審視與隔離感，卻始終如影隨形。隨行的宮人侍從對她恭敬依舊，卻鮮少主動搭話，維持著一種刻意而冰冷的距離。
龍輦晝夜兼程，窗外的景致從江南的**秀美，逐漸變?yōu)楸钡氐拈_闊蒼涼。這景致的變遷，碾過曹麗華心頭，將她過往十四年混沌卑微的歲月徹底碾碎，鋪開一條冰冷堅硬、卻必須走下去的前路。
她一路沉默，將皇莊里受過的每一分欺辱、冷眼、打罵，都牢牢刻在心底，化作支撐她走下去的養(yǎng)料。懷中那只紅冠公雞似乎也感知到環(huán)境的改變，大多時候安靜蜷伏，只在夜深人靜時，才會發(fā)出幾聲極低的、仿佛安慰般的咕嚕聲。
這一日，行至正午，前方豁然開朗。隨行侍衛(wèi)低聲傳報已近京城的消息，也隱約傳入車中。
曹麗華心頭微震，下意識抬眼，透過微微晃動的車簾縫隙望去。
遠處，高大厚重的城墻巍然矗立，青灰色的磚石壘砌出望不到盡頭的雄渾輪廓，沉默地彰顯著帝都獨有的、令人窒息的威嚴(yán)。紫禁城，便藏在這巨獸般的城池最深處。
龍輦未停，徑直駛?cè)氤情T，穿過寬闊平整、行人稀疏的御道，一路向內(nèi)。街道兩旁的高墻宅院迅速向后掠去，最終，一片更加巍峨、更加壓抑的朱紅色宮墻，橫亙于眼前。
到了。
車輦穩(wěn)穩(wěn)停住。
曹麗華在宮女的攙扶下，緩緩走下龍輦。她已換上了一套更為合體的月白色宮裝，料子依舊不算頂好，但潔凈挺括。墨發(fā)簡單挽起，無任何釵環(huán)，卻更襯得她面容清絕，氣質(zhì)沉靜。那只竹籠被一名小內(nèi)侍小心提著，緊隨其后。
皇帝早已在眾人的簇?fù)硐孪刃腥雽m，臨行前只對總管太監(jiān)趙德安留下一句：“帶她去靜怡閣安置，一應(yīng)份例，按才人例。若無朕傳召，旁人不得打擾。”
聲音平淡，卻足以讓所有豎著耳朵的人都聽清其中的分量。
靜怡閣，御花園東北角一處幽靜偏殿。才人例，是后宮正經(jīng)主位的起步。
趙德安躬身領(lǐng)命，再抬頭時，臉上已堆起十二分的殷勤笑容，親自引著曹麗華向?qū)m門側(cè)邊的角門走去：“曹姑娘，這邊請。陛下吩咐了，您一路勞頓，需得好生歇息。靜怡閣雖偏了些，景致卻是極好的，也清凈?！?br>曹麗華微微頷首，并不多言，只安靜跟隨。她走過高大的宮門陰影，邁過那道一尺余高、象征著內(nèi)外之別的朱紅門檻。
就在她雙足徹底踏入宮墻之內(nèi)的瞬間——
懷中竹籠里，一路安靜的公雞，忽然毫無征兆地昂起頭，頸羽微張，對著深不見底的宮道前方，發(fā)出了一聲短促而尖利的啼鳴！
“喔——！”
啼聲在空曠的宮道間激起回響，顯得格外突兀刺耳。
引路的趙德安腳步一頓，臉上笑容僵了僵，迅速瞥了一眼竹籠，又飛快地掃過曹麗華波瀾不驚的臉，干笑道：“這……這扁***，想是到了新地方，有些驚著了。姑娘莫怪，奴才這就讓人把它安置到妥當(dāng)處去……”
“不必?！辈茺惾A輕聲開口，打斷了趙德安的話。她伸出手，輕輕撫了撫竹籠，那公雞竟真的漸漸安靜下來，只是黑豆般的眼珠依舊警惕地轉(zhuǎn)動著，打量著四周高高的宮墻。
“它只是，有些不習(xí)慣?！辈茺惾A抬眼，看向前方那重重疊疊、仿佛沒有盡頭的殿宇飛檐，以及檐角下盤踞的、沉默的琉璃脊獸。陽光被高大的宮墻切割成狹窄的光帶，落在冰冷的金磚地上，明暗交錯，如同巨獸口中森然的利齒。
她緩緩地，幾不可聞地，吸了一口氣。
然后，抬步，向著那片陽光與陰影交織的深處，穩(wěn)穩(wěn)走去。
宮道漫長，寂靜無聲，只有她極輕的腳步聲，和竹籠偶爾細(xì)微的晃動聲。
但她知道，這片寂靜之下，無數(shù)道目光正從雕花的窗欞后、垂落的珠簾縫隙里，悄然投來，帶著好奇、審視、估量，或許還有未及掩飾的敵意。
貴妃的“安神湯”只是開始。
從她踏入這道宮門起，真正的較量，才剛拉開序幕。
那些欺她、辱她、將她踩入泥濘的人，她一個都不會忘。
而這座紫禁城，也將很快記住她的名字。
曹麗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