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局(上)------------------------------------------，昨日的喧囂還在耳邊縈繞，官家的賞賜便已來到王府。正廳內(nèi)，堆積如山的賞賜物件散發(fā)著一種與這空落府邸格格不入的、過于耀眼的皇家氣派。錦緞綾羅流光溢彩，金銀器皿在晨光下反射著刺目的冷光，上好的沉水香木匣裝著珍玩，還有幾軸顯然是內(nèi)府珍藏的書畫。這些都是晨間由內(nèi)侍省都知親自率領一隊黃門侍郎送來的，宣旨官的聲音抑揚頓挫，追贈父親，賜予我珠玉首飾、宮錦，母親則得了一份厚重的香燭法器、佛經(jīng)典籍和一筆專供尼院修繕的功德銀。，身影顯得愈發(fā)單薄。她并未如常般命人登記造冊，只是沉默地站著，手指無意識地捻動著腕間的菩提念珠，目光落在那些物件上，卻仿佛穿透了它們，投向某個遙遠而痛苦的深淵。她的臉上沒有半分喜色，只有一種深深的、近乎茫然的疲憊和一絲難以察覺的驚悸。這突如其來的、規(guī)格極高的恩賞，像一塊巨石投入她早已死水微瀾的心湖，激起的并非漣漪，而是深埋多年的恐懼與往事的洶涌暗流。，卻驅(qū)不散那份無形的沉重。許久，母親才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我身上，那眼神復雜得令人心悸，有探究，有掙扎，有深不見底的哀傷，還有一絲近乎絕望的決斷。她的聲音干澀而低沉，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靜：“月兒……”她頓了頓，似乎在積攢開口的勇氣，“你……可喜歡宮中？”。我微微一怔，仔細回想。宮禁森嚴，于我而言，印象最深的是三節(jié)兩壽時，隨母親入宮向圣尊后叩拜請安。那深不見底的重重殿宇，雕梁畫棟間彌漫的沉水香氣，宮娥內(nèi)侍們無聲而迅捷的身影，以及那份無處不在、令人屏息的森嚴秩序，都讓我感到一種本能的疏離與壓抑。唯一的光亮，是永寧公主。她是先帝元宗的長女，身份尊貴卻無驕矜之氣，在那些刻板的禮儀間隙，她總會尋機拉我到僻靜的回廊或暖閣，分享些宮外的趣聞，或是悄悄塞給我一塊精致的點心。她的笑容明亮，帶著皇族少有的真誠暖意，是我在那金碧輝煌的牢籠里唯一能感受到的親近?！澳?，為何突然問起這個？”我謹慎地回答，“宮中……規(guī)矩森嚴。除了給圣尊后請安，女兒只與永寧略能親近些，其余似乎與我無關，談不上喜不喜歡。”我頓了頓，看著母親深潭般的眼眸，補充道，“王府舊邸，尼院清修，女兒早已習慣。”，她緩步走到一張紫檀木案幾前，手指輕輕拂過案上一卷明黃錦緞包裹的卷軸——那是官家親賜的畫作。她的指尖在錦緞上停留片刻，仿佛在汲取某種力量，才再次開口，聲音里帶著一種塵埃落定般的疲憊：“若在從前……娘是斷不肯讓你與宮中再有半分瓜葛的?！彼鹧郏虼巴馐捝拿分?，聲音飄忽，“現(xiàn)如今，娘老了，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像那將熄的燈燭。當今官家……終究與他的父親不同。他性情……寬和些?！彼D難地吐出“寬和”二字，似乎也在說服自己，“你年歲漸長，及笄之齡已過，將來總要有個歸處。若你……若你愿與宮中往來，娘……也不再攔著了?！彼f完，仿佛用盡了力氣，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畫軸上，不再看我。。母親的態(tài)度轉變?nèi)绱酥螅^非僅僅因為官家的“寬和”或我的年歲。昨日上元節(jié)官家的突然造訪，今日這規(guī)格超常的賞賜，還有母親此刻眼中翻騰的痛苦與決絕……這一切難道沒有關聯(lián)嗎？“娘！”我上前一步，抓住母親冰涼的手，聲音因急切而微微發(fā)顫，“為什么？是不是……是不是與父親有關……？，隨即劇烈地顫抖起來。她猛地閉上雙眼，長長的睫毛如同風中枯蝶的翅膀，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濃重的陰影。再睜開時，眼中已是水光瀲滟，那深藏的悲痛如同決堤的洪水，再也無法遏制?！鞍Α币宦曈崎L而沉重的嘆息，仿佛來自靈魂深處，帶著積年的塵埃與血淚。“月兒……昨**們走后，娘對著這滿庭落梅，想了整整一夜。想這幾年的青燈古佛，想你的前程，想……你父親……”她的聲音哽咽，“是該……該不該告訴你真相？瞞了你五年，娘這顆心，也煎熬了五年……罷了！罷了！”她猛地抬起頭，淚水終于滑落，眼神卻透出一種近乎悲壯的堅定，“你父親的事，你該知道了！知道了，日后是入世還是避世，是親近宮闈還是遠遁山林，都由你自己決斷！娘……不能再替你擋著了！娘！”我的心狂跳起來，仿佛要沖破胸腔。那個縈繞心頭多年的巨大疑團，終于要揭開了嗎？，緊緊攥著我的手，力道大得驚人。她的手冰冷而潮濕，傳遞著內(nèi)心的驚濤駭浪。她拉著我，腳步有些踉蹌，卻異常堅定地穿過寂靜的回廊，走向王府深處——那是父親生前最常待的地方，他的書房。，推開時，一股混合著陳舊書卷、淡淡霉味和塵埃的氣息撲面而來。陽光透過雕花木窗欞斜**來，照亮空氣中飛舞的微塵。陳設依舊，紫檀木的巨大書案，案上筆山、硯臺、鎮(zhèn)紙擺放得一絲不茍，仿佛主人只是暫時離開?？繅κ且慌彭斕炝⒌氐臅?，塞滿了線裝書冊。最引人注目的，是書案對面立著一架巨大的紫檀木座屏，屏風上繪著精美的山水人物。
母親拉著我徑直走到屏風前。她沒有去碰書案或書架，目光死死盯住那扇屏風。屏風上繪的是一幅雅致的《高士觀瀑圖》。母親伸出手，指尖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小心翼翼地摸索到屏風畫作的邊緣。她深吸一口氣，猛地用力一揭——那幅《高士觀瀑圖》竟是一層覆蓋！隨著畫作被揭下，屏風上露出了原本的畫面！
一幅古舊卻依然清晰、氣氛凝重的人物畫赫然呈現(xiàn)眼前。
“你看這幅畫?！蹦赣H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帶著一種揭開歷史瘡疤的痛楚。
畫中是四位身著常服、氣度雍容的男子，正圍著一張棋案。其中三人對弈，一人居中觀棋。畫風工整細膩，設色沉穩(wěn)，人物神態(tài)各異，看似閑適，眉宇間卻隱隱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凝重與機鋒。
“此畫名《重屏會棋圖》，乃宮中畫院待詔周文矩奉你伯父元宗皇帝之命所繪，當年……御賜給你父親的。”母親的目光如同被釘在畫上，聲音帶著冰冷的追憶，“畫中四人，你可識得？”
我的心跳如鼓。畫中人物的面容雖經(jīng)歲月，仍可辨認其氣質(zhì)特征。居中觀棋者，面容豐潤，細目微須，頭戴高冠，身著赭黃常服，雖作閑適狀，卻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帝王氣度。居其右手側，親昵地扶著對弈者肩頭、凝神觀棋的，正是我記憶中父親李景遂的容貌！他眉宇間帶著一絲憂思，與記憶中溫和的笑容略有不同。前排對弈的兩人，左側執(zhí)子欲落、神色沉穩(wěn)者，應是三叔齊王李景達；右側執(zhí)棋沉吟、略顯猶豫者，則是四叔江王李景逿。
“是……是大伯元宗皇帝，父親，還有三叔、四叔？”我低聲確認，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這幅畫，竟是南唐皇室核心兄弟四人齊聚的寫照！
“正是。”母親的聲音冷得像冰，“你父親的死，與這幅畫……有關，也無關。它是一把鑰匙，一把打開了**之門的鑰匙，釋放了你父親本該禁錮其中的**?！?br>她轉身，目光如炬地看著我，開始講述那段被刻意掩埋、浸透鮮血與權謀的往事，每一個字都像沉重的石塊，砸在我心上：
“月兒，你生在皇家，當知這‘家’字，在五代亂世，是何等血腥虛妄！自朱溫篡唐，中原大地，子弒父、弟弒兄、臣弒君的血光，從未斷絕！你伯父元宗李璟，繼烈祖之位，初時亦有開疆拓土、光耀大唐之志。然其用兵閩、楚，勞師糜餉，卻屢遭敗績，國力大損。更兼北方大**視眈眈，如芒在背，國勢日漸衰頹，如累卵之危。”
“其時，皇長子李弘冀雖已漸長，然尚顯稚嫩。元宗最憂者，非外敵，乃蕭墻之內(nèi)！他深知，自己三個兄弟，你父景遂、景達、景逿，皆非庸碌之輩，各有班底，又值壯年。五代教訓在前，他焉能不懼？為穩(wěn)住諸弟，消弭內(nèi)患，元宗可謂煞費苦心，軟硬兼施。一面不斷加封厚賞，將你父親封為齊王，后晉燕王，三叔景達封齊王，四叔景逿封江王，賜予重鎮(zhèn)兵權；一面又屢屢在朝堂之上，在宗室宴飲間，宣告中外，明示‘兄終弟及’之意，言稱自己百年之后，皇位當由兄弟依次承繼?！?br>“保大四年，元宗更做了一件震動朝野之事！”母親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無盡的諷刺，“他親率你父親、三叔、四叔，前往烈祖陵前，焚香告天，歃血盟誓！誓言兄弟同心，兄終弟及，絕不相負！并當眾頒詔，冊立你父親為‘皇太弟’！此舉一出，舉朝嘩然。不久后，便命周文矩繪制了這幅《重屏會棋圖》，鄭重賜予你父親?！?br>母親的手指重重地點在畫上四人身上：“此圖一出，****無不視之為元宗朝‘兄終弟及’繼承順序的鐵證！畫中座次：元宗居中，你父親緊挨其右，隨后是三叔景達，四叔景逿。這順序，豈非昭然若揭？一時之間，朝政表面趨于平穩(wěn)，諸王似乎安于其位?！?br>“然則——”母親的語氣轉為尖銳的悲涼，“所謂‘兄終弟及’，不過是元宗皇帝穩(wěn)住諸弟、以待親子李弘冀長成的緩兵之計！權宜之策！你父親……你父親他，”母親的淚水再次涌出，“他本是個醉心書畫、性情溫淡之人，對那九五之位，起初并無多少覬覦之心。然則，樹欲靜而風不止！他既被推上‘皇太弟’之位，他麾下的僚屬、依附的勢力、那些渴望從龍之功、****之輩，豈肯讓他退？他們?nèi)找构脑?，分析利害，編織宏圖，將他一步步推向那權力的風暴眼！‘人在朝堂，身不由己’……這是他后來常對娘說的話，充滿了無奈與疲憊。娘那時，日夜懸心，苦口婆心勸他放棄這虛妄之位，遠離是非……可他，已深陷其中，如同身負無形枷鎖，難以掙脫。”
“另一邊，皇長子李弘冀，隨著年歲增長，野心與鋒芒畢露無遺。他常以‘嫡長子’自居，言‘神器當歸正朔’，對‘兄終弟及’之約嗤之以鼻。他性情剛烈，勇武善戰(zhàn)，更得元宗暗中默許，開始積極培植自己的東宮勢力。兩股力量，儲君之位，如同水火，明爭暗斗，愈演愈烈！”
“后來，這爭斗的焦點，竟落到了這幅《重屏會棋圖》上！”母親的目光如刀，刺向畫中那張不起眼的棋案?！袄詈爰郊捌潼h羽，不再糾纏座次順序，反而揪住了圖中一個看似尋常的細節(jié)——棋盤！”
“棋盤？”我順著母親的手指看去。畫中四人圍坐的，確是一張標準的十九道圍棋盤。然而，盤上所布，絕非尋常棋局！左下角以一黑子為“心”，對角又置一黑子為“星位座子”，另六枚黑子則呈一蜿蜒曲折的奇異組合排列其上。白子則零星散落，不成陣勢。
“娘，這……這不是圍棋下法！”我失聲道，“倒像是……某種陣圖？”
“沒錯！”母親冷笑，帶著無盡的悲憤，“這正是你伯父元宗的高明之處，也是此畫最險惡的用心！世人皆被座次迷惑，殊不知，這《會棋圖》，‘會’的并非人間棋局，而是天下大勢！‘擺’的亦非黑白棋子，而是……天象星圖！”
她深吸一口氣，一字一頓，仿佛每個字都浸著血淚：“此乃——北斗七星之象！你細看：天樞、天璇、天璣、**、玉衡、開陽、搖光——六星黑子，皆已就位！唯獨那至高無上、為眾星拱衛(wèi)的‘帝星’——紫微星，空缺！李弘冀借此大肆宣揚，指斥此圖寓意‘帝星未明’，你父親、三叔、四叔，皆非天命所歸之‘帝星’！他才是嫡傳正統(tǒng)，真正的紫微帝星！”
“而最可恨者！”母親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控訴，“是你伯父元宗！他態(tài)度曖昧至極！一面維持著你父親‘皇太弟’的尊位，時常做出欲禪讓的姿態(tài)試探；一面卻又默許甚至暗中支持李弘冀掌兵，讓他去解常州之圍，大破吳越軍！又令其坐鎮(zhèn)潤州，抗擊北周！將兵權、軍功一點點交到親子手中！你父親……終于看透了。他明白了，元宗那一次次‘讓位’的言辭，不過是裹著蜜糖的砒霜，是試探他野心的陷阱，是安撫諸弟的權術！他從未真心想過將皇位傳給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