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靠土坡，面朝田野。石鎖帶著石頭挖了一整天，挖出一個三尺深的坑。沒棺材，就用草席裹著，鐵牛把自已留著備用的那床薄被拿了出來，蓋在席子上。，全村人都來了。，孩子們躲在大人腿邊，沒人說話。石頭跪在坑邊，一滴眼淚沒掉，只是死死咬著嘴唇。石鎖站在他身后，兩只手攥成拳頭，指節(jié)發(fā)白。，看著那卷草席被放進(jìn)坑里?！耙院蟮氖乱院笤僬f”?，F(xiàn)在以后來了，但他還是不知道說什么。。，對著那個坑，啞著嗓子說：“大妹子，你安心走。你家男人和孩子，咱們村接著。往后有一口吃的，就有他們爺倆一口。”
說完，他彎下腰，捧起一捧土，輕輕撒在草席上。

土落在草席上的聲音很輕，但所有人都聽見了。

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石頭終于沒忍住，眼淚掉了下來。但他沒出聲，只是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然后也捧起一捧土，撒下去。

陸遠(yuǎn)是最后一個。

他捧起土，看著坑里的人。

他不認(rèn)識她，不知道她叫什么，不知道她是什么樣的人。他只知道，她男人為了給她討個公道，被打了個半死扔出軍營；她兒子眼睜睜看著她受辱，一路咬著牙跟到了這里。

“你放心。”他輕聲說，“他倆在我這兒，不會再受欺負(fù)?！?br>
土撒下去。

鐵牛招呼人開始填坑。石鎖站在旁邊，一動不動，石頭拽了拽他的衣角，他才回過神來，彎下腰，一鍬一鍬地往里填土。

陸遠(yuǎn)轉(zhuǎn)身往回走。

走了幾步，忽然聽見身后傳來一聲悶響。

他回頭，看見石鎖跪在那個新墳前，腦袋抵在地上，肩膀劇烈地抖著。

沒有聲音。

只是抖。

石頭站在他旁邊，兩只手不知道該放哪兒，最后就那么直直地站著，看著**。

陸遠(yuǎn)站了一會兒，繼續(xù)往回走。

鐵牛追上來，壓低聲音：“大人，那個石鎖……您真打算留下？”

“嗯?！?br>
“可他……”

“他怎么了？”陸遠(yuǎn)站住，看著鐵牛，“他是逃兵不假。但他是為什么逃的，你也聽見了?！?br>
鐵牛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陸遠(yuǎn)放慢語氣：“鐵牛，我知道你擔(dān)心什么。怕邊軍找過來，怕連累村子。但你想過沒有——邊軍要是真找過來，靠咱們這些老骨頭和幾個孩子，擋得住嗎？”

鐵牛沉默了。

“擋不住?！?a href="/tag/luyuan.html" style="color: #1e9fff;">陸遠(yuǎn)說，“但石鎖擋得住。他打了十二年仗，他知道怎么守，怎么打，怎么拼命。這種人，別人躲都來不及，咱們遇上了，是運(yùn)氣?！?br>
鐵牛抬起頭，看著他。

“再說了，”陸遠(yuǎn)笑了一下，“他婆娘剛埋在這兒。他小子也在這兒。你說，他能讓邊軍過來禍害這個地方嗎？”

鐵牛愣了愣，忽然明白過來。

“大人，您……您早就算計好了？”

“算計什么？”陸遠(yuǎn)繼續(xù)往前走，“我就是覺得，一個能跪下來拿命換口水喝的人，壞不到哪兒去?！?br>
---

下午，石鎖回來干活了。

眼睛還是紅的，但手上沒停。他扛起一根木頭，比兩個老人抬的還粗，往柵欄那邊走。

石頭跟在他身后，扛著一根細(xì)點的，走幾步就得換個肩，但咬著牙不吭聲。

丫丫跑過來，手里攥著個東西，舉到石頭面前。

“給你?！?br>
是個窩頭。昨晚剩的，硬邦邦的，但比野菜糊糊強(qiáng)多了。

石頭愣了愣，沒接。

丫丫直接塞他手里：“吃！我奶奶蒸的，可香了！”

石頭拿著那個窩頭，看看丫丫，又看看**。

石鎖沒回頭，但腳步慢了一拍。

石頭低下頭，咬了一口。

丫丫在旁邊看著，笑瞇瞇的：“好吃吧？”

石頭點點頭，又咬了一口。

陸遠(yuǎn)站在不遠(yuǎn)處，看著這一幕。

鐵牛走過來，順著他的目光看了看，嘆了口氣：“這孩子……跟**一個樣，硬。”

“硬好。”陸遠(yuǎn)說，“不硬活不下來?！?br>
“可他娘……”鐵牛沒說下去。

陸遠(yuǎn)沉默了一會兒：“活下來的人，得替死去的人活。這是規(guī)矩?！?br>
鐵?？粗凵裼悬c復(fù)雜。

這領(lǐng)主說話，有時候像個念過書的，有時候像個老農(nóng)，有時候又像見過太多死人的老兵。

才二十多歲的人，哪來的這些？

他沒問。

有些事，問了也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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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柵欄修好了。

說是柵欄，其實就是一圈木樁，密密麻麻釘在地上，中間用橫木連著，能擋住野狗野狼，也擋得住零散流寇。擋不住大軍，但大軍也不會來這種破地方。

陸遠(yuǎn)繞著柵欄走了一圈，敲了敲幾根木樁，挺結(jié)實。

石鎖跟在后面，忽然開口：“大人。”

“嗯？”

“這柵欄，擋不住人?！?br>
陸遠(yuǎn)站住，回頭看他。

石鎖指著柵欄：“我要是想進(jìn)來，用繩子勾住頂上，三兩下就翻過去了。里頭沒有望樓，沒有巡夜，翻進(jìn)來摸到屋里，人都醒不了?！?br>
陸遠(yuǎn)沒說話。

石鎖繼續(xù)說：“邊軍守城，外面是城墻，里面是甕城，還得三步一崗五步一哨。這柵欄……也就嚇唬嚇唬老百姓?！?br>
“那你說怎么辦？”

石鎖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陸遠(yuǎn)會問他。

他想了想，說：“得有人守夜?！?br>
“誰守？”

“我守?！笔i說，“我晚上睡不著。躺著也是躺著?！?br>
陸遠(yuǎn)看著他。

石鎖別過臉去：“大人，我知道您留下我是心善。但我得讓您知道，留下我有用?！?br>
陸遠(yuǎn)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行。你守上半夜，下半夜讓鐵牛換你。他年紀(jì)大，覺少。”

石鎖張了張嘴，想說不用，但陸遠(yuǎn)已經(jīng)走了。

他站在柵欄邊上，看著那個背影，忽然覺得有點看不明白。

這人……是真不怕麻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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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dāng)天夜里，石鎖開始守夜。

他找鐵牛借了把柴刀，揣在懷里，在村口找了個背風(fēng)的地方蹲著。月亮還沒出來，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他就那么睜著眼，盯著柵欄外的方向。

石頭也跟來了，蹲在他旁邊。

“回去睡?！笔i說。

石頭沒動。

石鎖扭頭看他，想罵，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這孩子自從娘死后，一句話沒說過。不是不會說，是不想說。就那么悶著，悶得人心疼。

“***事……”石鎖開口，聲音澀得像吞了沙子，“你別記著。記著也沒用?！?br>
石頭低著頭，不說話。

“以后咱們爺倆就在這兒過了。這領(lǐng)主，是個好人?！笔i頓了頓，“好人，不能連累?！?br>
石頭終于抬起頭，看著**。

月光剛巧從云縫里透出來，照在石鎖臉上。那張臉滿是風(fēng)霜，眼角有疤，嘴唇干裂，但眼睛很亮。

“爹?！笔^開口，聲音沙啞。

石鎖愣了一下——這是兒子這幾天第一次叫他。

“嗯？”

“我記著?！笔^說，“我記著是誰害的娘。等我長大了，我去找他們?！?br>
石鎖看著他，半天沒說話。

然后他伸手，按在兒子腦袋上，用力揉了揉。

“行?！彼f，“那你就好好活著，好好吃飯，好好長大。長大了再說。”

石頭點點頭。

父子倆并排蹲在村口，看著黑漆漆的前方。

遠(yuǎn)處，有狼嚎傳來。

石頭往**身邊靠了靠。

石鎖沒動，只是把柴刀換到左手，右手?jǐn)堊鹤拥募绨颉?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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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陸遠(yuǎn)醒來的時候，破廟門口又多了一捆柴。

還是劈得整整齊齊，碼得方方正正。

旁邊還蹲著個人。

不是石鎖，是石頭。

陸遠(yuǎn)愣了愣：“你爹呢？”

“睡了?！笔^說，“我替他守了一會兒?！?br>
“你？”陸遠(yuǎn)打量著他，“你才多大，就守夜？”

石頭站起來，挺了挺胸膛：“十四了。能干活。”

陸遠(yuǎn)看著他。

這孩子瘦得跟麻稈似的，臉上還帶著稚氣，但眼神跟**一樣硬。

“行?！?a href="/tag/luyuan.html" style="color: #1e9fff;">陸遠(yuǎn)說，“既然能干活，那***活。今天去挖黏土，開春種菜用的肥，得先備著?！?br>
石頭點點頭，轉(zhuǎn)身就走。

陸遠(yuǎn)忽然叫住他：“石頭?！?br>
石頭回頭。

“***事……”陸遠(yuǎn)想了想，“你爹說得對，記著也行，但別讓這事兒把你壓垮了。你還小，以后日子長著呢?！?br>
石頭看著他，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問：“領(lǐng)主，您多大了？”

“二十五?！?br>
“您爹娘呢？”

陸遠(yuǎn)愣了一下。

**媽？在現(xiàn)實世界呢。但這沒法解釋。

“他們……在很遠(yuǎn)的地方?！彼f。

石頭點點頭，沒再問。

他轉(zhuǎn)身走了，步子比剛才穩(wěn)了一點。

陸遠(yuǎn)站在廟門口，看著那個瘦小的背影，忽然覺得自已剛才那句話有點傻。

一個十四歲的孩子，親眼看見自已娘被人糟蹋死，一路逃難逃到這里——這種事兒，怎么可能不壓垮？

但要是真能扛過去，這孩子，將來肯定不是一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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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吃飯的時候，鐵牛湊過來，神神秘秘的。

“大人，有個事兒?！?br>
“說?！?br>
“我剛才去后山砍柴，看見遠(yuǎn)處有煙?！?br>
陸遠(yuǎn)放下碗：“什么樣的煙？”

“三五處，稀稀拉拉的，不像村子。”鐵牛壓低聲音，“倒像是……有人扎營?！?br>
陸遠(yuǎn)沉默了一會兒：“流寇？”

“不好說。這個季節(jié)，流寇也該貓冬了，出來晃的少?！?a href="/tag/tieniu.html" style="color: #1e9fff;">鐵牛皺著眉，“但要是流寇，就麻煩了。咱們柵欄剛修好，人手就這么幾個……”

“石鎖呢？”

“還在睡。守了一夜，天亮才歇下?！?br>
陸遠(yuǎn)站起來：“把他叫醒。”

鐵牛愣了愣，轉(zhuǎn)身就跑。

不一會兒，石鎖過來了。眼睛還帶著血絲，但人已經(jīng)清醒了。

“大人，什么事？”

陸遠(yuǎn)把煙的事說了。

石鎖聽完，臉色沉下來：“鐵牛叔看見的煙，在哪個方向？”

“后山西邊?！?br>
石鎖想了想：“那邊有條小路，往北能繞過邊關(guān)，往南能進(jìn)中原。要是流寇，多半是從北邊下來的?！?br>
“能繞過去嗎？”

“繞不過?！笔i說，“那條路是咱們這片的必經(jīng)之地。不管他們要去哪兒，都得從咱們眼皮子底下過?！?br>
陸遠(yuǎn)看著他：“你覺得該怎么辦？”

石鎖沉默了一會兒：“大人，您信得過我，我?guī)^去探探。天黑之前回來?！?br>
“你一個人？”

“兩個人?！笔i說，“石頭腿快，眼尖，能幫忙。再說了，他得學(xué)著。”

陸遠(yuǎn)看著他，點了點頭。

“小心點。”

石鎖沒說話，只是用力點了一下頭，轉(zhuǎn)身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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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落山的時候，他們回來了。

石鎖臉上帶著一道血痕，不深，但挺長。石頭跟在后面，臉色發(fā)白，但眼神很亮。

陸遠(yuǎn)迎上去：“怎么回事？”

“撞上了?！笔i說，“不是流寇?！?br>
“那是什么？”

石鎖看著他，一字一句：“是邊軍的人?！?br>
陸遠(yuǎn)心里一沉。

“多少人？”

“七八個。穿著便衣，但走路的架勢，看人的眼神，瞞不住。”石鎖說，“他們在后山那邊轉(zhuǎn)悠，像是在找什么?！?br>
“找什么？”

石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笑得很難看。

“大人，”他說，“他們找的，恐怕是我?！?br>
陸遠(yuǎn)看著他。

石鎖繼續(xù)說：“邊軍逃兵，按律當(dāng)斬。我跑的時候打傷了兩個人，這筆賬他們肯定記著。這幾天沒追上來，是因為大雪封了路。現(xiàn)在雪化了，他們就來了?！?br>
“你確定是沖你來的？”

“八九不離十?！笔i說，“七八個人，便衣，在后山轉(zhuǎn)悠——不是來抓逃兵，是來干什么？**？這地方哪來的匪？”

陸遠(yuǎn)沒說話。

鐵牛在旁邊急了：“大人，這可怎么辦？七八個人，咱們……”

“閉嘴?！?a href="/tag/luyuan.html" style="color: #1e9fff;">陸遠(yuǎn)打斷他。

他看著石鎖：“你想怎么辦？”

石鎖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陸遠(yuǎn)會問他這個。

他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再抬起頭的時候，眼神已經(jīng)定了。

“大人，我走?！彼f，“您收留我們爺倆一場，我不能連累您。我?guī)^走，往山里躲。躲過去算命大，躲不過去……”

“你走不了。”陸遠(yuǎn)說。

石鎖一愣。

陸遠(yuǎn)指著柵欄外面：“他們要真是來找你的，你能走，這村子走不了。他們找不到你，會不會進(jìn)來問？進(jìn)來以后，看見一群老弱病殘，會不會順手搶一把？搶完了，會不會**滅口？”

石鎖的臉色變了。

“你走不走，他們都會來?！?a href="/tag/luyuan.html" style="color: #1e9fff;">陸遠(yuǎn)說，“區(qū)別只是，你在的時候，還有個人能擋一擋。你走了，這十七口人，就真是案板上的肉了?！?br>
石鎖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石頭站在他旁邊，小手攥緊了他的衣角。

過了好一會兒，石鎖開口，聲音沙?。骸按笕?，您要我怎么做？”

陸遠(yuǎn)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不是說，你這輩子是我的了嗎？”

石鎖愣住了。

“那行?！?a href="/tag/luyuan.html" style="color: #1e9fff;">陸遠(yuǎn)說，“第一條命令——帶著你兒子，把這七八個人，給我攔在村子外面?！?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