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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長晏被送回醫(yī)館,簡單處理了燙傷,便被安置在一間單獨的小舍里。
他剛躺下不久,門被推開,裴映雪沉著臉走進來,身后跟著一個端著托盤的大夫。
托盤上是一碗熱氣騰騰的鯽魚湯。
裴映雪掃了他一眼,眉頭緊鎖:“大夫說了,你太瘦,不合取血之需。從今日起,每日喝一碗鯽魚湯,盡快養(yǎng)好身子?!?br>
顧長晏的目光落在那碗魚湯上,瞳孔微縮。
他張了張嘴,聲音沙?。骸拔摇页贼~會起疹子?!?br>
裴映雪眉頭皺得更緊,眼底閃過一絲不耐與懷疑:“起疹子?我怎不知?”
顧長晏心臟的位置空蕩蕩的。
她不知道的事,太多了。
跟她成婚這些年,他生怕她嫌他麻煩,就算吃魚會渾身起滿紅疹,也從不開口求她幫忙。
他一個人去看病,一個人抓藥,一個人熬。
早習(xí)慣了不被她放在心上。
“是真的……”
顧長晏想解釋,裴映雪卻出聲打斷:“夠了!長晏,莫要跟我?;?。眼下救清書才是頭等大事,你那些小心思,給我收起來!”
她示意大夫上前。
大夫面露難色,卻不敢違抗,只得端起碗遞到顧長晏唇邊:“姑爺,您就喝一口吧,對身子好?!?br>
顧長晏偏過頭,嘴唇緊抿。
裴映雪的耐心徹底耗盡,臉色鐵青:“顧長晏!你以為我樂意跟你在此耗著?清書等不得了!你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
她一步上前奪過大夫手里的碗,另一只手捏住顧長晏的下巴,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他的頜骨,強行將碗沿抵在他唇上,滾熱的湯汁直接灌入喉嚨!
“唔!”
顧長晏拼命掙扎,但四肢無力。
溫熱的魚湯帶著腥氣強行涌入食道,他的身體做出本能反應(yīng)。
“嘔!”
顧長晏劇烈地嘔吐起來,剛灌進去的湯混著胃里的酸汁噴涌而出,濺到地上,還有裴映雪的衣角處。
裴映雪立刻松手,后退一步,看著袍角的污漬,臉色鐵青得可怕。
顧長晏趴在榻邊,咳得撕心裂肺,渾身顫抖。
他的臉上和身上迅速泛起**駭人的紅疹。
可裴映雪看著狼狽不堪的他,眼中沒有一絲心疼,只有被忤逆的憤怒。
“顧長晏,你故意的,是不是?”
她聲音冷得像淬了冰:“你就是不想救清書!你的心腸怎么能狠成這樣!”
顧長晏趴在榻邊,虛弱得說不出話,只是抬頭看著她,眼里毫無波瀾。
裴映雪被他這神情看得心頭莫名一悸,隨即被更大的怒意取代。
她深吸一口氣,冷聲道:“顧長晏,你還記得你的義姐顧蘅芷么?聽說她丈夫沒了,一個人拉扯兩個孩子,日子艱難得很?!?br>
顧長晏身子猛地一僵。
顧蘅芷,是她父母的義女,與他一同長大。
他被貶為奴這些年,顧蘅芷不止一次偷偷來馴獸場給他塞過銀錢。
如今養(yǎng)父母過世,他一個孤兒,在京城唯一的親人只有義姐了。
裴映雪見他情緒有了波動,繼續(xù)道:“你再***,我便尋個由頭,將她們一家趕出現(xiàn)在居住的房子。她沒了地方落腳,家里兩個孩子只能去睡天橋!”
顧長晏沒想到裴映雪竟會用顧蘅芷和侄子們來威脅他。
他抬頭看向她,發(fā)出一聲極冷的笑:“裴映雪,為了裴清書,你還真是什么事都做得出來?!?br>
裴映雪面無表情:“只要你乖乖配合,我不會為難你義姐?!?br>
可是當夜,來送魚湯的人竟從裴映雪變成了顧蘅芷。
許久未見,她身上穿著洗得發(fā)白的舊袍,面容也憔悴許多。
她手里端著一碗魚湯,熱氣騰騰,腥味隔著幾步都能聞到。
來不及寒暄,顧蘅芷便紅著眼走到他面前,“撲通”一聲,直挺挺跪下。
“長晏?!?br>
她聲音沙啞道:“權(quán)當姐姐求你,給我們母子三人一條生路,把這碗魚湯喝了吧!”
顧長晏的心像被狠狠攥住,疼得喘不上氣。
他想起小時候自己每次在外受欺負,顧蘅芷總會第一時間護在他面前。
她不止一次向他承諾:“有姐在,姐護你一輩子!”
如今她卻失約了。
顧長晏眼眶泛紅,死死忍著才沒讓眼淚掉下來。
試圖喚醒她最后的記憶:“蘅芷姐,我自小吃魚便起疹子。喝了會吐,會起疹子,會很難受……”
他幾乎是懇求地看著她,希望她能像從前那樣,無條件站在他這邊。
顧蘅芷的脊背忽然僵了一下。
她沉默幾秒,猛地站起身,用手死死扣住他的下頜,另一只手端著碗,不停地往他嘴里灌!
任由湯汁從他嘴角溢出,順著頸脖流下,浸透涂著燙傷膏的紗布。
顧長晏忍不住嘔吐,可他吐了,顧蘅芷又灌,灌了又吐。
到最后他胃里已經(jīng)灼燒到?jīng)]有東西可吐,不斷干嘔,渾身抽搐。
顧長晏捂著**辣的喉嚨,說不出話。
他全身突然起滿紅疹,密密麻麻一**,又*又痛,像無數(shù)只螞蟻在皮下啃咬。
顧蘅芷放下碗,看了眼倒在榻邊狼狽不堪的顧長晏,嘴唇哆嗦,想要說些什么。
可最終,她什么都沒說。
她轉(zhuǎn)身迅速離開,沒有回頭。
顧長晏渾身無力地躺在榻上,終于明白。
這世上,除了已經(jīng)死去的兒子,真的沒人會站在他這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