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途風雪------------------------------------------ 夜宿荒祠，天上開始飄雪。，細鹽似的，落在衣襟上，倏忽就不見了。待他騎馬出城二十里，雪已下得緊了，紛紛揚揚，扯絮扯棉一般，將天地籠成白茫茫一片。官道上行人絕跡，只有他一人一馬，在雪地里踽踽獨行。，蹄子踩在積了薄雪的路面上，發(fā)出“噗嗤、噗嗤”的悶響。狄云不催它，任由它慢慢走。他也不急，回雪谷的路還長，早一天晚一天，沒什么分別。倒是這雪，這寂靜，讓他紛亂的心緒漸漸沉靜下來。，又好像什么都沒想。戚芳流淚的臉，空心菜趴在窗臺上的身影，萬圭蠟黃枯瘦的手，還有那十萬卷沉睡的書，冰涼的玉璽，石室里的白骨……這些畫面在他腦子里打轉(zhuǎn)，攪成一團。最后都模糊了，只剩下一個念頭：回雪谷去。，有熱粥，有一個能稱之為“家”的地方。，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狄云勒住馬，舉目四望，見路旁山坡上有座破廟，黑黢黢的輪廓在風雪中若隱若現(xiàn)。他打馬上山，到得廟前，見是座荒廢的山神廟，門板倒了一扇，窗紙盡破，風卷著雪沫從門洞灌進去，嗚嗚作響。，從馬鞍上解下干糧和水囊，走進廟里。廟很小，正中供著山神像，泥胎剝落，露出里頭的稻草。神案上積著厚厚一層灰，角落里結(jié)著蛛網(wǎng)。地上有些干草，像是之前有人在此歇腳留下的。，從懷里掏出燒餅，就著冷水慢慢吃。燒餅是早上在江陵城買的，早已涼透，又干又硬，嚼在嘴里像木屑。但他吃得很認真，一口一口，細嚼慢咽，仿佛在完成一件極重要的事。，卷著雪片撲在破窗上，嘩啦啦的響。偶有樹枝被積雪壓斷，發(fā)出“咔嚓”的脆響，在寂靜的夜里格外驚心。狄云吃完燒餅，將水囊收好，抱膝坐在干草上，閉目養(yǎng)神。。一閉上眼，就看見戚芳站在地窖里，淚流滿面地說：“師哥，如果那時候，我信你，我跟你走，會不會不一樣？”？。他只知道，人生沒有回頭路。就像師父常說的：“開弓沒有回頭箭，潑出去的水收不回?！庇行┦拢坏┳隽?，就再也回不去了。有些人，一旦錯過了，就再也找不回來了?！斑菄}?！?，像是瓦片碎裂。
狄云猛地睜開眼，手已按在柴刀上。他屏住呼吸，側(cè)耳傾聽。廟外只有風聲雪聲，但方才那聲響絕非風聲。他緩緩起身，貼著墻壁，挪到門邊，從門縫朝外望去。
夜色沉沉，雪光映得天地一片慘白。廟前的空地上，不知何時多了幾個黑影，正朝廟門摸來。黑影有四個，身形矯健，腳步輕盈，顯然是練家子。他們手里都提著兵刃，刀劍在雪光下泛著幽冷的寒光。
狄云退回廟內(nèi)，隱在神像后的陰影里。他不想惹事，但若事找上門，他也不怕。
“吱呀——”
破門被推開，風雪灌進來，吹得地上的干草打著旋兒飛起。四個黑衣人魚貫而入，當先一人舉著火折子，昏黃的光照亮了廟內(nèi)。四人都是三四十歲年紀，穿著黑色勁裝，腰間佩刀，臉上蒙著黑巾，只露出一雙雙**四射的眼睛。
“**，這鬼天氣?！币蝗肆R道，聲音粗嘎，“說好酉時在五里亭碰頭，等了兩個時辰也不見人，白白凍成孫子！”
另一人壓低聲音：“少廢話。老劉父子死在萬府廢墟，東西肯定被人拿走了。老大讓咱們在這一帶蹲守，肯定有道理。”
“蹲守蹲守，蹲到什么時候？這冰天雪地的，再蹲下去，人都要凍僵了！”
“行了，都少說兩句?！碑斚饶侨怂坪跏穷^目，沉聲道，“生火，暖暖身子。天亮前若等不到人，就撤。”
四人撿了些枯枝，在廟中生起火堆?；鸸怛v起，驅(qū)散了寒意，也照亮了他們的臉——雖然蒙著面，但狄云從身形、步態(tài)、口音，隱約猜出這四人的來歷。是“湘西四狼”，江湖上臭名昭著的盜匪，專干**越貨的勾當。只是不知他們口中的“老劉父子”，是否就是昨夜死在萬府廢墟的那兩人。
四人圍著火堆坐下，從懷里掏出干糧酒壺，吃喝起來。酒是烈酒，幾口下肚，話就多了。
“大哥，你說那連城訣的寶藏，到底是不是真的？”最年輕的那個問，“傳了這么多年，誰也沒見過，別是唬人的吧？”
頭目冷笑：“唬人？萬震山、言達平、戚長發(fā)，師兄弟三個為了這秘密斗了半輩子，最后全都死在這上頭，你說是不是真的？”
“可既然是真的，怎么這么多年都沒人找到？”
“你懂什么？”頭目灌了口酒，抹了抹嘴，“那秘密就藏在連城劍法的口訣里。梅念笙那老狐貍，把劍譜一分為三，分別傳給了三個徒弟。這三個徒弟各懷鬼胎，互相猜忌，誰也沒能得到完整的劍譜。后來戚長發(fā)帶著他那份遠走湘西，萬震山和言達平留在江陵，明爭暗斗。直到十五年前，萬震山做壽，戚長發(fā)帶著徒弟女兒前來賀壽，三人這才重新聚首。”
狄云在暗中握緊了柴刀。這些事，他從丁典、從戚芳、從說書人口中，零零碎碎聽過一些，但從當事人口中說出來，又是不一樣的感覺。
“然后呢？”年輕的那個追問。
“然后？然后就出事了。”頭目的聲音壓低了些，神神秘秘道，“我有個表兄，當年在萬府當差。他說，壽宴那晚，萬震山將戚長發(fā)改進書房，屏退左右，兩人密談。談著談著，忽然動起手來。我那表兄躲在窗外偷看，只見萬震山使了一招極其陰毒的‘五云手’，印在戚長發(fā)胸口。戚長發(fā)**倒地，萬震山上前探他鼻息，以為他死了，就把他扔進了后園枯井?！?br>“可戚長發(fā)沒死？”
“沒死?！鳖^目搖頭，“我那表兄說，戚長發(fā)是裝死。等萬震山走了，他就從井里爬出來，偷走了萬震山珍藏的半部劍譜，連夜逃出江陵。萬震山發(fā)現(xiàn)劍譜失竊，勃然大怒，但為了掩蓋真相，就誣陷戚長發(fā)的徒弟狄云**師妹，將他打入死牢。又放了一把火，將萬府燒成白地，做出戚長發(fā)葬身火海的假象?！?br>年輕的那個聽得目瞪口呆：“這萬震山，好毒的心腸！”
“毒？”頭目嗤笑，“更毒的還在后頭。戚長發(fā)逃出江陵后，隱姓埋名，暗中修煉從萬震山那兒偷來的半部劍譜?？伤挥邪氩浚殎砭毴?，總是差著那么一點。于是他心生一計，將劍譜的秘密，用一種極其隱秘的法子，傳給了女兒戚芳?！?br>狄云心中一震。劍譜的秘密傳給了戚芳？難道就是那本《唐詩選輯》？
“戚芳嫁給了萬圭，成了萬家少奶奶。戚長發(fā)就通過女兒，暗中監(jiān)視萬震山，想找機會盜取另外半部劍譜。這一等就是十幾年，直到三年前，萬震山病重，戚長發(fā)覺得機會來了，就偷偷潛回江陵，想趁機下手。沒想到……”
頭目頓了頓，聲音更低了：“沒想到萬震山那老狐貍，早就防著他。兩人在萬府廢墟里又打了一場，這一回，萬震山輸了，被戚長發(fā)****?？善蓍L發(fā)也受了重傷，臨死前，他將一個布包交給了一個人。”
“誰？”
“狄云?！?br>廟中一時寂靜，只有柴火噼啪作響。狄云屏住呼吸，手心里的汗浸濕了刀柄。
“狄云？他不是早就死在牢里了嗎？”
“沒死?！鳖^目的聲音里帶著一絲畏懼，“那小子命硬，在牢里得了奇遇，練成了一身驚世駭俗的武功。三年前越獄而出，找萬震山報仇，正趕上戚長發(fā)和萬震山同歸于盡。戚長發(fā)臨死前，將布包交給他，里頭就是連城劍譜的秘密?！?br>年輕的那個興奮起來：“所以只要找到狄云，就能得到連城訣的寶藏？”
“廢話?！鳖^目冷哼，“可那小子武功太高，又行蹤詭秘，上哪兒找去？老大這才想了個法子——放出風聲，說老劉父子在萬府廢墟找到了藏寶圖，引得狄云前來查探。咱們只需在此守株待兔，等狄云出現(xiàn)，一舉擒下，逼他說出寶藏下落?！?br>“高！實在是高！”幾人齊聲贊嘆。
狄云在暗中冷笑。好一招“螳螂捕蟬，黃雀在后”?？上?，他們不知道，蟬早已去過了落鳳坡，見到了真正的“寶藏”，也早已下定決心，讓這個秘密永遠沉睡。
只是……老劉父子是受人指使？那指使他們的人是誰？這“湘西四狼”口中的“老大”，又是何方神圣？
他正思索，廟外忽然傳來馬蹄聲。聲音很輕，但在寂靜的雪夜里格外清晰。四狼立刻噤聲，紛紛抓起兵刃，屏息凝神。
馬蹄聲在廟前停下。片刻，一個身影走進廟來。
是個女子。
穿著青色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尖尖的下巴和蒼白的嘴唇。她手里提著盞燈籠，燈籠在風里晃悠，光暈搖曳。她在門口頓了頓，似乎沒料到廟里有人，但很快就鎮(zhèn)定下來，微微頷首：“打擾了，借個地方避避風雪?！?br>聲音很輕，有些沙啞，但狄云一聽就認出來了——是戚芳。
她怎么會來這兒？
四狼交換了一個眼神。頭目站起身，臉上堆起笑：“不打擾不打擾，這廟也不是咱們的，姑娘請自便?！闭f著，讓出一個位置。
戚芳道了謝，在火堆旁坐下，摘下兜帽?；鸸庥沉了哪槪n白憔悴，眼下一片青影，但眉眼間的輪廓，依然能看出當年的清秀。她將燈籠放在腳邊，伸手烤火，手指纖細，凍得通紅。
“姑娘這是往哪兒去？”頭目狀似隨意地問，“這大雪天的，一個人趕路，可不安全?！?br>“回娘家?！逼莘嫉吐曊f，“家父病重，捎信讓我回去見最后一面?！?br>“娘家在何處？”
“湘西。”
“湘西？”頭目眼睛一亮，“巧了，我們兄弟也是湘西人。不知姑娘娘家是湘西哪一處？”
戚芳報了個地名，是湘西一個偏僻的山村。頭目“哦”了一聲，似乎有些失望，但很快又笑道：“那還真是同鄉(xiāng)。不知姑娘怎么稱呼？”
“姓戚。”
“戚？”頭目的聲音變了變，“姑娘可認識一個叫戚長發(fā)的人？”
戚芳的手微微一顫。她低著頭，看著跳躍的火苗，良久，才輕聲說：“那是家父?！?br>廟中氣氛驟然一緊。四狼的手都按在了刀柄上。狄云在暗中握緊了柴刀，全身肌肉繃緊，隨時準備出手。
“原來是戚姑娘。”頭目的聲音冷了下來，“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戚姑娘，咱們明人不說暗話，你父親臨終前，是不是給了你什么東西？”
戚芳抬起頭，看著他們?；鸸庠谒劾锾S，映出一種奇異的平靜。“你們是什么人？”
“拿人錢財，替人消災?！鳖^目冷笑，“有人出高價，要買你父親留下的東西。戚姑娘，識相的就交出來，咱們兄弟不為難你。否則……”
“否則怎樣？”戚芳問，聲音依然很輕，卻帶著一絲嘲諷，“殺了我？像殺老劉父子一樣？”
頭目臉色一變：“你……”
“我看見了。”戚芳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衣擺上的灰，“昨夜在萬府廢墟，我看見你們殺了老劉父子，也看見你們翻找地窖。可惜，你們要找的東西，不在那兒?！?br>“在哪兒？”頭目逼近一步，眼中兇光畢露。
戚芳笑了，笑得很淡，很冷：“在一個你們永遠也找不到的地方。”
“找死！”頭目怒喝，拔刀出鞘。其余三人也紛紛拔刀，將戚芳圍在中間。
狄云不再猶豫，從神像后閃身而出，柴刀帶起一道寒光，直劈頭目后心。頭目反應極快，回身格擋，“鐺”的一聲，刀刀相擊，火星四濺。兩人各退一步，都覺手臂酸麻。
“狄云！”頭目失聲驚呼。
其余三狼也認出了狄云臉上那道疤，臉色大變。人的名，樹的影，狄云這些年雖隱居雪谷，但當年越獄復仇、單挑萬府的事跡早已傳遍江湖。“神照經(jīng)”傳人、“血刀魔頭”的名號，足以讓大多數(shù)江湖人聞風喪膽。
“走！”頭目當機立斷，虛晃一刀，轉(zhuǎn)身就朝廟外沖去。其余三人也顧不得戚芳，跟著奪路而逃。
狄云沒有追。他收起柴刀，走到戚芳面前：“沒事吧？”
戚芳搖搖頭，看著他，眼里有淚光，也有笑意：“我就知道，你會來?！?br>“你怎么會在這兒？”狄云皺眉，“不是說好天亮前回去嗎？”
“我回去了?！逼莘嫉吐曊f，“可是……可是我放心不下。萬圭睡了，空心菜也睡了，我坐在床邊，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爹，想起你，想起這十幾年的每一天。然后我就想，我要再見你一面，有些話，再不說，就永遠沒機會說了?！?br>“什么話？”
戚芳看著他，看了很久，才輕聲說：“對不起?！?br>三個字，很輕，卻像千斤重錘，砸在狄云心上。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還有，”戚芳的眼淚掉下來，“謝謝你。謝謝你沒有恨我，謝謝你……還愿意保護我?！?br>狄云別過臉，看向廟外。雪還在下，紛紛揚揚，將天地連成一片。廟里的火堆噼啪作響，火光跳躍，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墻上，挨得很近，近得像是要融為一體。
“你……”他艱難地開口，“不該來。那些人不會善罷甘休，他們還會再來。”
“我知道。”戚芳擦干眼淚，笑了，笑得很坦然，“可我不怕。師哥，這十幾年，我每天都在怕。怕萬圭死，怕空心菜生病，怕被人指指點點，怕回憶，怕明天。可現(xiàn)在，我突然不怕了。因為我發(fā)現(xiàn)，最壞的結(jié)果，無非就是一個‘死’字?？杀绕鸹钪芗灏?，死好像也沒那么可怕?！?br>狄云猛地轉(zhuǎn)頭看她：“別說傻話！”
“不是傻話。”戚芳搖搖頭，眼神清亮亮的，“師哥，你知道嗎？在落鳳坡，看見那些書，看見玉璽，看見師祖留下的字，我突然明白了。爹他們爭了一輩子的東西，原來不過是一堆紙，一塊石頭。可為了這些東西，他們丟了性命，丟了良心，丟了最寶貴的人。值得嗎？”
她不待狄云回答，繼續(xù)說：“不值得。一點都不值得。所以我想明白了，我要好好活著，為了空心菜，也為了我自己。我要把過去十幾年欠自己的，都補回來。”
狄云看著她，仿佛第一次認識她。這個曾經(jīng)嬌弱、順從、被命運擺布的女子，此刻眼里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光芒。那是一種歷經(jīng)磨難后，終于破土而出的堅韌。
“你打算怎么做？”他問。
“回湘西。”戚芳說，“我娘家還有幾間老屋，幾畝薄田。我?guī)Э招牟嘶厝ィN田，織布，把她養(yǎng)大。等萬圭……等他不在了，我就守著那幾畝田，過完后半生?！?br>“萬圭呢？”
戚芳沉默了一下，低聲說：“我?guī)黄鹱摺Ｋ强招牟说牡?，是我拜過堂的丈夫。無論他做過什么，這十幾年，他沒有虧待過我。人快死了，以前的恩怨，也該了了?！?br>狄云點點頭，心里那塊壓了十幾年的石頭，忽然輕了些。不是消失了，而是他學會和它共存了。
“那些人，”他說，“‘湘西四狼’不會善罷甘休。他們的‘老大’是誰，你知道嗎？”
戚芳搖頭：“只聽他們提過一次，好像姓‘凌’?！?br>“凌？”狄云皺眉。江湖上姓凌的高手不多，最出名的是“湘西一霸”凌退思，但此人二十年前就金盆洗手，歸隱山林了。難道是他？
“不管是誰，”戚芳說，“我不會把爹留下的東西交給他們。那不是寶藏，是禍根。誰沾上，誰倒霉。”
狄云看著她堅定的眼神，忽然笑了。很淡的笑，但發(fā)自內(nèi)心?！澳汩L大了?！?br>戚芳也笑了，眼里有淚，也有光：“人總是要長大的，只不過有的人長得快些，有的人長得慢些。我……我長得太慢了?！?br>廟外風聲漸歇，雪也小了。天邊泛起魚肚白，漫長的一夜終于要過去了。
“我該走了?！逼莘颊f，重新戴上兜帽，“空心菜該醒了，找不到我會害怕?！?br>狄云點點頭，從懷里掏出一個布包，遞給她。布包里是幾張銀票和一些碎銀子，是他在江陵城用玉鐲換的——那玉鐲是水笙的陪嫁，他臨走時，水笙塞給他，說“窮家富路”。
“拿著?！彼f，“路上用得著?！?br>戚芳沒推辭，接過布包，緊緊攥在手心。“師哥，你……你多保重?！?br>“你也是?！?br>戚芳走到廟門口，停下，回頭看了他一眼。晨光從門縫漏進來，照在她臉上，蒼白，憔悴，但眼神清亮，嘴角帶著淡淡的笑。那是狄云記憶里，十六歲的戚芳才會有的笑。
“師哥，”她輕聲說，“如果有下輩子，我一定跟你走?！?br>說完，她轉(zhuǎn)身走進晨光里。身影很快被風雪吞沒，只剩下一串淺淺的腳印，蜿蜒向山下。
狄云站在廟門口，望著那串腳印，久久不動。雪又下了起來，漸漸將腳印覆蓋，仿佛從未有人走過。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這樣一個雪天，戚芳跑來找他，說：“師哥，我們?nèi)タ疵坊ò?，后山的梅花開了，可好看了?！?br>他那時正在劈柴，說：“等我把柴劈完?！?br>戚芳就坐在門檻上等，托著腮，哼著小調(diào)。雪落在她頭發(fā)上，睫毛上，她也不拂，只是笑，笑得眉眼彎彎。
后來柴劈完了，天也黑了，梅花沒看成。戚芳也不生氣，只說：“明年再看?！?br>可明年，他們沒有在一起看梅花。以后的每一年，都沒有。
有些事，錯過了就是錯過了。有些人，走散了就是走散了。就像這雪地里的腳印，再深，也終會被新雪覆蓋。
但至少，他們好好道了別。
狄云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灌滿胸腔。他走回廟里，收拾好東西，牽了馬，踏上來時的路。
雪停了，天晴了。日頭從東邊升起，將雪地照得一片金紅。馬蹄聲嘚嘚，敲在凍硬的路面上，清脆而堅定。
他不再回頭。他要回雪谷去，回到那個有溫暖、有等待的地方去。
身后，荒祠靜靜矗立，在晨光中像一具沉默的骸骨。風雪掩埋了所有痕跡，也掩埋了昨夜的刀光劍影，愛恨情仇。
新的一天開始了。
第二節(jié) 雪谷炊煙
狄云回到雪谷，是七天后的黃昏。
雪下得正緊，鵝毛般的雪片密密匝匝，將天地織成一張巨大的白網(wǎng)。山谷里靜極了，只有風聲，和靴子踩在深雪里發(fā)出的“咯吱、咯吱”的悶響。他牽著馬，深一腳淺一腳地往谷里走，每走一步，積雪就沒到膝蓋。
遠遠地，他看見了木屋的輪廓。屋脊上積著厚厚的雪，檐下掛著一溜冰凌，在暮色里泛著幽藍的光。煙囪里冒著青煙，細細的一縷，在風雪中頑強地向上攀升，然后被風吹散，融進灰白的天空。
有人在生火做飯。
狄云的心忽然就安定下來。那種感覺，像是漂泊了許久的船，終于看見了港*的燈火。他加快腳步，走到木屋前，將馬拴在屋檐下，拍了拍它滿是雪沫的脖子，然后推開門。
暖意撲面而來。
屋里生著爐子，爐火正旺，紅彤彤的火光跳躍著，將整個屋子映得暖融融的。水笙背對著門，正在灶前忙活，鍋里熬著粥，熱氣裊裊升起，模糊了她纖瘦的背影。她似乎沒聽見開門聲，正用勺子輕輕攪著粥，哼著一支小調(diào)，調(diào)子很老，是湘西山里的歌謠。
狄云站在門口，沒有出聲。他看著她，看了很久。爐火將她的影子投在墻上，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她穿一件半舊的藍布棉襖，頭發(fā)用木簪松松挽著，幾縷碎發(fā)垂在頸邊，被熱氣蒸得濕漉漉的。灶臺上的油燈已經(jīng)點亮，昏黃的光暈開，將她整個人籠在一層柔和的光暈里。
平凡，安靜，溫暖。這就是“家”的樣子。
“回來了？”水笙忽然開口，沒有回頭，依然慢慢攪著粥。
狄云“嗯”了一聲，脫下沾滿雪的外衣，掛在門后的釘子上。他走到爐邊，伸手烤火。手凍得通紅，幾乎失去知覺，在爐火的烘烤下，慢慢恢復溫暖，又麻又*。
“粥快好了?！彼险f，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遞到他嘴邊，“嘗嘗咸淡?！?br>狄云就著她的手喝了一口。粥是小米粥，熬得稠稠的，里面加了山藥和紅棗，又香又甜，滾燙燙的，從喉嚨一直暖到胃里。
“剛好?！彼f。
水笙笑了笑，將粥盛到碗里，又轉(zhuǎn)身從灶膛里掏出兩個烤得焦黃的紅薯，拍掉灰，遞給他一個。紅薯燙手，在兩手間倒來倒去，掰開來，金黃的心子冒著熱氣，甜香撲鼻。
兩人就著爐火，默默吃粥，吃紅薯。誰也沒說話，只有爐火的噼啪聲，和勺子碰碗的輕響。但空氣是柔軟的，溫暖的，像一床曬足了太陽的棉被，將人整個裹住。
吃完，水笙收拾碗筷，狄云往爐里添了把柴。火苗竄起，映亮他臉上的疤，也映亮他眼里的疲憊。
“路上還順利嗎？”水笙洗著碗，背對著他問。
“還好?！钡以普f，頓了頓，又補充，“遇見幾個人，打了一架，沒受傷?！?br>水笙的手停了停，又繼續(xù)洗?！皷|西……找到了嗎？”
“找到了。”
“是什么？”
狄云沉默良久，才說：“一批書，和一塊玉璽。”
水笙轉(zhuǎn)過身，擦干手，在爐邊坐下。火光映著她的臉，平靜，溫和，眼里有關切，但沒有追問。她只是看著他，等他說下去。
狄云從懷里掏出那半本《唐詩選輯》。書頁更舊了，邊緣卷曲，焦痕刺目。他摩挲著封皮，慢慢說：“我見到了戚芳。在萬府廢墟，在落鳳坡。她老了很多，瘦了很多，眼里……沒有了光?！?br>水笙靜靜地聽著。
“她嫁給了萬圭，生了個女兒，叫空心菜。萬圭病了，癱在床上，靠她漿洗衣物過活。我去的那天晚上，她也去了萬府廢墟，為了找錢給萬圭買藥。”狄云的聲音很平，像在說旁人的事，“我?guī)チ寺澍P坡，見到了梁元帝的藏書，見到了傳國玉璽，也見到了師祖梅念笙留下的信。原來連城訣的秘密，根本不是金銀財寶，而是那十萬卷書。梁元帝城破前，將宮中藏書托付給師祖，藏在落鳳坡下，希望有朝一日，明君得之，續(xù)華夏文脈?！?br>水笙眼中閃過驚訝，但很快又歸于平靜。
“我和戚芳，把石室封了。”狄云繼續(xù)說，“那些書不該被埋沒，但也不能這樣流出去。一旦消息走漏，落鳳坡就會變成第二個萬府廢墟，會有更多人為了那些書，死在那里面?！?br>“你做得對?！彼陷p聲說。
狄云抬起頭，看著她：“你不覺得可惜？那是傳國玉璽，是十萬卷前朝孤本，隨便一件，都價值連城?！?br>水笙搖搖頭，笑了，笑容很淡，卻很溫柔：“金銀財寶，生不帶來，死不帶去。書也好，玉璽也好，都是身外物。人心要是滿了貪念，就算坐擁金山銀山，也不會快活。人心要是知足，就算粗茶淡飯，也能過得踏實?！?br>她頓了頓，看著狄云的眼睛：“你回來了，平安回來了，這比什么都強?！?br>狄云喉頭動了動，想說什么，卻覺得千言萬語都堵在胸口，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只能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暖，手心有薄繭，是常年勞作留下的?？蛇@雙手，在他心里，比世**何珍寶都珍貴。
爐火噼啪，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墻上，挨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還有，”狄云低聲說，“我見到‘湘西四狼’，他們受人指使，在找連城訣的寶藏。指使他們的人，可能姓‘凌’?！?br>水笙眉頭微蹙：“凌退思？”
“你知道他？”
“聽爹爹提過。”水笙說，“二十年前，他是湘西一霸，武功高強，心狠手辣。后來不知為何，突然金盆洗手，歸隱山林。這些年江湖上很少聽到他的消息，沒想到……”
“他盯上了連城訣?！钡以普f，“老劉父子是他派去萬府廢墟探路的棋子?！嫖魉睦恰彩撬娜?。我在荒祠遇到戚芳，他們以為戚芳知道寶藏下落，想對她下手?！?br>水笙的手緊了緊：“戚芳沒事吧？”
“沒事。我把他們嚇走了?！钡以祁D了頓，“但凌退思不會善罷甘休。他既然盯上了連城訣，就一定會查到底。戚芳有危險，落鳳坡也有危險?！?br>“你想怎么做？”
狄云看著跳躍的爐火，良久，才說：“我想去一趟湘西，見見凌退思?！?br>水笙沒有立刻回答。她只是看著他，眼神復雜，有關切，有擔憂，也有一絲了然。她太了解他了，這個看似冷漠、實則比誰都重情重義的男人，絕不會坐視戚芳陷入危險而不顧。
“我陪你去?！彼f。
狄云搖頭：“不，你留在這里。凌退思不是善類，這一去，兇多吉少?！?br>“正因為兇多吉少，我才要陪你去?！彼系穆曇艉茌p，卻很堅定，“狄大哥，這三年，我們在這雪谷里，像是與世隔絕，可心里都清楚，有些事，不是躲起來就能解決的。該了的恩怨，總要了。該面對的人，總要面對。我不想再像當年那樣，眼睜睜看著你在江湖里廝殺，自己卻只能遠遠等著，擔驚受怕?！?br>她握住狄云的手，握得很緊：“這次，我要和你一起。是生是死，我們都在一起?！?br>狄云看著她，看著她眼里的堅定，看著她嘴角淡淡的笑。這個女子，當年在雪谷中與他生死相搏，后來又與他在這絕境中相依為命。她看似柔弱，內(nèi)心卻比誰都堅韌。她是他灰暗生命里，最后的一束光。
“好?！彼K于點頭，“我們一起去?！?br>水笙笑了，起身從柜子里取出一個包袱，打開。里面是兩套厚厚的棉衣，針腳細密，布料厚實。“我這些天趕著做的，路上穿。湘西冬天濕冷，不比雪谷干冷，得多穿些。”
她又取出一個藥囊，里面是各種傷藥、解毒丸?！斑@些也帶上，有備無患?！?br>最后，她拿出一個小木匣，打開。里面是一對玉鐲，正是狄云帶走的那對。旁邊還有幾件金飾，一對耳環(huán)，一支簪子，都是她當年的嫁妝。
“這些，你走時我沒說?！彼陷p聲說，“我娘留給我的，說緊要關頭，能換錢救命。你帶著，萬一……”
“不行?！钡以拼驍嗨?，“這是**留給你的念想，我不能拿?！?br>“念想在心上，不在這些東西上?！彼蠈⒛鞠蝗M他手里，合上他的手指，“狄大哥，咱們既然要一起走，就別分你的我的。我的就是你的，你的……也是我的?！?br>狄云握著那個木匣，木匣還帶著她的體溫。他心里漲得滿滿的，像有什么東西要溢出來。他伸手，將她攬進懷里。很輕的一個擁抱，卻用盡了他所有的力氣。
水笙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爐火噼啪，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墻上，融成一體。
窗外，雪還在下。風卷著雪沫，撲在窗紙上，沙沙的響。但這間小小的木屋，卻溫暖如春。
這一夜，狄云睡得很沉。沒有噩夢，沒有驚醒，只有一片深沉的、安寧的黑暗。他夢見春天，雪化了，山谷里開滿野花，水笙在溪邊洗衣，哼著歌。他在屋后劈柴，斧頭起落，木屑紛飛。陽光很好，風很暖，一切都是剛好的樣子。
醒來時，天已大亮。爐火還燃著，水笙正在灶前烙餅，餅香混著柴火的氣息，彌漫了整個屋子。見他醒了，她回頭一笑：“醒了？餅快好了，吃了我們就上路?！?br>狄云坐起身，看著她在晨光中忙碌的背影，忽然覺得，江湖再遠，恩怨再深，只要有這個人在身邊，有這間屋子可歸，他就什么也不怕。
兩人吃過早飯，收拾停當。水笙將屋子仔細打掃了一遍，灶里的火徹底熄滅，窗戶關嚴，門鎖好。做完這一切，她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這間木屋，她住了三年。一桌一椅，一鍋一灶，都是她和狄云一點一點置辦起來的。墻上掛的蓑衣，窗臺上曬的干菜，屋檐下掛的**，每一樣，都有回憶。如今要離開，不知何時才能回來，心里竟有些不舍。
“走吧。”狄云牽了馬過來，“等事情了了，我們就回來。”
水笙點點頭，最后看了一眼，轉(zhuǎn)身，翻身上馬。
兩匹馬，兩個人，踏著深雪，緩緩向谷外行去。馬蹄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蹄印，蜿蜒向遠方。風吹過，卷起雪沫，漸漸將蹄印覆蓋。
但總會有人記得，在這深山谷里，曾有過一間木屋，屋里有過溫暖的爐火，和兩個相依為命的人。
雪還在下。天地蒼茫，前路漫漫。
但這一次，他們不再孤單。
（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