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世界， 他格格不入------------------------------------------，直到天邊慢慢泛出魚肚白，陸廷深才總算把那一百遍《實驗室安全守則》潦草地抄完，筆尖一扔，整個人都透著說不出的疲憊。，空氣倒是清新，可吹在身上涼絲絲的。陸廷深頂著一臉倦容往研究所走，眼底的烏青藏都藏不住，活了二十八年，他還是頭一回為了這種沒半點意義的抄寫熬通宵，心里的火氣跟憋屈，壓都壓不下去。，他腳步沉得像灌了鉛，慢吞吞走進307實驗室，一抬頭就看見沈知意已經(jīng)在這兒了。，馬尾梳得整整齊齊，半點熬夜的疲憊都看不出來，神色依舊是那副清冷的樣子，正站在實驗臺前核對前一天的實驗數(shù)據(jù)，指尖劃過紙面的動作又穩(wěn)又準，好像不管什么時候，她都能保持著這份一絲不茍的狀態(tài)。，她側(cè)過頭，目光淡淡掃過陸廷深手里的稿紙，連句多余的問候都沒有，就輕飄飄丟出兩個字：“放桌上?！?，抬手就把稿紙重重砸在旁邊的桌面上，紙張碰撞發(fā)出一聲悶響，把他熬了一整夜的委屈和不滿全藏在了里面。他本來還想著，沈知意好歹會翻兩眼，就算說句敷衍的話也行，可她就只是掃了一眼，轉(zhuǎn)頭就再也沒理會，那摞他熬通宵寫出來的東西，在她眼里跟廢紙沒兩樣。“從今天起，正式上崗?！鄙蛑忸^都沒抬，語氣平平淡淡地安排工作，“先去清洗區(qū)，把昨天實驗用剩的試管、燒杯全都洗干凈，分類烘干，一點殘留都不能有，器材也不許弄壞?！薄?，也沒再頂嘴反駁。，再加上這通宵的懲罰，他心里也明白了，在這個地方，反抗根本沒用。要么老老實實干滿三個月，要么就灰溜溜地走人，他沒得選，只能咬著牙忍。他沒再多說一句話，轉(zhuǎn)身就往實驗室角落的清洗區(qū)走，心里還暗暗自我安慰，不就是洗幾個試管嘛，小事一樁，忍忍就過去了。，才發(fā)現(xiàn)，就連洗試管這種看著再簡單不過的事，在這兒都有一堆嚴苛的規(guī)矩。：先用清水沖三遍，再用專用試劑泡著去污，毛刷得順著管壁輕輕刷，絕對不能留劃痕，最后還要用蒸餾水漂洗，倒置在專門的架子上烘干，每一步都得按規(guī)矩來，半點兒馬虎都不行。旁邊的工作人員做起來熟練又順手，有條不紊的，可落在陸廷深眼里，這些流程陌生得很，他做起來也笨手笨腳的。，別說洗這些實驗器材了，就連家里的碗都沒刷過一個。握著玻璃試管的手都顯得格外僵硬，動作又粗魯又慌亂，哪還有半點平時處理商業(yè)事務時的從容淡定。冰涼的水濺到袖口，把他那件昂貴的襯衫都浸濕了，他也沒心思去管，心里滿是煩躁，渾身都覺得別扭。，目光不經(jīng)意掃到他，臉上都帶著幾分詫異。，這個新來的助理穿得講究，氣質(zhì)也跟這里的人格格不入，一看就不是干這種粗活的人，笨手笨腳的樣子，和實驗室里嚴謹刻板的氛圍完全不搭。那些眼神沒什么惡意，可落在陸廷深身上，卻像細針一樣扎人，讓他越發(fā)覺得局促不安。
他強壓著心里的不適，耐著性子一點點清洗那堆玻璃器皿，指尖被冷水泡得發(fā)白，心里一遍遍給自己打氣，就當是磨煉心性了，三個月的時間，很快就熬過去了。
偏偏，人越怕出錯，就越容易出錯。
他手里拿著一支造型很特別的玻璃試管，管壁又薄又透亮，一看就很精致。心里一慌，指尖沒拿穩(wěn)，試管直接從手里滑了出去，重重砸在清洗池邊上，瞬間碎成了好幾片。
“啪——”
一聲清脆的碎裂聲，在安安靜靜的實驗室里顯得格外刺耳，一下子就打破了原本的靜謐。
陸廷深當場愣在原地，盯著清洗池底的玻璃渣，心猛地往下一沉。
完了。
這聲響很快就驚動了沈知意，她放下手里的實驗記錄，快步走了過來。清冷的目光落在碎裂的試管上，原本平靜的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周身的氣壓都跟著低了下來，那雙向來沒什么波瀾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明顯的怒氣。
實驗室里的空氣瞬間凝固了，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陸廷深很少見她動這么大的火，就算昨天他推脫工作、態(tài)度傲慢，她也只是冷靜地罰他抄寫，從來沒像現(xiàn)在這樣情緒外露。他心里莫名一緊，莫名有點慌，可嘴上還是忍不住強撐：“不就是一支試管嗎，我賠給你就是了?！?br>在他的世界里，從來就沒有錢解決不了的事，一支試管，再貴也就幾千塊，賠了就完事了。
可沈知意卻像是聽了個*****，清冷的眼眸里掠過一絲失望，還有藏不住的不耐。她蹲下身，看著那些碎玻璃，聲音冷得像冰，一字一句地說，每一個字都重重砸在陸廷深心上：“賠？你拿什么賠？”
“這是我專門從德國定制的高硼硅玻璃試管，耐高溫、抗腐蝕，是適配我們實驗的專用規(guī)格，國內(nèi)根本沒有生產(chǎn)線，我等了整整三個月，才拿到這一組。”
“整個研究所，就只有這一支，現(xiàn)在，被你打碎了?！?br>每一句話，都明明白白地告訴陸廷深，他犯的錯，根本不是一句“賠錢”就能抹平的。
陸廷深一下子就怔住了，臉上的傲慢瞬間僵住，心里的慌亂越來越明顯。
他從來沒想過，一支小小的試管，居然這么珍貴，居然要等三個月，居然有錢都買不到。他一直引以為傲的錢，在這兒再一次沒用了，連彌補過錯的機會都沒有。
“我……”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卻發(fā)現(xiàn)不管說什么辯解的話，都顯得蒼白又無力。
是他自己粗心，是他自己笨手笨腳，是他打碎了對沈知意來說至關(guān)重要的實驗器材。
他看著沈知意冰冷的臉色，看著她眼底的失望和怒氣，這輩子頭一次，心里生出了濃濃的愧疚和手足無措。他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陸太子，只是一個連基礎工作都做不好，還拖累別人實驗進度的不合格助理。
“有錢也買不到，是嗎？”他低聲重復了一句，聲音里藏著一絲連自己都沒察覺的頹然。
沈知意站起身，冷冷瞥了他一眼，沒再多說一句責備的話，可那眼神里的失望，比任何責罵都更讓他難受。她轉(zhuǎn)身叫來其他工作人員，輕聲交代他們清理碎片，語氣里滿是惋惜，從頭到尾，再也沒看陸廷深一眼。
陸廷深就站在清洗池旁邊，看著滿地的玻璃碎片，看著沈知意走回實驗臺前，卻再也沒法像剛才那樣專注，眉宇間滿是煩躁和惋惜，心里五味雜陳，說不出是什么滋味。
憤怒、憋屈、愧疚、頹然，各種情緒纏在一起，堵得他喘不過氣。
他終于徹底懂了，這里是沈知意的世界，是屬于科研和學術(shù)的地方，有著他完全不懂的規(guī)則，有著他從不了解的真實。他平日里引以為傲的財富、地位，在這兒一文不值，他的粗心、傲慢、不屑一顧，只會讓他在這里不斷出錯，和這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他就像一個誤闖了別人禁地的外人，站在這兒手足無措，每走一步都覺得艱難。
太陽慢慢升高，陽光透過落地窗照進實驗室，落在那些精密的實驗器材上，也落在陸廷深略顯頹然的身影上。他站在原地，久久沒動，看著沈知意忙碌又失落的背影，心里頭一次生出了一絲不甘。
他不想一直這么狼狽，不想一直被她看不起，不想永遠在她的世界里，做一個一無是處的外人。
可此時此刻的他，除了沉默，什么都做不了。
打碎的試管再也買不回來，耽誤的實驗進度也追不回來，他能做的，只有默默承受她的失望，承受這份徹頭徹尾的格格不入。
這一天，是陸廷深來到紅山研究所的第二天，也是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和這個科研世界，和眼前這個清冷的女教授之間，隔著一道怎么都跨不過去的鴻溝。
而他不知道，這條看似無法逾越的鴻溝，會在往后的日子里，被他一點點慢慢填平，直到他徹底走進她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