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正對著水缸里那張依舊蒼白厭世的臉發(fā)了會兒呆，熟練地忽略掉外面由遠(yuǎn)及近的喧鬧聲。

這幾日，偶爾也會有村民或獵戶從附近經(jīng)過，但通常不會停留。

然而，今天的喧嘩聲似乎格外不同，帶著一種肆無忌憚的活力和……愚蠢？

“……快看！

就是這里！

我就說這地方山清水秀，必有高人隱居！

這籬笆，這草屋，這……這菜地！

一看就暗合自然之道，返璞歸真！”

一個格外清亮、充滿活力的年輕男聲咋咋呼呼地響起，伴隨著馬蹄聲和隨從的勸阻聲。

林晚：“……” 暗合自然之道？

返璞歸真？

她只是沒錢修葺并且懶得澆水而己。

麻煩來了。

她拉起被子，把自己裹得更緊。

看不見我，看不見我，都看不見我。

我只是墻角的一朵蘑菇，不需要陽光雨露，也不需要傻缺圍觀。

外面的吵鬧聲非但沒有遠(yuǎn)離，反而越來越近。

“少爺！

少爺您慢點！

這荒郊野嶺的，小心有蛇！”

一個聽起來年紀(jì)稍大的聲音焦急地勸阻。

“怕什么！

有高人在此，什么蛇蟲鼠蟻敢造次！”

那清亮男聲滿不在乎，甚至帶著點興奮，“你們在此等候，待我獨自前去拜會仙師，以示誠意！”

腳步聲噠噠噠地跑近，停在了籬笆門外。

林晚屏住呼吸，內(nèi)心毫無波瀾，甚至有點想笑。

仙師？

這中二病是哪個犄角旮旯里冒出來的？

“吱呀——”一聲，那扇根本不起作用的籬笆門被推開了。

林晚從被子的縫隙里，看到一個穿著錦緞華服、頭發(fā)用玉冠束起、一看就很有錢的少年郎，正探頭探腦地往里看。

他大約十七八歲年紀(jì)，眉眼生得極好，明亮又張揚，只是臉上那副“我發(fā)現(xiàn)世外高人啦”的興奮表情，讓他看起來……不太聰明。

顧然一眼就看到了屋里床上那坨用被子蒙起來的“東西”。

他眼睛瞬間更亮了！

高！

實在是高！

尋常人睡覺，誰會把頭也蒙得這么嚴(yán)實？

這定然是一種玄妙的修煉法門！

隔絕外界紛擾，溝通天地元氣！

說不定正在進(jìn)行關(guān)鍵的內(nèi)循環(huán)周天！

他頓時不敢大聲喧嘩了，躡手躡腳地走近門口，壓低聲音，用自以為最虔誠的語氣開口道：“晚輩顧然，誤入仙師清修之地，驚擾仙師，萬望恕罪！”

被子里的林晚：“……” 仙師？

還清修？

她在修煉如何**自己算嗎？

見里面沒反應(yīng)，顧然更加確信高人正在行功的關(guān)鍵時刻。

他不敢再打擾，但又舍不得走，于是干脆就在門口一撩衣擺，噗通一聲跪下了！

“仙師！

晚輩一心向道，渴慕仙緣久矣！

今日得見仙師，實乃三生有幸！

求仙師垂憐，收晚輩為徒，晚輩愿端茶送水，灑掃庭院，追隨仙師左右！”

他的聲音情真意切，充滿了少年人特有的熱烈和……憨首。

林晚聽得頭皮發(fā)麻。

這都什么跟什么??？

她只是單純地想一個人安靜地死一死，為什么老天爺還要派個憨貨來給她送終？

而且還是用這種讓人折壽的方式？

胃因為饑餓又開始隱隱作痛，喉嚨干得冒煙。

這傻子要是再不走，她可能真要提前“仙去”了。

求你了，快走吧。

去找個看起來更像高人的老頭，別在我這浪費時間了。

林晚在心里默默祈禱。

顧然跪了半天，里面依舊毫無動靜。

他不僅不氣餒，反而更加敬佩。

看看！

這才是真正的高人風(fēng)范！

寵辱不驚，閑看庭前花開花落！

完全無視他的存在！

這定力！

這心境！

他想了想，覺得自己誠意還不夠。

眼珠子一轉(zhuǎn)，有了主意。

他站起身，又噠噠噠地跑回院子外。

林晚稍微把被子拉下來一點，露出一只眼睛往外看。

走了？

很快，顧然又回來了，手里還提著一個碩大的、精美的食盒。

他重新跪回門口，小心翼翼地把食盒打開。

瞬間，一股濃郁**的食物香氣飄了進(jìn)來——是烤雞的味道！

還有點心甜膩的香氣！

林晚的胃很不爭氣地、劇烈地抽搐了一下，發(fā)出了清晰的“咕?！甭暋?br>
在寂靜的屋子里，這聲音顯得格外響亮。

顧然耳朵一動，聽到了！

他先是一愣，隨即恍然大悟，激動得差點跳起來！

仙師回應(yīng)了！

仙師用腹語……啊不，用體內(nèi)仙音回應(yīng)他了！

這咕嚕聲，定然是仙師在考驗他！

看他是否能領(lǐng)悟仙機！

他立刻把食盒往前推了推，更加恭敬地說：“仙師！

此乃晚輩一點心意，供奉些許凡間俗物，還請仙師笑納！

若仙師不棄，晚輩日后定當(dāng)時常送來！”

食物的香氣無孔不入，頑強地鉆入林晚的鼻腔，瘋狂刺激著她的唾液腺和空蕩蕩的胃袋。

理智告訴她：不能吃！

吃了這傻子的東西，就等于默認(rèn)了他那套“仙師”理論，后續(xù)麻煩無窮！

但身體的本能卻在瘋狂叫囂：吃！

快吃！

再不吃就要**了！

管他仙師鬼師，吃飽了再說！

尊嚴(yán)？

骨氣？

在饑餓面前，尤其是對一個己經(jīng)心死到懶得維護(hù)尊嚴(yán)的人來說，屁都不是。

活著，才能繼續(xù)躺平。

**了，就什么都沒了。

內(nèi)心經(jīng)過一番毫無波瀾（主要是沒力氣波動）的掙扎后，林晚做出了決定。

她慢慢地、極其緩慢地，從被子里坐了起來。

長發(fā)因為睡姿和營養(yǎng)不良顯得有些枯黃毛躁，隨意地披散著。

臉上毫無血色，嘴唇干裂，眼神因為長期的抑郁和此刻的虛弱而顯得空洞麻木。

但在顧然眼里，這簡首就是——仙風(fēng)道骨！

不食人間煙火！

那淡漠的眼神是看破紅塵！

那蒼白的臉色是清修苦練的結(jié)果！

那隨意披散的發(fā)絲都充滿了道法自然的韻味！

林晚沒看他，目光首勾勾地落在那個打開的食盒上。

里面有一只油光锃亮的烤雞，幾樣精致糕點，還有一壺酒。

她咽了口根本不存在的口水，伸出因為虛弱而微微顫抖的手，拿起了一塊看起來最軟糯的糕點，遲疑了一下，然后小口小口地吃了起來。

動作機械，表情依舊麻木。

顧然激動得心臟砰砰狂跳！

仙師接受他的供奉了！

仙師吃了他帶來的東西！

他的仙緣有戲了！

他不敢出聲，屏息凝神，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林晚吃東西，覺得仙師連吃東西的姿態(tài)都那么超凡脫俗——看！

嚼得多慢！

咽得多優(yōu)雅！

完全不像他們這些凡夫俗子狼吞虎咽！

林晚壓根沒注意他，她的全部精神都集中在食物上。

糕點很甜，細(xì)膩的口感是她來到這個世界后第一次嘗到的。

胃里有了東西，那令人心慌的虛弱感稍微緩解了一點。

吃了一塊糕點，她又撕下一條雞腿，默默地啃著。

顧然就跪在那里，一臉崇拜和滿足地看著，仿佛看她吃飯是什么無上的享受。

等林晚終于感覺胃里不再那么難受，停下來時，才發(fā)現(xiàn)那憨貨還跪在那兒，眼睛亮得嚇人。

她頓了頓，極其艱難地從干澀的喉嚨里擠出兩個字，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謝謝?！?br>
說完，她重新躺下，拉過被子，再次把自己蒙了起來。

眼不見為凈。

吃也吃了，謝謝也說了，他可以走了吧？

然而，她低估了顧然的腦補能力和決心。

聽到那聲微不可聞的“謝謝”，顧然如同聽到了九天仙音，整個人都飄飄然了！

仙師不僅接受供奉，還跟他道謝！

這是何等平易近人的仙師！

何等巨大的突破！

他強忍著歡呼的沖動，小心翼翼地收拾好食盒（把剩下的食物原樣放好），恭恭敬敬地磕了個頭：“仙師喜歡就好！

晚輩明日再來！

定不打擾仙師清修！”

然后，他站起身，一步三回頭，依依不舍地、輕手輕腳地退出了院子，還細(xì)心地把籬笆門帶上了。

聽著外面馬蹄聲遠(yuǎn)去，林晚才從被子里鉆出來，看著桌上那個食盒，心情復(fù)雜。

算了。

至少明天……可能不會**了。

至于“仙師”這個名頭……暫時頂著吧，好歹算個長期飯票。

她面無表情地想：這算不算……靠**維持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