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一個來找茬的------------------------------------------，陸青荷就推著車子出了門。，手里拎著個布袋子，里頭裝著中午的干糧——兩個昨晚剩的玉米餅子，一疙瘩咸菜，一壺水。她腿不好，走不快，陸青荷就走一段，停下來等一段。，天還沒全亮。東邊山頭上剛露出一線白，灰撲撲的，像誰拿抹布擦了一道。，炭火生起來，面糊桶擺好。婆婆把裝錢的罐子放在青石板邊上，又從布袋里掏出個馬扎，坐下?！皨專?，我先練練手?！?，往鏊子上一倒，竹片轉(zhuǎn)開。昨晚上她想了一夜，面糊得再稠一點，今天特意多加了半把棒子面。果然，攤出來的煎餅厚實了些，邊兒也不容易破。，拿起來看看，又攤一張。，看著看著就笑了：“你這哪是練手，你這是顯擺。”，把攤好的幾張摞起來，留著給頭幾個客人。，村里開始有人走動。，一人手里攥著毛票，往青石板前一站，排成一排。狗蛋今天洗了臉，鼻子底下那兩管鼻涕也不見了，換成了兩塊干了的印子?！皨鹱?，我買兩張，我媽讓買的，不是我饞?！?，接過他的錢，攤了兩張加蛋的。狗蛋接過去，轉(zhuǎn)身就跑，跑出幾步又回頭喊：“嬸子，我放學還來！”，春芳就來了。她今天穿了件紅棉襖，頭發(fā)梳得光溜溜的，臉上抹了粉，白得有點嚇人?！扒嗪?，給我來一張，多放醬。”
陸青荷應著，手上麻利地攤著，眼睛往春芳臉上瞟了一眼：“今兒有喜事？”
春芳把臉一揚：“回娘家。我弟說給我介紹個對象，在縣城供銷社上班的，吃商品糧的?！?br>陸青荷把煎餅卷好遞給她：“那恭喜你?！?br>春芳接過煎餅，咬了一口，嚼著嚼著，突然壓低聲音：“青荷，你聽說了沒？王嬸回去罵了你一晚上，說你不給她臺階下，說她活了五十多年沒受過這種氣?！?br>陸青荷手上不停：“她愛罵罵去，我又不少塊肉?！?br>“你可得小心點?！贝悍紲惖酶?，“那老娘們兒記仇，指不定想出啥歪點子整你?！?br>陸青荷點點頭，沒當回事。
春芳走了，又來了一撥人，買完走了，又來一撥。太陽越升越高，煎餅攤前頭排的隊伍越來越長。陸青荷手上不停，額頭上的汗珠子一顆接一顆往下滾，婆婆拿著手帕在旁邊等著，時不時給她擦一把。
快晌午的時候，隊伍突然亂了。
有人罵罵咧咧的，有人往旁邊躲，還有幾個婦女嘰嘰喳喳的，聲音越來越大。陸青荷抬頭一看，王嬸扭著胖身子擠進來了，后頭還跟著倆婦女，都是平時跟她一塊兒嚼舌根子的。
王嬸往隊伍前頭一站，也不排隊，就那么叉著腰站在鏊子跟前。
“陸青荷，你這煎餅，有問題?！?br>人群一下子安靜了。
陸青荷手上沒停，把鏊子上那張煎餅翻了個面：“啥問題？”
“我吃了拉肚子！”王嬸嗓門老大，恨不得全村都聽見，“昨兒個早上我在你這兒買了張煎餅，回去就拉了一下午，拉到腿軟！你說，你是不是用的壞面？還是醬里摻了啥？”
旁邊那倆婦女趕緊幫腔：“就是就是，我們也吃了，也拉！”
人群里有人小聲嘀咕，有人互相交換眼色。
陸青荷把煎餅揭起來，放進筐里，這才抬起頭看著王嬸。
“嬸子，您昨兒個早上，沒買我的煎餅?！?br>王嬸一愣：“咋沒買？買了！”
“您沒買?！标懬嗪梢蛔忠活D，“昨兒個頭三鍋不要錢，您站了半天，我請您一張，您沒要，扭頭就走了。村里好幾個人看著呢?！?br>王嬸臉上的肉抖了抖。
旁邊有個老頭站出來：“對，我看見了。王婆子沒買，青荷請她她都不吃，走了。”
王嬸臉漲得通紅，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她后頭那倆婦女見勢不對，悄悄往后縮。
陸青荷看著她，不惱不火的，聲音還是平平的：“嬸子，您要是想吃，我現(xiàn)在給您攤一張，不要錢。您要是來找茬，那您得排后頭去，這還有這么多人等著呢?！?br>隊伍里有人笑出聲來。
王嬸臉上掛不住了，一跺腳：“行，陸青荷，你行！你給我等著！”
她轉(zhuǎn)身就走，那倆婦女趕緊跟上，走得比她還快。
人群里爆發(fā)出一陣哄笑。有人喊：“王婆子，下回編瞎話編圓乎點！”有人喊：“青荷，別理她，她就那德行！”
陸青荷沒笑，低頭繼續(xù)攤煎餅。
婆婆湊過來，小聲說：“她不會善罷甘休的?！?br>“我知道。”陸青荷說。
下午收攤的時候，陸青荷數(shù)了數(shù)錢，今天比昨天還多，三十七塊八。
她把錢裝好，推著車子往回走。婆婆跟在后面，一路都沒說話。走到半道，婆婆突然拉住她的車后座。
“青荷，咱不能就這么等著?！?br>陸青荷回過頭。
婆婆看著她，眼睛里帶著點擔憂，也帶著點別的什么：“那王婆子是個滾刀肉，啥下作事都干得出來。她今天吃了癟，明天指不定想出啥招。咱得防著點?！?br>陸青荷把車子支好，走到婆婆跟前：“媽，您說咋防？”
婆婆想了想：“糧站那邊，她有個親戚，聽說是個小頭頭。她要是使壞，讓人卡咱的供應，咱就抓瞎了?！?br>陸青荷沒說話，站那兒想了半天。
風吹過來，把路邊的枯草吹得沙沙響。遠處有人趕著羊群往回走，羊蹄子踩在土路上，噠噠噠，噠噠噠，越來越近。
“媽?！标懬嗪赏蝗婚_口，“咱明天多進點貨。”
婆婆一愣：“進多少？”
“進夠一個月的?！标懬嗪烧f，“我看她那性子，真要使壞也得幾天工夫。咱趁這幾天，多囤點面，多囤點醬，多囤點雞蛋。她卡由她卡，咱有存貨，不怕?！?br>婆婆看著她，眼睛慢慢亮了。
“還有，”陸青荷頓了頓，“明天我去鎮(zhèn)上，打聽打聽她那個親戚是哪個。咱不惹事，可也不能讓人隨便捏咕?！?br>婆婆點點頭，沒說話，伸手把陸青荷垂下來的一縷頭發(fā)掖到耳后。
那手粗糙，干瘦，可碰到臉上，是溫的。
晚上吃完飯，陸青荷沒歇著，拿著個本子坐那兒算賬。本子是春芳給的，說是在供銷社買的處理品，封皮有點臟，里頭格子印得歪歪斜斜的，可總比沒有強。
她一筆一筆記：棒子面三十斤，三塊三；白面十斤，一塊八；雞蛋一百個，五塊；醬兩罐，一塊二；蔥花，五毛；炭，四塊五……
婆婆坐在旁邊納鞋底，針穿過厚布的時候發(fā)出“嗤”的一聲。煤油燈的火苗一跳一跳的，***人的影子晃在墻上，一會兒大一會兒小。
“媽?！标懬嗪深^也不抬，“您說，咱要是真被人卡了供應，能撐多久？”
婆婆想了想：“省著點，一個月?！?br>“那一個月以后呢？”
婆婆沒回答，納鞋底的手慢下來。
陸青荷把筆放下，抬起頭：“媽，我有個想法?！?br>婆婆看著她。
“咱不能只指著這一個煎餅攤。”陸青荷說，“萬一哪天出點啥事，咱就斷了。得想個法兒，多條路?！?br>婆婆的手又開始動起來：“啥路？”
陸青荷沒回答，扭頭看著窗外。窗戶外頭黑漆漆的，啥也看不見，可她就是那么看著，看了好久。
“我還沒想好?！彼f，“可我知道，肯定有路?！?br>夜里躺下，陸青荷翻來覆去睡不著。
她把今天的事兒過了一遍。王嬸那張臉，隊伍里那些人看笑話的眼神，婆婆拉著她車后座時那雙擔憂的眼睛。
她又想起春芳說的那句話：“那老娘們兒記仇，指不定想出啥歪點子整你?！?br>她不怕王嬸。那種人，就是一坨爛泥，糊不上墻，可惡心人。
她怕的是別的東西。
糧站要是真卡她，她該找誰？工商要是來找麻煩，她該咋辦？她一個剛出月子的小媳婦，沒靠山?jīng)]**，拿啥跟人家斗？
她翻了個身，臉對著墻。
墻是土坯的，夜里涼，隔著被子都能感覺到那股涼意。墻上有個縫，月光從縫里透進來，細細的一線，照在她臉上。
她盯著那線月光，盯了很久。
然后她突然想起今天婆婆問她的話：“一個月以后呢？”
她當時沒回答，不是不知道，是不敢說。
一個月以后，要是還找不到出路，她就得回娘家，就得認輸，就得讓村里那些等著看笑話的人笑個夠。
她不能認輸。
她才二十歲，她才剛剛開始。她攤了三天煎餅，掙了七十多塊錢，比她爹種一年地掙的都多。她不能就這么讓人掐死。
她閉上眼睛，在心里頭把明天要做的事過了一遍。
早起去鎮(zhèn)上，多進貨。順便打聽王嬸那個親戚是誰。再順便，去供銷社看看，有沒有便宜的處理品，醬啊油啊啥的，能省一點是一點。
想著想著，眼皮就沉了。
迷糊中，她又聽見婆婆的腳步聲。這回婆婆沒進來，只是在外頭站了一會兒，然后腳步聲遠了，接著是門閂插上的聲音。
陸青荷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把自己裹緊。
被子里有股太陽曬過的味道，是婆婆白天趁著出太陽，把被子抱出去曬了。曬得蓬蓬松松的，軟軟的，暖暖的。
她想起婆婆曬被子的時候，那條瘸腿站不穩(wěn)，抱著被子一晃一晃的，可她就是不讓別人幫忙，非要自己來。
她閉著眼睛，嘴角慢慢翹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