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鎮(zhèn)驚變------------------------------------------，顧雁南和沈青霜到達了一個叫“望都”的小縣城。，距離京城還有大約三百里的路程。按他們現(xiàn)在的速度，如果一切順利的話，再有七八天就能到達京城。，“一切順利”這四個字在這個年頭是一種奢望。?？h城不大，城墻年久失修，有幾處已經(jīng)坍塌了，用木柵欄草草地圍了起來。城門口有幾個懶洋洋的守兵，看到他們進來，連盤問都懶得盤問，只是用渾濁的眼睛掃了一眼，就繼續(xù)蹲在墻根底下曬太陽了。。街道兩旁的商鋪大多關(guān)著門，偶爾開著的幾家也沒什么生意。街上行人稀少，每個人都低著頭匆匆趕路，誰也不看誰。幾只瘦骨嶙峋的野狗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看到有人過來，夾著尾巴跑開了?！斑@地方不對勁。”顧雁南低聲說。他的獵戶直覺告訴他，這座縣城里彌漫著一種壓抑的氣氛，像是暴風(fēng)雨來臨之前的沉悶。，但她的手已經(jīng)按在了劍柄上。?？蜅＠习迨莻€干瘦的老頭，看到有客人來，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皟晌豢凸?，住店？要幾間房？兩間。”顧雁南說。“一間?！鄙蚯嗨瑫r說。?！皟砷g太招搖了。”沈青霜低聲說，“我們越不引人注意越好?？墒恰艺f一間就一間?！?br>老板看了看他們倆，臉上露出了一個“我懂”的表情。顧雁南想解釋，但沈青霜已經(jīng)轉(zhuǎn)身朝樓上走去了。
房間在二樓的最里面，靠著后街，窗戶外面是一條小巷。房間不大，兩張單人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墻上掛著一幅褪了色的山水畫。雖然簡陋，但還算干凈。
“你睡床，我打坐?！鄙蚯嗨f完，就在靠窗的位置盤膝坐下，青霜劍橫放在膝蓋上，閉上眼睛開始調(diào)息。
顧雁南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最終還是什么都沒說。他在床上躺下來，把**放在觸手可及的地方。經(jīng)過這幾天的相處，他已經(jīng)習(xí)慣了沈青霜這種說一不二的作風(fēng)。
但他沒有立刻睡著。他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風(fēng)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狗叫聲，腦子里在想著這些天發(fā)生的事情。
短短八天時間，他的生活發(fā)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從一個與世無爭的獵戶，變成了身懷異寶、被多方勢力追殺的“要犯”。他學(xué)會了拔劍、收劍，學(xué)會了一招半式的劍法，還和一個來歷神秘的白衣女子結(jié)伴同行。
而最讓他困惑的是，他發(fā)現(xiàn)自己越來越在意沈青霜了。
不是那種獵人對獵物的在意，而是一種更復(fù)雜的、他說不清楚的情感。他會在她練劍的時候偷偷看她，會在她說話的時候仔細聽她的每一個字，會在她偶爾露出那個轉(zhuǎn)瞬即逝的笑容時感到心里有什么東西在輕輕跳動。
這種感覺讓他既陌生又不安。
他翻了個身，面朝墻壁，強迫自己入睡。
半夜，他被一陣細微的聲音驚醒了。
那聲音來自樓下——不是正常的住店客人的動靜，而是有人在刻意壓低聲音說話。顧雁南的耳朵經(jīng)過多年打獵的鍛煉，對聲音的敏感度遠超常人。他能聽出樓下一共有五個人，其中四個人的呼吸比較粗重，應(yīng)該是練過外家功夫的武人，另一個人的呼吸幾乎聽不到——那是一個高手。
他悄悄坐起身，看向沈青霜的位置。窗戶邊是空的——沈青霜不在。
他的心跳驟然加速。他迅速抓起**，走到窗邊，小心翼翼地推開一條縫往外看。
小巷里，沈青霜正站在月光下，青霜劍已經(jīng)出鞘。她的對面站著五個人——四個黑衣人，和一個穿著暗紅色斗篷的女人。
紅斗篷女人背對著顧雁南，他看不清她的臉，但他能看到她腰間那把漆黑的長刀。刀鞘上的銀**頭在月光下閃著寒光，像是一只正在窺伺獵物的野獸。
“沈青霜，好久不見。”紅斗篷女人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種慵懶的殺意，“我找了你整整一年?！?br>“慕容秋?！鄙蚯嗨穆曇衾涞孟癖?，“你還不死心？”
“死心？”被叫做慕容秋的女人輕笑了一聲，“我為什么要死心？斷水劍在我手里，第二枚雪魄也在建州人手里。你手里有青霜劍和第一枚雪魄，還有一個不知道從哪里撿來的小獵戶。這局棋才下到一半，你就讓我死心？”
“你不是建州人的走狗?！鄙蚯嗨f，“你是**。你為什么要幫建州人做事？”
慕容秋的笑聲戛然而止。沉默了片刻之后，她說：“因為大明朝不值得我效忠。因為**那個昏君不值得我賣命。因為東廠和錦衣衛(wèi)殺了我全家——我的父親、我的母親、我的兩個哥哥、我的大嫂和剛滿三歲的侄兒。他們都是被東廠以‘通敵’的罪名處死的。而那個告發(fā)他們的人，就是你的師兄，沈驚鴻。”
顧雁南在樓上聽到這段話，心中一震。沈驚鴻？告發(fā)了慕容秋全家？
沈青霜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被殺的事情，我聽說過。但你搞錯了一件事——告發(fā)你父親的人不是師兄。師兄當(dāng)時根本不在京城，他在關(guān)外執(zhí)行任務(wù)。”
“你以為我會相信？”
“你信不信不重要?！鄙蚯嗨f，“重要的是，你現(xiàn)在在建州人手下做事，幫他們搜集雪魄，幫他們打開天池寶藏。你知道寶藏里有什么嗎？”
“我不知道，也不在乎?！?br>“如果寶藏里裝的是能改變整個天下大勢的東西呢？如果建州人得到它之后，大明朝就會徹底完蛋呢？你恨大明朝，恨**，恨東廠，這我都理解。但你真想讓建州人入主中原嗎？你真想讓所有人都變成**奴嗎？”
慕容秋沉默了。
月光下，兩個女人對視著，空氣中的寒意比冬天本身還要冷。
“讓開。”慕容秋最終說，“把那個小獵戶交出來，把雪魄交出來。我可以放你走?！?br>“不可能?！?br>“那就別怪我不念舊情了?！?br>慕容秋拔刀。
斷水劍出鞘的瞬間，一股濃烈的血腥氣彌漫開來，連二樓窗戶后面的顧雁南都聞到了。那把刀的刀刃漆黑如墨，但刀刃的邊緣卻泛著一層暗紅色的光芒，像是有什么東西在鋼鐵里面流動。
沈青霜沒有退縮。她橫劍在胸前，青霜劍上的霜花紋路驟然亮起，銀藍色的光芒在黑暗中格外醒目。
兩人同時出手。
刀劍相交的瞬間，發(fā)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像是有人用鐵錘砸在了一口大鐘上。氣浪從交擊處爆發(fā)出來，將小巷兩旁的積雪全部掀飛，露出了下面青灰色的石板。
顧雁南在樓上感到整座客棧都在震動。他咬了咬牙，推開了窗戶，翻身上了窗臺。他拉開弓弦，箭矢對準了慕容秋的后背。
但他沒有立刻放箭。因為他知道，在這樣的高手對決中，他的一箭很可能會誤傷沈青霜。而且，沈青霜在交手之前給了他一個眼神——那個眼神的意思是“不要出手”。
他只能站在窗臺上，緊張地觀看著這場對決。
慕容秋的刀法兇猛凌厲，每一刀都帶著雷霆萬鈞之勢。她的刀路大開大合，完全不留余地，像一頭嗜血的猛獸。斷水劍在她手中發(fā)出低沉的嗡鳴，刀刃上的暗紅色光芒越來越盛，每次與青霜劍碰撞都會濺出一串火星。
而沈青霜的劍法則截然不同。她的劍路綿密細膩，以柔克剛，以靜制動。青霜劍在她手中劃出一道道優(yōu)美的弧線，每一劍都精準地封住了慕容秋的刀路。劍身上的寒氣越來越重，空氣中的水汽不斷凝結(jié)成冰晶，在兩人周圍形成了一片白茫茫的寒霧。
三十招之后，慕容秋的攻勢開始放緩了。不是她的體力不支，而是沈青霜的寒氣開始發(fā)揮作用——斷水劍上的暗紅色光芒在寒氣的侵蝕下逐漸暗淡，刀刃上甚至結(jié)了一層薄薄的冰霜。
“你的寒淵劍法又精進了。”慕容秋咬著牙說，手上的攻勢卻絲毫不減。
“你的斷水刀法也不差?！鄙蚯嗨卣f，“但你太依賴斷水劍的力量了。斷水劍中的雪魄碎片雖然能增強你的內(nèi)力，但它也在侵蝕你的心智。你沒發(fā)現(xiàn)嗎？你越來越嗜血，越來越暴躁，越來越不像從前的你了?！?br>“閉嘴！”慕容秋暴怒，一刀劈下，力道之大讓沈青霜連退三步。
但這一刀也暴露了慕容秋的一個破綻——她在暴怒之下，右肋下方露出了一瞬間的空門。
沈青霜沒有放過這個機會。她的身形突然加速，青霜劍從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刺出，直取慕容秋的右肋。慕容秋大驚，急忙回刀格擋，但已經(jīng)慢了一瞬——青霜劍的劍尖在她的右肋上劃出了一道淺淺的血痕。
血痕剛一出現(xiàn)就被凍住了。慕容秋感到一股徹骨的寒意從傷口處涌入體內(nèi)，沿著經(jīng)脈迅速擴散。她的右手開始發(fā)抖，斷水劍差點脫手。
“走！”慕容秋大喝一聲，轉(zhuǎn)身就跑。她的四個黑衣人手下跟著她一起消失在夜色之中。
沈青霜沒有追。她站在原地，青霜劍垂在身側(cè)，劍尖上的血珠被凍成了一顆紅色的冰珠，啪嗒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然后她身體晃了一下，單膝跪在了地上。
顧雁南從二樓窗口直接跳了下來，三步并作兩步跑到她身邊。
“你受傷了？”
“不礙事?！鄙蚯嗨獡u了搖頭，但她的臉色蒼白得嚇人，嘴唇上一點血色都沒有，“慕容秋的刀法……比去年更強了。斷水劍中的雪魄碎片……正在和她融合?！?br>“融合？”
“雪魄的力量太強了。普通人直接接觸雪魄，會被它的寒氣侵蝕心智。慕容秋用斷水劍作為媒介來使用雪魄的力量，雖然避免了直接被寒氣侵蝕，但斷水劍中的雪魄碎片還是會通過刀柄慢慢滲透進她的體內(nèi)。時間長了，她的心性會變得越來越極端，越來越瘋狂?！?br>“那你會不會也被青霜劍侵蝕？”
沈青霜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顧雁南明白了。她也會。寒淵劍中的雪魄碎片對使用者同樣有侵蝕作用，只是程度不同而已。沈青霜從小在寒淵洞中修煉寒淵劍法，身體對寒氣的適應(yīng)能力遠超常人，所以侵蝕的速度比較慢。但慢不等于沒有。
“我們得盡快趕到京城?！鄙蚯嗨獡沃鴦φ酒鹕韥?，“慕容秋不會善罷甘休的。她這次受傷，下次再來的時候一定會帶上更多的人?！?br>“你剛才為什么攔著不讓我放箭？”顧雁南問，“我雖然打不過她，但放一箭擾亂的她的注意力還是能做到的。”
沈青霜沉默了一會兒，說：“慕容秋……曾經(jīng)是我的朋友?！?br>顧雁南愣住了。
“在寒淵洞被破之前，我們?nèi)恕摇熜?、慕容秋——一起在師父門下學(xué)藝。慕容秋比我大三歲，是我們的大師姐。她的天賦最高，劍法最好，師父最看重她?！鄙蚯嗨穆曇艉艿?，像是在講述一個很久遠的故事，“后來……建州人找到了寒淵洞的位置。那一戰(zhàn)，師父戰(zhàn)死，寒淵洞被毀，斷水劍被搶。慕容秋……選擇了投降建州人。”
“她為什么要投降？”
“因為她恨大明朝。她全家被東廠所殺，她認為是**欠她的血債。建州人答應(yīng)幫她報仇，她就投靠了他們?！?br>“但你剛才說，告發(fā)她全家的人不是沈驚鴻?！?br>“不是。告發(fā)她父親的人是當(dāng)時東廠的一個千戶，叫魏忠賢——”沈青霜突然停住了，搖了搖頭，“不對，不是魏忠賢，魏忠賢是后來的事情。告發(fā)她父親的人叫……算了，這些舊事說來話長，以后有機會再告訴你?，F(xiàn)在最重要的是趕路?！?br>她站起身來，把青霜劍收回鞘中。轉(zhuǎn)身要走的時候，腳下又是一個踉蹌，顧雁南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沈青霜的身體僵了一下。顧雁南能感覺到她手臂上的肌肉瞬間繃緊了，像是一只被人觸碰的野貓。但奇怪的是，她沒有甩開他的手。
“你的手很暖?！彼蝗徽f。
顧雁南愣了一下：“什么？”
“我說你的手很暖。”沈青霜重復(fù)了一遍，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修煉寒淵劍法的人，體溫會越來越低。師父臨終前的體溫只有常人的一半。我現(xiàn)在的體溫……也比正常人低很多。”
她低頭看了看顧雁南扶著她胳膊的手，那雙獵人的手粗糙、有力、布滿老繭，但掌心是溫暖的。
“走吧?！彼p輕抽回了手臂，“天亮之前離開望都?！?br>他們回到客棧，簡單收拾了一下行裝，趁著天還沒亮就離開了望都縣城。
出了南門，是一條筆直的官道，兩旁是光禿禿的田野和零星的白楊樹。天邊已經(jīng)泛起了一抹魚肚白，遠處的村莊里傳來雞鳴聲，一切看起來平靜而安詳。
但顧雁南知道，平靜只是表象。慕容秋不會放棄，那些黑衣人不會放棄，建州人更不會放棄。他們的身后是一張巨大的網(wǎng)，而這張網(wǎng)正在一點一點地收緊。
“沈青霜?！彼咴谏蚯嗨磉?，突然叫了她的名字。
“嗯？”
“你剛才說，慕容秋曾經(jīng)是你的朋友。你們之間……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沈青霜沉默了很久。官道上的晨風(fēng)把她的長發(fā)吹起來，幾縷碎發(fā)飄在臉側(cè)，在晨光中像是黑色的絲線。
“你想聽一個故事嗎？”她問。
“想?！?br>“那就邊走邊說吧。”
她深吸了一口氣，開始講述。
“十五年前，長白山寒淵洞。師父寒淵老人收了我們?nèi)齻€孤兒為徒——大師姐慕容秋，二師兄沈驚鴻，還有我，最小的。師父給我們每人取了一個名字——慕容秋的‘秋’字，是因為她來的時候是秋天；沈驚鴻的‘驚鴻’二字，是因為他來的時候有一只驚鴻從洞口飛過；我的‘青霜’二字，是因為……”
她頓了頓。
“是因為什么？”
“是因為師父說，我生來就帶著一股寒氣。他抱我的時候，覺得像是抱著一塊青色的霜。所以給我取名‘青霜’?！?br>顧雁南看著她。晨光中，她的皮膚白得近乎透明，能看到太陽穴下面細細的青色血管。她的嘴唇是淡紫色的，不是涂了唇脂，而是天生如此——那是長期修煉寒淵劍法留下的痕跡。
“師父待我們?nèi)缬H生子女?！鄙蚯嗨^續(xù)說，“教我們武功，教我們讀書，教我們做人的道理。他說，寒淵劍法不是**的劍法，是守人的劍法。練這套劍法的人，不是為了爭強斗狠，而是為了保護該保護的人?！?br>“后來呢？”
“后來……**皇帝**，魏忠賢伏法，**想起來關(guān)外還有一個‘鎮(zhèn)北將軍’寒淵老人，就派人來聯(lián)絡(luò)，希望師父能出山，幫助**抵御建州人。師父拒絕了。他說他只是一個守洞的老人，不問世事。但他把師兄派去了京城，讓他以‘東廠密探’的身份潛伏在**里，為**提供關(guān)外的情報?！?br>“所以沈驚鴻是東廠的人，但他是好人？”
“在這個世道里，‘好人’和‘壞人’的界限沒有那么清楚?！鄙蚯嗨卣f，“師兄是東廠的人，但他做的事情是為了大明朝。他不貪贓枉法，不濫殺無辜，只做自己該做的事。從這個角度說，他算是一個好人?！?br>“慕容秋呢？她為什么要離開？”
沈青霜的眼神暗了一下。
“慕容秋的轉(zhuǎn)變，是從她得知全家被東廠所殺的那一天開始的。那一年她十七歲，剛剛把寒淵劍法練到第五層‘冰魄式’，是師兄弟中天賦最高的一個。師父本來打算把衣缽傳給她，讓她繼承寒淵洞，守護雪魄和劍譜?！?br>“但就在那一年，一封從京城送來的密信改變了一切。信是師兄寄來的，里面裝著一份東廠內(nèi)部的檔案——關(guān)于慕容秋全家被殺案的真相。檔案顯示，告發(fā)慕容秋父親‘通敵’的人，不是別人，正是東廠北鎮(zhèn)撫司的一個百戶，而那個百戶……是建州人安插在東廠內(nèi)部的細作?！?br>“也就是說，慕容秋全家是被建州人的細作害死的？”
“對。但慕容秋不這么認為。她覺得，如果不是東廠的**和大明朝的**，一個建州細作根本不可能在東廠內(nèi)部潛伏那么久，更不可能隨隨便便就誣告一個**命官滿門抄斬。她認為，真正的兇手不是那個建州細作，而是整個大明朝?！?br>“所以當(dāng)她后來面對建州人的招降時，她選擇了投降。”
“是。”沈青霜的聲音低了下去，“去年冬天建州人攻破寒淵洞的時候，慕容秋就在他們中間。她親手……她親手……”
她說不下去了。
顧雁南沒有追問。他能猜到沈青霜沒有說完的話是什么——慕容秋親手殺了寒淵老人。
沉默在他們之間蔓延開來，像冬天里的寒意一樣無孔不入。
走了很久之后，顧雁南說：“你恨她嗎？”
沈青霜沒有立刻回答。她走了十幾步，才開口說了一句話：
“我不知道。”
又走了幾步，她補充道：“也許恨，也許不恨。也許恨的不是她，是這該死的世道?！?br>顧雁南想起了**說過的一句話。那是**臨終前說的最后一句完整的話，他記了很久很久。
“我爹說，這世道就像一頭受了傷的野獸，誰靠近它都會被咬。但你不能因為它會咬人就躲開它，因為你不躲開它，它也會來找你。所以你只能拿起武器，和它斗到底?！?br>沈青霜轉(zhuǎn)頭看著他，那雙淡藍色的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在微微閃爍。
“你爹是個聰明人?！彼f。
“他是個獵戶?！鳖櫻隳险f，“獵戶比任何人都了解野獸。”
“那你覺得，這世道是一頭什么樣的野獸？”
顧雁南想了想，說：“一頭餓狼。又冷、又餓、又狠。它什么都吃——人、牲畜、莊稼、樹皮、草根。吃完了所有能吃的東西，就開始吃自己。”
沈青霜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了一句讓顧雁南意外的話：
“那我們就把這頭狼獵了?！?br>顧雁南看著她，慢慢地笑了。
“好。”他說，“獵了它?！?br>那一刻，晨光正好從東邊的山巒后面躍出來，金色的陽光灑在官道上，灑在兩人的身上。沈青霜的白衣被陽光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邊，她淡藍色的眼睛在晨光中看起來不再那么冷了——它們像是春天里剛剛解凍的湖水，表面上還有一層薄冰，但冰下面已經(jīng)有了流動的生機。
顧雁南看著她，心里那個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又跳動了一下。這一次，他清楚地感覺到了那是什么。
但他說不出口。
他只是默默地走在沈青霜身邊，懷里揣著雪魄，背上背著**，腰間挎著青霜劍——雖然他還不太會用這把劍，但它掛在腰間的時候，他覺得自己好像多了一些什么。
是什么呢？
他說不清楚。
也許是一種責(zé)任，也許是一種信念，也許只是——一個獵戶找到了他這輩子最值得獵的獵物。
而那頭獵物，名字叫“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