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門夜宴------------------------------------------ 長安初至，辰時三刻。，旌旗招展，羽林軍分列官道兩側(cè)，玄甲映著冬日的寒光。太子沈燼端坐馬上，身著赤色四爪蟒袍，外罩玄色大氅，頭戴金冠，面容沉靜如古井，只一雙眼睛望向官道盡頭。、禮部官員、鴻臚寺眾人侍立其后，綿延半里。遠(yuǎn)處城樓上，百姓已擠得水泄不通，都想看看這位草原公主是何等模樣?！暗钕拢闭彩轮苤?jǐn)策馬上前，低聲道，“探馬來報，公主車駕已過十里亭，再有一炷香便到。嗯”了一聲，目光未動。他想起昨夜父皇召他入宮，在御書房說的那番話?！盃a兒，這門親事委屈你了?！鄙蜥贩畔轮旃P，看著這個最像自己的兒子，“但你該明白，身為儲君，婚事從來不是兒女私情。草原公主入主東宮，兩國盟約才算穩(wěn)固。漠北虎視眈眈，大安需要草原這個盟友。兒臣明白?！鄙驙a垂眼?！半拗阈睦镉腥恕！鄙蜥穱@道，“當(dāng)年你從草原回來，總念叨那個救你的小丫頭，這些年也未曾忘懷。可那丫頭不過是草原上一個普通女子，如何配得上太子妃之位？燼兒，該放下了?！?。。是啊，該放下了。那個有著湛藍(lán)眼眸、笑起來露出兩顆小虎牙的小丫頭，不過是兒時一場夢。如今他要娶的，是草原可汗的掌上明珠，是將來的大安皇后。。。草原的旗幟在寒風(fēng)中獵獵作響，護(hù)送的邊軍騎兵盔甲鮮明。車隊正中，那輛裝飾著金頂?shù)鸟R車格外醒目。，身后百官隨之動作。，車簾掀開。先下來的是個身著草原服飾的侍女，圓臉杏眼，正是阿依娜。她放下腳凳，回身攙扶。
一只繡著金線云紋的鹿皮靴踏出車廂，接著是緋紅色的裙擺，繡著繁復(fù)的草原圖騰。凌雪彎腰走出馬車，站在車轅上，抬眼望去。
那一瞬，沈燼呼吸一滯。
少女身量高挑，約莫到他肩膀，穿著一身緋紅鑲白狐毛的草原盛裝，頭戴綴滿珊瑚、綠松石的金冠，烏發(fā)編成數(shù)十條細(xì)辮垂在身后。她生得極美，膚白如雪，眉眼精致，尤其那雙眼睛——湛藍(lán)如草原最澄澈的湖泊，眼尾微微上挑，帶著三分嬌憨，七分明艷。
可最讓沈燼心頭劇震的，是那雙眼睛，竟與他記憶里那個小丫頭的眼睛，有八分相似。
不，不可能。
他立刻否定了這荒謬的念頭。草原女子多藍(lán)眸，相似也是常事。那丫頭不過是普通牧民之女，怎會是草原公主？
凌雪也在看沈燼。
這就是她的夫君，大安的太子。他比她想象中更高，身形挺拔，面容俊朗，尤其那雙眼，深邃如夜，此刻正看著她，目**雜難辨。他穿著赤色蟒袍，站在百官之前，自有一股威嚴(yán)氣度。
與她想象中的紈绔子弟，截然不同。
阿依娜在旁低聲提醒：“公主，該下車了?！?br>凌雪收回目光，扶著侍女的手走下馬車。草原使團(tuán)眾人隨之跪拜：“參見太子殿下——”
“公主請起?！鄙驙a上前兩步，按禮制虛扶一把，“一路辛苦?！?br>他聲音低沉，帶著少年人少有的沉穩(wěn)。凌雪依禮福身：“有勞殿下相迎。”
禮部尚書杜衡出列，展開圣旨：“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草原公主凌雪，淑德端方，今奉旨入京，著太子沈燼出城三十里相迎，賜居西苑漪瀾殿，三日后行冊封禮。欽此——”
“臣領(lǐng)旨?！鄙驙a接過圣旨，轉(zhuǎn)身對凌雪道，“公主請上車，隨本王入城?！?br>凌雪點頭，重新登上馬車。車簾落下前，她忍不住又看了沈燼一眼，卻見他已轉(zhuǎn)身，翻身上馬，背影挺直，不曾回頭。
車隊重新啟程，朝著長安城駛?cè)ァ?br>馬車?yán)铮⒁滥刃÷暤溃骸肮?，太子殿下生得真俊?！?br>凌雪沒說話，只輕輕撫了撫腕上的銀鐲。這是嬤嬤留給她的，說是她生母的遺物。嬤嬤，我到了，您看見了嗎？
第二節(jié) 朱雀門前
巳時正，車隊抵達(dá)長安朱雀門。
城門大開，城樓上鐘鼓齊鳴。百姓擠在街道兩側(cè)，翹首以盼。有孩童騎在父親肩上，拍手叫道：“看！草原公主！”
凌雪掀開車簾一角，望著這座巍峨的都城。城墻高逾十丈，青磚斑駁，不知見證了多少朝代更迭。城門洞深長，陽光從另一端透進(jìn)來，照亮了石板路上深深的車轍。
這就是長安，她往后要生活的地方。
車隊穿過城門，駛?cè)胫烊复蠼?。街道寬闊可容十二駕馬車并行，兩側(cè)店鋪林立，酒旗招展。雖是冬日，街上依舊行人如織，見車隊經(jīng)過，紛紛駐足觀望，議論聲不絕于耳。
“那就是草原公主？生得真標(biāo)致！”
“聽說在云州遇襲，乳母都死了，怪可憐的?！?br>“可憐什么，能嫁給我們太子殿下，是她幾輩子修來的福氣！”
凌雪放下車簾，閉上眼睛。那些目光，那些議論，像針一樣扎在身上。她忽然想起臨行前母后抱著她哭：“雪兒，若在長安受了委屈，千萬要忍著。你是草原的公主，不能給父汗母后丟臉?！?br>“女兒明白?！蹦菚r她答得堅定，此刻卻有些發(fā)慌。
她能做好這個大安太子妃嗎？能讓兩國盟約穩(wěn)固嗎？能讓草原的子民過上好日子嗎？
馬車忽然停下。
“公主，”車外傳來凌云的聲音，“到宮門了，要換轎?！?br>凌雪深吸一口氣，扶著阿依娜的手下了車。眼前是巍峨的宮墻，朱漆宮門高聳，上懸“承天門”金字匾額。門內(nèi)已備好轎輦，八個太監(jiān)抬著，轎簾繡著金鳳。
沈燼下馬走來：“公主請上轎，父皇在宣政殿等候?！?br>凌雪依言上轎。轎簾落下，隔絕了外界的視線。轎子穩(wěn)穩(wěn)抬起，穿過一道道宮門，朝著皇宮深處行去。
轎外，沈燼騎馬隨行。他看向那頂轎子，心頭那股怪異的感覺越發(fā)強(qiáng)烈。方才在城門外，公主看他的那一眼，眼神清澈中帶著忐忑，與記憶里那個小丫頭初次見他時，一模一樣。
“殿下？”周謹(jǐn)見他出神，低聲喚道。
沈燼收回思緒：“無事?！?br>巧合罷了。他告訴自己，世間相似之人何其多，定是他思念過度，看誰都像那丫頭。
第三節(jié) 宣政殿覲見
宣政殿內(nèi)，文武百官分列。
沈岱端坐龍椅，頭戴十二旒冕冠，玄色冕服上繡著日月星辰、山龍華蟲十二章紋?；屎罅质献谒率鬃髠?cè)鳳椅上，身著深青翟衣，頭戴九龍四鳳冠，金釵流蘇垂在鬢邊，雖年過四旬，依舊雍容華貴。
“草原公主到——”內(nèi)侍高唱。
殿門大開，凌雪在侍女的攙扶下緩步走入。她已換下草原盛裝，改穿大安公主禮服——緋紅大袖衫，深青霞帔，頭戴九翚四鳳冠，雖不習(xí)慣，卻走得穩(wěn)當(dāng)。
百官目光齊聚在她身上，有好奇，有審視，有不屑。
凌雪行至御階下，依禮跪拜：“草原凌雪，參見皇帝陛下，皇后娘娘。陛下萬歲，娘娘千歲。”
她漢語說得流利，只是帶些草原口音，軟軟糯糯，甚是好聽。
沈岱頷首：“平身。公主遠(yuǎn)道而來，一路辛苦?！?br>“謝陛下關(guān)懷?！绷柩┢鹕?，垂首而立，姿態(tài)恭謹(jǐn)。
沈岱打量這少女，心中滿意。模樣生得好，禮數(shù)也周全，不似傳言中那般驕縱。他看向皇后，皇后微微點頭，示意她也滿意。
“公主，”沈岱溫聲道，“你既入我大安，便是朕的兒媳。三日后行冊封禮，你便是太子妃，將來便是一***。望你謹(jǐn)守本分，輔佐太子，和睦后宮，為天下女子表率?！?br>“凌雪謹(jǐn)記陛下教誨?！绷柩┰侔?。
“好了，”沈岱笑道，“今夜朕在麟德殿設(shè)宴，為公主接風(fēng)洗塵。太子，你先送公主去漪瀾殿歇息，晚宴時再來?！?br>“兒臣領(lǐng)旨?！鄙驙a上前，對凌雪做了個“請”的手勢。
凌雪跟著他退出宣政殿，直到走出殿門，才悄悄松了口氣。方才在殿上，她緊張得手心都是汗，生怕行差踏錯，丟了草原顏面。
“公主不必緊張?！鄙驙a走在她身側(cè)，忽然開口，“父皇既說了滿意，便是真滿意?！?br>凌雪側(cè)頭看他。陽光從廊檐下照進(jìn)來，落在他側(cè)臉上，勾勒出清晰的輪廓。他目視前方，神色平靜，仿佛只是隨口一說。
“多謝殿下提點?！彼p聲道。
兩人并肩走在宮道上，身后跟著一眾太監(jiān)宮女。雪后初晴，宮殿屋檐的積雪在陽光下閃著細(xì)碎的光，空氣清冷干凈。
沈燼忽然問：“公主在草原時，可曾習(xí)過漢文？”
“習(xí)過。”凌雪答，“父汗請了**先生，教我和哥哥們讀書寫字。只是學(xué)得粗淺，讓殿下見笑了。”
“公主漢語說得很好?！鄙驙a頓了頓，“只是……公主可曾去過云州以北的草場？那里有片白樺林，林中有個湖泊，夏日開滿野花?！?br>凌雪心頭一跳。云州以北的白樺林……那是她小時候常去玩的地方?？伤c太子初次見面，他為何問這個？
“不曾去過?！彼瓜卵劢蓿拔易杂自谕跬ラL大，很少去那么遠(yuǎn)的地方?！?br>沈燼眼中閃過失望，很快掩去：“是本王唐突了?！?br>果然不是她。他在期待什么？難道還指望那丫頭會是草原公主？真是荒唐。
漪瀾殿到了。這是西苑最精致的一座宮殿，臨水而建，推窗可見太液池風(fēng)光。殿內(nèi)已布置妥當(dāng)，一應(yīng)用度皆是上品。
“公主在此歇息，晚宴前本王再來接你?！鄙驙a停在殿門外。
凌雪福身：“有勞殿下?！?br>看著沈燼轉(zhuǎn)身離去的背影，凌雪心頭那點怪異的感覺越發(fā)清晰。他方才那問題，絕非隨口一問。他可是在找人？找誰？
“公主，進(jìn)屋吧，外頭冷。”阿依娜輕聲道。
凌雪點頭，走進(jìn)殿中。殿內(nèi)暖意融融，熏著淡淡的梅香。她走到窗邊，推開窗，望著太液池上未化的薄冰，心頭思緒萬千。
長安，皇宮，太子……這一切，真實得讓她有些恍惚。
**節(jié) 麟德夜宴
酉時三刻，麟德殿燈火通明。
殿內(nèi)設(shè)宴百余席，皇室宗親、文武百官、命婦女眷依次入座。絲竹聲起，舞姬翩躚，一派盛世華章。
凌雪坐在皇后下首，身旁是幾位公主。六公主沈羽挨著她坐，小聲跟她說話：“嫂嫂，你頭上的冠子重不重？我及笄時戴過一次，脖子都快壓斷了?！?br>凌雪被這聲“嫂嫂”叫得臉一熱，輕聲道：“還好?！?br>“嫂嫂別怕，”沈羽眨眨眼，“我二哥面冷心熱，其實人可好了。就是有時候愛鉆牛角尖，你多讓讓他?！?br>凌雪失笑。這小姑娘不過十三歲，說話倒像個小大人。
對面席上，周明薇盯著凌雪，手中的帕子絞得死緊。她今日特意打扮，穿著新裁的鵝黃繡折枝梅襦裙，戴了**紅寶石頭面，可那草原公主只一身簡單的緋紅宮裝，便將她比了下去。
憑什么？一個蠻夷之女，也配坐在太子妃的位置上？
“薇兒，”身旁的母親周夫人低聲提醒，“注意儀態(tài)?！?br>周明薇咬牙，端起酒杯灌了一口。酒液辛辣，嗆得她眼圈發(fā)紅。
宴至中途，沈岱舉杯：“今日公主入京，朕心甚慰。愿兩國永結(jié)同好，邊境永固。眾卿，滿飲此杯。”
百官起身：“陛下萬歲——”
凌雪也舉杯，一飲而盡。酒是上好的梨花白，入口清甜，后勁卻足。她酒量淺，一杯下去，臉上已泛起緋紅。
沈燼坐在她對面，隔著舞姬翩躚的身影，看見她微紅的臉頰，那雙藍(lán)眸在燈光下水光瀲滟，竟讓他心頭一動。他皺眉，移開視線。
歌舞畢，命婦女眷們開始獻(xiàn)藝。有彈琴的，有作畫的，有吟詩的，皆是京城有名的才女。輪到周明薇時，她起身道：“臣女愿為公主獻(xiàn)舞一曲，以賀公主入京之喜?！?br>沈岱頷首：“準(zhǔn)?！?br>周明薇換了舞衣，是一身水紅紗裙，臂挽長綢。樂起，她翩然起舞，身姿柔美，確實舞技不凡。一舞畢，贏得滿堂喝彩。
“周相之女果然才貌雙全?！鄙蜥焚澋馈?br>周明薇盈盈一拜，目光卻瞟向沈燼。見太子殿下正低頭飲酒，不曾看她，心中失落，轉(zhuǎn)而看向凌雪，笑道：“久聞草原兒女****，不知公主可否賜教，讓臣女開開眼界？”
殿內(nèi)一靜。
誰都知道草原公主初來乍到，這般當(dāng)眾邀舞，分明是刁難。若公主不會，便是丟臉；若會，堂堂太子妃當(dāng)眾獻(xiàn)舞，也失了體面。
沈燼皺眉，正要開口，卻聽凌雪溫聲道：“周小姐舞姿曼妙，本宮自愧不如。不過既蒙相邀，也不好推辭。本宮便獻(xiàn)丑，為陛下、娘娘彈奏一曲草原小調(diào)，以助酒興?！?br>她聲音不大，卻清晰傳遍大殿。不卑不亢，既解了圍，又不**份。
沈岱眼中閃過贊賞：“準(zhǔn)?！?br>內(nèi)侍抬上瑤琴。凌雪起身，走到琴案后坐下。她指尖撫過琴弦，試了試音，而后輕撥慢捻，琴聲淙淙而起。
是一首草原牧歌。琴聲悠遠(yuǎn)，仿佛帶著草場的風(fēng)，帶著牛羊的哞叫，帶著牧人嘹亮的歌聲。殿中眾人皆靜，連斟酒的宮女都停了動作。
沈燼看著撫琴的少女。她垂著眼，長睫在臉頰投下陰影，神色專注而溫柔。琴聲從她指尖流淌出來，竟讓他想起多年前草原的夜晚，星空下，那個小丫頭哼著不成調(diào)的曲子，笨手笨腳地給他包扎傷口。
“你彈的什么？”他當(dāng)時問。
“我們草原的歌呀?！毙⊙绢^笑，“等我學(xué)會了琴，彈給你聽。”
后來他送了她一把小琴，不知她可曾學(xué)會。
琴聲漸歇，余韻裊裊。殿中靜了片刻，爆發(fā)出喝彩聲。
“好！”沈岱撫掌，“公主琴藝不凡，此曲頗有古意。賞！”
凌雪起身謝恩，回到座位。沈羽湊過來，小聲道：“嫂嫂彈得真好，比宮里樂師彈得還好聽?！?br>凌雪笑了笑，手心卻有些汗。方才她其實是緊張的，好在沒出錯。
周明薇臉色發(fā)白，坐回席中，心中恨極。這蠻女竟真有些本事，倒是小瞧了她。
宴至亥時方散。凌雪多飲了幾杯，頭有些暈，向帝后告退后，由阿依娜攙著走出麟德殿。
冷風(fēng)一吹，酒意上涌，她更覺暈眩。
“公主，轎輦在那邊?！卑⒁滥戎傅?。
“我想走走，醒醒酒?！绷柩┤嗔巳囝~角，“你們在此等候，我去花園轉(zhuǎn)轉(zhuǎn)便回?！?br>“奴婢陪您去?！?br>“不用，我想一個人靜靜。”
凌雪獨自走進(jìn)御花園。園中積雪未化，月光灑在雪地上，泛著清冷的光。她沿著小徑慢慢走，想起草原的夜晚，星空低垂，仿佛伸手可觸。
她想家了。
想父汗的懷抱，想母后的歌聲，想哥哥們帶她縱馬馳騁。嬤嬤走了，往后在這深宮之中，她連個說貼心話的人都沒有。
鼻尖一酸，眼淚掉下來。她忙抬手擦去，卻越擦越多。
便在這時，身后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凌雪回頭，還未看清，便被人狠狠一推！
“啊——”
她驚呼一聲，整個人向后倒去，身后是結(jié)冰的太液池！
第五節(jié) 太液驚魂
落水的前一瞬，凌雪看見推她的人蒙著面，身形纖細(xì)，像是個女子。然后冰冷的池水便淹沒了她。
“救——咕?！彼粫?，在冰水中掙扎，厚重的宮裝吸了水，像鐵塊一樣拖著她下沉。
肺里空氣越來越少，意識逐漸模糊?；秀遍g，她看見嬤嬤在朝她笑，說公主別怕，嬤嬤在。
嬤嬤……
就在她要失去意識時，一道身影躍入水中，有力的手臂攬住她的腰，將她托出水面。
“咳咳……”凌雪劇烈咳嗽，嗆出幾口水。
救她的人是沈燼。他方才宴散后本想回東宮，卻鬼使神差地繞到御花園，正看見凌雪被人推下水。他想也沒想就跳了下來，此刻渾身濕透，寒氣刺骨。
“公主？凌雪？”他拍她的臉。
凌雪睜開眼，看見沈燼近在咫尺的臉，那雙深邃的眼睛里滿是焦急。她張了張嘴，卻發(fā)不出聲音，眼前一黑，昏了過去。
“傳太醫(yī)！”沈燼將人抱上岸，厲聲喝道。
動靜早已驚動侍衛(wèi)宮女，頓時亂作一團(tuán)。沈燼抱著凌雪快步走向最近的宮殿，她的身子冰冷，臉色蒼白，氣息微弱。
“燼兒，怎么回事？”帝后聞訊趕來，見狀大驚。
“有人將公主推入太液池?！鄙驙a將凌雪放在榻上，太醫(yī)已匆匆趕到，“兒臣恰好路過，將她救起。”
沈岱面色鐵青：“給朕查！誰敢在宮中行兇！”
皇后忙上前，見凌雪渾身濕透，昏迷不醒，急道：“快，拿干凈衣裳來，燒熱水！”
宮人們忙成一團(tuán)。沈燼站在門外，渾身滴水，卻不肯去換衣裳。周謹(jǐn)取了斗篷來給他披上：“殿下，您也去換身衣裳吧，當(dāng)心著涼?！?br>“本王沒事?！鄙驙a看著殿內(nèi)，“太醫(yī)怎么說？”
“說是嗆了水，又受了寒，好在救得及時，性命無礙。只是……”周謹(jǐn)壓低聲音，“公主手臂上有道抓痕，像是被人推時指甲劃的?！?br>沈燼眼神一厲：“去查，今晚宴席上，誰提前離席，誰手上、衣服上有傷痕。還有，御花園附近的侍衛(wèi)宮女，一個一個問?！?br>“是?！?br>第六節(jié) 暗查兇徒
子時，漪瀾殿偏殿。
凌雪已換了干凈衣裳，躺在暖和的被褥里，依舊昏迷不醒。太醫(yī)診了脈，開了驅(qū)寒安神的方子，說公主身子骨好，明日應(yīng)能醒來。
沈岱坐在外間，面沉如水。皇后在一旁垂淚：“好好的孩子，才進(jìn)宮第一天就遭此大難，若是讓草原可汗知道，豈不要怪我們照顧不周？”
“查出來是誰，朕絕不輕饒?！鄙蜥防渎暤馈?br>沈燼走進(jìn)來，已換了身墨色常服，發(fā)梢還濕著。他行禮道：“父皇，兒臣已命人查問。宴席上提前離席的女眷共七人，其中三人是身體不適，兩人是家中幼子啼哭，還有兩人……是結(jié)伴去**?！?br>“哪兩人？”
“周相之女周明薇，與安陽侯府三小姐李玉姝?！鄙驙a頓了頓，“周小姐的侍女說，小姐**后說頭暈，在花園散了會兒步，約兩刻鐘才回席。李小姐的侍女則說，小姐**后便直接回席了?！?br>沈岱瞇起眼：“周明薇……”
“兒臣已讓人去周小姐住處，”沈燼道，“若她手上有傷，或衣裳有破損、水漬，便難脫干系?！?br>話音剛落，外頭傳來急促腳步聲。一個太監(jiān)匆匆進(jìn)來，跪地道：“陛下，周相攜女在殿外求見。”
沈岱與沈燼對視一眼。
“宣?！?br>周文淵帶著周明薇進(jìn)來。周明薇已換了身衣裳，眼睛紅腫，像是哭過。父女二人跪下，周文淵叩首道：“陛下，臣教女無方，特來請罪?！?br>“周相何出此言？”沈岱不動聲色。
“小女宴席上多飲了幾杯，**后去花園醒酒，不想沖撞了公主，致使公主落水?！敝芪臏Y說得懇切，“臣已問明，是小女走路不慎，絆了一下，慌亂中推了公主一把。她自知闖禍，嚇得躲回席中，不敢聲張。方才聽說公主昏迷，這才向臣坦白。臣特帶她前來請罪，任憑陛下處置。”
一番話，將蓄意謀害說成了無心之失。
周明薇哭道：“臣女真的不是故意的……當(dāng)時頭昏眼花，沒看清是公主，絆了一下才……陛下饒命，娘娘饒命……”
沈岱看向沈燼。沈燼上前一步，對周明薇道：“周小姐，可否讓本王看看你的手？”
周明薇身子一顫，緩緩伸出手。一雙手白皙纖細(xì)，指甲修剪整齊，并無傷痕。她又主動掀起衣袖，手腕手臂也光滑完好。
“兒臣檢查過公主手臂，”沈燼對沈岱道，“確有抓痕?？芍苄〗闶稚蠠o傷，且她若推了人，自己手上也該有公主掙扎時的痕跡才是?！?br>周文淵忙道：“許是公主落水時被冰碴所傷？或是被水底枯枝劃傷？”
沈岱沉默片刻，看向周明薇：“周小姐，你當(dāng)真是不慎？”
“千真萬確！”周明薇磕頭，“臣女就是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謀害公主??！”
這話倒不假。周明薇再蠢，也不至于在宮中明目張膽推公主下水?？扇舨皇撬?，又是誰？
沈岱揉了揉額角：“罷了。周明薇御前失儀，沖撞公主，罰閉門思過三月，抄寫《女誡》《女則》各百遍。周相教女不嚴(yán)，罰俸半年。退下吧。”
“謝陛下開恩！”周文淵拉著女兒叩首，退了出去。
殿內(nèi)靜下來。沈岱看向沈燼：“燼兒，你怎么看？”
“周明薇未必是兇手，但此事定與她有關(guān)。”沈燼道，“她宴席上刁難公主，心懷怨恨是真?？赏乒飨滤@等蠢事，她不至于親自動手。許是……她說了什么，被有心人聽去，借機(jī)生事，既害了公主，又嫁禍于她?！?br>沈岱點頭：“朕也這般想。此事繼續(xù)查，暗中查。敢在宮中動手，此人膽子不小?！?br>“是?！?br>第七節(jié) 夜探漪瀾
夜深了，沈岱與皇后離去，囑咐宮人好生照料。
沈燼留在漪瀾殿，屏退左右，獨自走進(jìn)內(nèi)室。凌雪還未醒，臉色蒼白，眉頭微蹙，像是在做噩夢。他坐在床邊，看著她的臉。
月光透過窗紗照進(jìn)來，落在她臉上，那張臉與記憶中那張稚嫩的面容漸漸重合。他忽然伸手，輕輕撥開她額前濕發(fā)。
若是那丫頭長大了，也該是這個模樣吧？
“嬤嬤……”凌雪忽然夢囈，眼角滑下淚來。
沈燼手一頓，收回手，起身走到窗邊。窗外月色清冷，太液池已恢復(fù)平靜，仿佛什么都不曾發(fā)生。
他想起白日里在宣政殿外，她回答“不曾去過”時的模樣，眼神清澈，不似作偽?？蛇@世上，真有如此相似的兩個人嗎？
床榻上傳來細(xì)微響動。沈燼回頭，見凌雪醒了，正茫然地看著帳頂。
“你醒了?！彼呋卮策叀?br>凌雪轉(zhuǎn)頭看他，意識漸漸回籠：“殿下……我……”
“別動，太醫(yī)說你受了寒，要好生休養(yǎng)?！鄙驙a按住她肩膀，“可還記得是誰推你？”
凌雪搖頭：“那人蒙著臉，身形纖細(xì)，像是個女子。我……我沒看清?！?br>沈燼眼神一暗。果然。
“公主放心，父皇已命人徹查，定會給你一個交代?！彼D了頓，“今夜之事，是本王疏忽，讓你受驚了?！?br>凌雪看著他，忽然問：“殿下為何會路過御花園？”
沈燼一愣。為何？他自己也說不上來。宴散后本該回東宮，卻鬼使神差地繞了路，像是冥冥中有指引。
“許是……巧合。”他移開視線。
凌雪沒再追問。她撐著想坐起來，卻渾身無力。沈燼扶她坐起，在她背后墊了軟枕。
“多謝殿下相救?！彼p聲道。
“應(yīng)該的?！鄙驙a看著她蒼白的臉，心頭莫名一軟，“你既入了大安，便是本王的太子妃，護(hù)你周全，是本王的職責(zé)?！?br>這話說得生硬，凌雪卻聽出一絲暖意。她抬眼看他，月光下，他側(cè)臉輪廓柔和了些，不像白日里那般冷硬。
“殿下，”她忽然道，“您白日里問的那個湖泊……我雖沒去過，但聽哥哥說過。他說那里夏天很美，湖邊開滿藍(lán)色的小花，像星星落在地上。”
沈燼心頭一震，緊緊盯著她：“你哥哥……可曾說過那花叫什么名字？”
凌雪想了想：“好像叫……勿忘我？”
勿忘我。
那是當(dāng)年那小丫頭指給他看的花。她說這花叫勿忘我，草原上的**都送這個，意思是不要忘記我。
沈燼的手微微顫抖。他看著凌雪，看著她那雙湛藍(lán)的眼睛，心頭那個荒謬的念頭再次升起，再也壓不下去。
“公主，”他聲音發(fā)緊，“你可曾……在八年前的夏天，在白樺林里救過一個受傷的少年？”
凌雪怔住。八年前……白樺林……受傷的少年……
記憶如潮水涌來。那年她八歲，偷跑出王庭去玩，在白樺林里發(fā)現(xiàn)一個渾身是血的少年，被狼咬傷了腿。她把他拖進(jìn)小木屋，笨手笨腳地給他包扎，喂他喝羊奶。少年醒來后，說他叫沈燼，從長安來。
他們在林中小屋待了三天，直到草原侍衛(wèi)找來。臨走時，少年送她一把小琴，說等她學(xué)會了彈給他聽。她把自己的銀鐲子褪下來給他，說這是阿娘留下的，送給你，不要忘了我。
后來她等啊等，等到草原的草黃了又綠，他再也沒回來。
“你……”凌雪聲音發(fā)顫，“你是那個小哥哥？”
沈燼眼中有什么東西碎了，又有什么東西亮起來。他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讓她發(fā)疼：“真的是你……凌雪，真的是你……”
凌雪哭了，又笑了：“你送我的琴，我學(xué)會了。我一直在等你，等你說要回來聽我彈琴……”
沈燼將她擁入懷中，緊緊抱住。懷中的身子單薄，還在發(fā)抖，可他卻覺得，仿佛抱住了整個失而復(fù)得的世間。
“我找了你八年?！彼曇羯硢?，“我派人去草原打聽，可那里叫凌雪的姑娘太多了，我找不到你……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就是草原公主……”
若早知道，他怎會抗拒這門親事？怎會讓她獨自踏上和親路，險些喪命？
凌雪在他懷里哽咽：“我不知道你是太子……父汗只說讓我嫁到大安，嫁給太子，我、我沒想到是你……”
窗外月色溫柔，殿內(nèi)燭火搖曳。兩個分離了八年的靈魂，在這一刻重新相遇，隔著山河歲月，隔著身份地位，終于認(rèn)出了彼此。
沈燼松開她，捧著她的臉，指尖擦去她的淚：“雪兒，從今往后，我再不會讓你受委屈。誰若再敢傷你，我定要他付出代價。”
凌雪看著他眼中的堅定，心頭那點惶恐不安，忽然就散了。原來這陌生的長安，這冰冷的宮廷，還有他在。
“燼哥哥。”她喚他，像小時候一樣。
沈燼笑了，那是他這些年來，第一個真心的笑容。他低頭，在她額上印下一吻，很輕，很珍重。
“睡吧，我守著你。”
凌雪點頭，重新躺下。沈燼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直到她呼吸均勻，沉沉睡去。
他看著她的睡顏，心中暗暗發(fā)誓。
從今往后，他沈燼的命，便是護(hù)她周全。這朝堂的風(fēng)雨，后宮的暗箭，他來擋。她只需做他的凌雪，做那個在草原上縱馬歡笑的姑娘。
窗外，雪又開始下了。紛紛揚揚，落在宮殿的飛檐上，落在太液池的冰面上，落在長安城的每一個角落。
而這深宮之中，一段錯失了八年的緣分，終于在這一夜，悄然續(xù)上。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