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鱗印------------------------------------------，風(fēng)從青磚上掠過去，帶著香灰味，也帶著一點鐵銹味。顧野看完那片紙屑，沒在外頭多停，轉(zhuǎn)身就往偏房去。姜見夏心里發(fā)緊，跟在他后面，鞋底踩過磚面，聲響一下一下，都聽得分明。。，袖口收得很利索，背影冷硬，沒一句廢話。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他在前面，旁邊的人連走路都下意識放輕了。。，但夠看東西。墻邊擺著一只銅盆，盆里盛著清水，水面一動不動。方才從紙鋪門口抬回來的人，這會兒正躺在木榻上，臉色灰得厲害，胸口還有點起伏，就是弱得嚇人。兩名差役守在邊上，連大氣都不敢多出。方才廊下案桌上的東西，也一并挪了進來，仍舊攤在白布上。，依舊先看證物。，用一根細竹簽挑起一點碎泥，湊到燈下看。那東西被挑起來的時候，表面泛著一層很薄的亮，像漆，也像蠟。最要命的是那股味道，淡淡的，發(fā)甜，甜里又透著點冷，不像紙鋪里該有的東西。，嗓子發(fā)緊。她在巷子里就聞到過這味。那時候只覺得不舒服，現(xiàn)在再聞一回，更確定了——這不是她鋪子里的東西。，直接問她：“你鋪子里用這個？不會?！币娤牧⒖檀?，“我用的是朱印泥，味道發(fā)土，不是這種甜的。蠟也不用黑蠟。”。，就是在聽，也像在分真假。看完，他沒繼續(xù)問，只把竹簽放回去，轉(zhuǎn)手拈起旁邊一片紙屑。，邊緣還是毛的，一看就是硬扯下來的?！罢J得么？”他問。，還是往前走了一步。
她不敢靠太近，只在案桌對面停下，目光落在那紙屑上。燈火把紙照得有點透，里頭細細的纖維都能看見。
“像是……竹紙?！彼f，“但比我鋪子里常用的硬一點，應(yīng)該壓過漿。我們平時做紙扎，講究的是服帖、好折、好燒，不會用這么硬的紙?！?br>顧野聽完，沒點頭，也沒反駁。
他把紙屑放在白布上，指尖抹平，隨后對差役道：“把燈挑亮?！?br>差役立刻上前，把燈芯拔高，火光一竄，房內(nèi)頓時亮了一截。
就在這亮起來的一瞬，那片紙屑上某個角落忽然閃了一下，暗紅色的，很淺，不仔細看都看不出來。
姜見夏心口一跳。
顧野的手也停了一下。他把那片紙屑換了個角度，對著燈光又看了一遍。那抹暗紅這回更清楚了，不是血，也不像墨，顏色發(fā)沉，里面還壓著很細的紋路，一層疊一層，整整齊齊的，像鱗片。
差役低聲：“這……是血嗎？”
顧野聲音很平：“不是血。是印。”
他把紙屑放回去，又取來另一片更碎的紙灰，輕輕一吹，灰一散，底下果然也有一樣的紋影，碎是碎了，但能看出來，跟剛才那片是一回事。
屋里安靜了一下。
顧野盯著那兩片紙，過了片刻，才說出三個字：
“龍鱗印?！?br>這三個字一出口，屋里像更冷了些。連燈火都仿佛被壓住，火苗輕輕一顫。
見夏喉嚨發(fā)干：“龍……鱗？”
她是真沒聽過這東西。
顧野看了她一眼：“你見過？”
“沒見過?！彼f得很快，生怕慢上一分就像遲疑，“我做紙人，從來不會做這些東西。人要干凈，起火才順，才不會亂印東西?！?br>顧野沒再盯她。他轉(zhuǎn)身走向木榻，終于把目光落到那男人身上。
“把他鞋脫了?！彼麑Σ钜鄣?。
差役立刻上前，動作小心得很，像生怕碰壞了什么。布鞋被褪下時，鞋底帶著外城的泥。臟得很。顧野蹲下，用竹簽刮掉一小塊。
泥一落，底下就露出來了。
姜見夏站在后頭，看得清清楚楚。
鞋底靠中間的位置，有一小片暗紅色的痕，極淡，極薄，但紋路很整，就是剛才那種鱗狀印痕。地方不大，不到半掌，可越是這么規(guī)整，越叫人心里發(fā)涼。
見夏的背脊一陣發(fā)涼。
她想起亡魂那句碎語：“鞋……底……紅……”原來不是她聽錯，是有人真的在“鞋底”動了手腳。
顧野盯著那道紋，眼神更冷。他沒說“這意味著什么”，只把鞋底朝燈下又挪了一寸，讓鱗紋更清楚地顯現(xiàn)出來。
差役喉結(jié)一滾：“千戶，這印……是鎮(zhèn)妖司的手段？”
“鎮(zhèn)妖司不會把印蓋在人腳底?！鳖櫼盎氐酶纱唷?br>就這一句，屋里的人都聽明白了。
沒人敢接話，可大家心里都清楚，這話后頭壓著事，而且不是小事。
姜見夏站在原地，手一點點發(fā)涼。
到這一步，她終于徹底明白了。
對方不是隨便往她鋪子里潑一盆臟水，也不是臨時起意把她推出去頂罪。對方是提前做了手腳，把東西一點一點計劃好了——門檻邊有痕，紙屑上有印，男人鞋底也有，最后再把“紙人腳底紅印”這些東西往一處帶。
只要有人順著這個想一遍，最后都會想到她頭上。
顧野把鞋放回去，起身時衣擺掃過地面，像一片夜色掠過。
因為她是做紙扎的。
因為東西出在她鋪子門口。
因為這局本來就是沖著她來的。
顧野把鞋放回去，站起身來，“賬冊呢？”他問，仍是那種不帶情緒的審訊口吻。
“還在鋪子里。”見夏說，“我可以帶你們的人去取。還有……我的章印也在?！?br>“在何處。”
“東西在門后左柜第二層，賬冊壓在藍布下，章印在木匣里”
顧野的目光落在她袖口的褶皺上，那上面還留著婦人方才抓出的褶皺和掐痕。他沒說“你去取來”，只對差役道：“派兩人，按她說的地方去取。只取賬冊和章印，別動鋪子里其他東西?！?br>差役抱拳：“是！”
姜見夏愣了一下。
她原本以為自己會先被關(guān)起來，再慢慢審。沒想到顧野把“取證”放在了第一位——不是為了護她，是硬把這樁事從“坊間亂傳”拉回到“能查的證據(jù)”上。
她壓下喉頭的澀意，低聲道：“我不會跑。”
顧野淡淡掃她一眼：“你跑不跑，我不關(guān)心?！?br>“我要的是賬?！?br>這話冷得很，可也正因為太冷，反而叫姜見夏穩(wěn)了些。
她明白了：在顧野眼里，她現(xiàn)在不是誰該可憐、誰該定罪的問題。她是案子里的一部分。該查就查，該留就留，不多給半分情面，也不肯讓人白白被人群撕了。
就在這時，屋外忽然傳來一道腳步聲。不急，甚至帶著點散漫的輕快。門簾一挑，一個瘦高的男人探頭進來，眉眼帶笑：“哎喲，我的顧千戶，您叫的仵作——我這不就來了？”
他背著藥箱，手指細長，指甲修得干凈。人一進屋，先對著燈火嗅了嗅，像聞到了什么樂子：“嚯，味兒挺雜——香灰、蠟甜、還有……人快斷氣的冷味?！?br>差役低聲：“陸三更，別貧嘴?！?br>“知道，知道。”來人擺了下手，笑意收了一點，“辦正事，辦正事?！?br>姜見夏這才知道，這就是仵作陸三更。
他走到木榻邊，低頭瞥了那男人一眼，伸手搭上脈。剛搭上去的時候，他臉上還掛著點懶散，只搭了片刻，他臉上的笑意便淡了下去。
“怪?！彼吐曊f。
顧野側(cè)目：“哪里怪？”
陸三更收回手，像是在想怎么說，過了會兒才壓低聲音道：“人還活著。”
“可這口氣，不像是病，也不像是普通撞邪。”
他說到這兒，停了一下。
“像是里面被掏空了?！?br>這話一出，姜見夏心口猛地一沉。
她想起自己之前按上那男人胸口時，那股冷得不正常的感覺，還有那道魂音說出來的兩個字——借命。
可她沒敢開口。
這地方是鎮(zhèn)妖司，不是她的紙鋪。有些話說出來，是幫忙，還是給自己再添一層“邪門”的罪名，她現(xiàn)在分不清。
顧野倒沒被這句“怪”帶偏，只冷聲道：“接著驗?！?br>“你看到什么，怎么驗出來的，全部寫下來?！?br>“明白。”
陸三更應(yīng)了一聲，打開藥箱，取出小刀與銀針，神色這才算徹底認真起來。燈火映在刀鋒上，亮得刺眼。
顧野站在一旁，目光卻重新落回案桌上的紙屑。那兩道暗紅的鱗紋還在燈下隱隱發(fā)著光，像藏著什么沒露出來的東西。
姜見夏站在門邊，袖口越攥越緊。
也就在這時，那道她先前聽見過的聲音又來了。
很輕，很虛，像是泡在水里的人拼命往上冒，最后只送出來半句話。
“……印……不是她的……”
姜見夏呼吸一滯。
話說到一半，聲音突然斷了。
像被誰捂住了嘴。
她猛地攥緊袖口，指節(jié)發(fā)白。
屋里的燈更亮了。
刀鋒也更亮了。
一刻，陸三更抬起手，刀尖對準了那男人胸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