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遇星火------------------------------------------，下起來沒完沒了。，雨水從茅草頂?shù)钠贫礉B進來，在地上積成一個個小泥洼。帶來的兔肉早就吃完了，兩人靠挖野菜、摘野果充饑，餓得眼冒金星。，雨勢稍歇。吳剛蹲在棚口，望著灰蒙蒙的山林：“這么躲下去不是辦法。吳老財肯定在搜山?！?，正用炭筆在小本子上記著什么——這兩天他把窩棚周邊地形都摸了一遍，哪里能**，哪里能取水，哪里是斷崖，一一標注?！敖裢硐律健！彼仙媳咀?，“去接李華和少平。怎么接？村里肯定有眼線。不走正路?！眳窃浦赶驏|南方向，“從老河灘繞過去，那邊蘆葦深，夜里沒人?！保撼煤蟀胍?jié)撊氪遄?，先到李華家，再到吳少平家，把人帶出來，天亮前撤回山里。如果順利，再想辦法安頓吳云的母親。，這“如果”太奢侈。，兩人摸下山。，吳剛踩到一塊松動的石頭，差點滾下去。吳云拽住他，兩人相視苦笑——才三天，都瘦脫了形，眼窩深陷，衣服襤褸得像兩個野人。。干涸的河床上蘆葦叢生，長得比人還高。穿行其中，葦葉刮在臉上**辣的疼，但確實隱蔽。偶爾有野鴨被驚飛，撲棱棱的聲音在靜夜里格外刺耳。，吳云忽然蹲下身。“有人。”他壓低聲音。，隱約有三四個人影。不是村民——這個時辰，正經(jīng)人不會在這兒晃蕩。也不是吳老財?shù)募叶?，那些人走路不會這么輕。
吳云打個手勢，兩人伏低，借著蘆葦掩護慢慢靠近。
聽見說話了。
“……必須趕在十五號前送到阜陽。這是特委的緊急文件?！币粋€低沉的中年男聲。
“路上查得嚴，保安團增設(shè)了三個卡子?！绷硪粋€聲音年輕些。
“走水路。從茨河走，船我已經(jīng)安排好了?！?br>吳云心頭一跳。阜陽？特委？這些詞他聽吳先生提過——阜陽城里有***的組織，叫“特委”，專門搞農(nóng)**動。
他屏住呼吸，繼續(xù)聽。
“**時間定了沒？”年輕聲音問。
“還沒最后定。但快了。咱們皖北七個縣一起動，到時候……”中年人的聲音忽然停住，“誰？！”
吳云暗叫不好。吳剛這蠢貨，估計是蹲麻了腿，挪動時踩斷了根枯葦。
“跑！”他拽起吳剛就往回沖。
身后腳步聲急追。蘆葦叢里跑不快，眼看要被追上，吳云心一橫，轉(zhuǎn)身抽出柴刀：“拼了！”
月光從云縫漏下來，照亮追來的兩人。前面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國字臉，濃眉，穿著普通的青布褂子，但眼神銳利。后面跟著個青年，二十出頭，瘦高個。
“你們什么人？”國字臉漢子喝問，手按在腰后——那里鼓鼓囊囊，像別著家伙。
吳云不答，柴刀橫在胸前。吳剛也抽出刀，呼哧呼哧喘著粗氣。
對峙片刻，國字臉漢子忽然說：“你不是吳**家的孩子么？”
吳云愣?。骸澳阏J識我爹？”
“兩年前，你爹托我捎過信去阜陽?！睗h子放松了警惕，手從腰后移開，“我叫陳青山，在阜陽做點小生意?！?br>小生意？吳云不信。深更半夜在荒河灘商量“**”、“特委”的人，絕不會是小生意人。
陳青山似乎看出他的懷疑，笑了笑：“放心，我們不是吳老財?shù)娜?。相反，”他頓了頓，“我們是專跟吳老財這種人作對的?！?br>這句話，讓吳云手里的柴刀垂下半寸。
半個時辰后，四人在蘆葦深處找了個干爽地方坐下。
陳青山很謹慎，讓青年放哨，自己跟吳云他們談。聽完燒賬冊、逃亡的經(jīng)過，他沉吟良久。
“你們做得對，也不對?！标惽嗌秸f，“對，是因為反抗壓迫天經(jīng)地義。不對，是因為單打獨斗，成不了事?！?br>他從懷里掏出個小鐵盒，取出卷煙紙和煙絲，慢慢卷著：“你燒了吳老財?shù)馁~冊，他頂多肉疼幾天。很快會有新賬冊，該收的租一分不會少。你救的三個長工，除非離開皖北，否則抓回去，打得更慘?！?br>吳云臉色發(fā)白。
“那……那怎么辦？”
“得從根本上解決問題?！标惽嗌絼澚粱鸩?，點燃卷煙，紅光在夜色里明滅，“一個吳老財?shù)瓜氯?，還會有張老財、李老財。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這世道變了。”陳青山深深吸了口煙，“除非土地歸種地的人，除非沒有**老財騎在窮人頭上?！?br>吳云心跳加速。這些話，他在《新青年》殘頁上讀過，在吳先生那里聽過，可從一個活生生的人嘴里說出來，感覺完全不一樣。
“你們……是***？”他試探著問。
陳青山?jīng)]直接回答，反問：“你知道阜陽四九**么？”
吳云搖頭。
“四年前，1924年9月，阜陽的農(nóng)民在***領(lǐng)導下，搞了次大**?！标惽嗌降穆曇舻统料氯?，“分了**的糧，燒了地契，成立了農(nóng)民協(xié)會。雖然最后被**了，但火種沒滅?！?br>他彈掉煙灰：“現(xiàn)在，火又要燒起來了?！?br>原來，陳青山是皖北特委的地下交通員。他口中的“特委”，全稱是“中****皖北特別委員會”，正在秘密籌備新的武裝**。這次規(guī)模更大，范圍更廣，目標是在皖北建立****。
“我們?nèi)比??！标惽嗌娇粗鴧窃坪蛥莿?，“尤其缺本地人，熟悉地形，了解情況?！?br>吳剛激動了：“我們干！只要能打吳老財，干什么都行！”
但吳云沒立刻答應(yīng)：“我還有兩個人要接。一個懂草藥，一個識字。他們留在村里有危險?！?br>陳青山眼睛一亮：“懂草藥的？識字的？太好了！”他掐滅煙頭，“這樣，我跟你們一起去接人。多一個人，多一份力量?！?br>計劃變了。
陳青山熟悉村內(nèi)的暗哨布置——原來吳老財為了抓吳云，不僅派家丁搜山，還在村里安插了眼線。李華家和吳少平家附近，都有盯梢的。
“不能硬闖?！标惽嗌秸f，“得用計?！?br>他讓青年從包袱里取出兩件***，給吳云和吳剛換上，又抓把泥土抹在他們臉上?！把b成逃荒的，混進村里。后半夜眼線最困，那時動手。”
丑時，四人摸到村西。
李華家獨門獨戶，院墻低矮。果然，斜對面巷口蹲著個黑影，正打瞌睡。陳青山打個手勢，青年悄悄摸過去，一個手刀，黑影軟倒。
吳云**進院，輕敲窗戶。
里面很快有動靜。李華披著衣服開門，看見吳云，先是一驚，隨即捂住嘴：“你真回來了！”
“長話短說，跟我們走?！眳窃萍钡溃按謇锊荒艽?。”
李華沒猶豫：“等我一下。”她回屋，片刻后背出個小包袱——藥箱、幾本醫(yī)書、曬干的草藥?！白摺！?br>出院子時，陳青山檢查了那個眼線，從他懷里搜出把**和一塊吳家的腰牌?！肮皇菂抢县?shù)娜?。”他皺眉，“得快，換崗的時辰快到了?！?br>到吳少平家更麻煩。吳先生家臨街，前后都有眼線。陳青山當機立斷：“聲東擊西?！?br>他讓青年在街東頭弄出動靜——推倒個破筐，發(fā)出哐當巨響。眼線們果然被吸引過去。趁這空當，吳云翻進吳少平家后院。
吳先生還沒睡，正就著油燈修補舊書?？匆妳窃疲掷锏尼樀粼诘厣?。
“吳先生，長話短說?！眳窃普Z速飛快，“我跟吳剛燒了吳老財?shù)馁~冊，現(xiàn)在被通緝。少平留在這兒不安全，得跟我們走?！?br>吳明禮臉色變了又變，沒說話，他喊醒吳少平，給他打包好了行李和銀錢。
“爹，您不走？”吳少平急了。
“我走不了?！眳敲鞫Y苦笑，“我一走，等于告訴吳老財你們有聯(lián)系。我留下，還能周旋。”他按住兒子的肩膀，“跟著他們，去做該做的事。”
吳少平眼淚涌出來，但沒哭出聲。
陳青山在外頭催促。吳云最后看了吳先生一眼——這個教他認字、給他打開***的人，如今佝僂著站在油燈旁，像一株即將燃盡的燭。
“先生，保重。”
“走！”
五人匯合，正要撤出村子，變故發(fā)生了。
村口方向忽然傳來女人的尖叫，緊接著是男人的喝罵和毆打聲。吳云本不想節(jié)外生枝，但那聲音越來越凄厲，還夾雜著孩子的哭聲。
“去看看?！标惽嗌桨櫭?。
他們摸到村口，躲在一堵土墻后窺視。只見三個家丁正在毆打一個少女，旁邊站著吳福。少女被**在地，懷里死死護著個小男孩。
“小**！敢偷老爺家的糧！”吳福一腳踹在少女腰上。
“我沒偷！”少女抬起頭，滿臉是血，“那是我家地里的紅薯！”
吳云看清她的臉，心頭一震——是吳小雅，村南頭吳老四的閨女。吳老四前年給吳老財修糧倉摔死了，吳小雅和弟弟跟著寡母過活。
“你家地？”吳福冷笑，“你家的地早抵債歸老爺了！地里的東西，自然是老爺?shù)?！?br>吳小雅還要爭辯，又被一腳踹在臉上，鼻血噴涌。
吳剛要沖出去，被陳青山按住。
“等他們散開。”陳青山低聲道，“現(xiàn)在出去，全得折在這兒?！?br>他們眼睜睜看著吳小雅被拖走，小男孩哭喊著追，被家丁一巴掌扇倒在地。吳福罵咧咧地走了，剩下兩個家丁拖著吳小雅往吳家大宅方向去。
“跟上?！标惽嗌秸f，“有機會就救人?！?br>機會來得意外。
拖到半路，一個家丁忽然內(nèi)急，跑進巷子深處解手。只剩一個家丁拖著吳小雅，速度慢了。經(jīng)過一片竹林時，陳青山果斷出手。
青年從背后捂住家丁的嘴，**抵住喉嚨。吳剛和吳云沖上去，一個救下吳小雅，一個捆住家丁手腳，塞住嘴，拖進竹林深處。
“快走！”陳青山催促。
吳小雅被打得昏昏沉沉，但認出吳云：“云……云哥？”
“別說話，跟我們走?！?br>五人加上吳小雅，變成六人。剛出竹林，迎面撞上解手回來的家丁。那家丁一愣，隨即大喊：“來人?。≠\人在……”
“嗖！”
一支箭從暗處射來，正中家丁咽喉。他瞪大眼睛，直挺挺倒下。
吳云轉(zhuǎn)頭，看見陳青山手里拿著把短弩——剛才一直沒見他用過。
“走！”
再顧不上隱蔽，六人拔腿狂奔。身后鑼聲大作，火把光亮起，追兵來了。
他們按原路沖進老河灘，鉆進蘆葦叢。吳小雅跑不動了，吳剛干脆把她背起來。李華拉著吳小雅的弟弟，吳少平抱著書，陳青山和青年斷后。
追兵被蘆葦叢阻滯，但火把的光越來越近。陳青山熟悉地形，帶著他們七拐八繞，終于甩開追兵，鉆進一處隱蔽的河汊。
這里停著條破舊的小船。
“上船！”陳青山解開纜繩。
六人倉皇上船。青年撐篙，小船悄無聲息滑入河道，順流而下。
天快亮時，小船在一處荒涼河*靠岸。
眾人上岸，藏進岸邊的廢**。直到這時，才敢喘口氣。
吳小雅傷得不輕，李華給她檢查：肋骨可能骨裂，臉上多處淤青，但沒生命危險。她弟弟只是嚇壞了，一直抓著姐姐的手不放。
“謝謝……謝謝你們?！眳切⊙怕曇羲粏?。
吳云搖頭，看向陳青山：“現(xiàn)在怎么辦？”
陳青山清點人數(shù)：吳云、吳剛、李華、吳少平、吳小雅姐弟，加上他和青年，總共八人。
“吳家大宅你們回不去了，村里也回不去了?！标惽嗌秸f，“跟我去阜陽。那里有我們的同志，有地方安頓?！?br>“我娘……”吳云低聲說。
“我會想辦法?！标惽嗌脚呐乃绨?，“但現(xiàn)在，你得先活著?！?br>吳云沉默。他知道陳青山說得對。
吳小雅忽然問：“你們……是干什么的？”
陳青山笑了：“跟吳老財作對的人?！?br>“那……我能跟著你們么？”吳小雅眼神里燃起火焰，“我要報仇。我爹被他們害死，我娘被逼得上了吊，現(xiàn)在他們又……”
她說不下去，眼淚混著血往下流。
李華摟住她肩膀。
陳青山環(huán)視眾人：吳云堅毅，吳剛勇猛，李華沉穩(wěn)，吳少平聰慧，吳小雅剛烈。再加上一個熟悉當?shù)?、懂草藥的李華，一個識字的吳少平，一個能吃苦的吳小雅。
這是多好的苗子。
“跟著我們，很苦，很危險。”陳青山鄭重地說，“可能沒飯吃，沒地方睡，隨時會掉腦袋?！?br>“還能比現(xiàn)在更苦么？”吳剛咧嘴笑，扯到傷口又齜牙咧嘴。
吳少平握緊懷里的油布包：“我想看看，書里說的***，到底是什么樣子?！?br>李華沒說話，只點點頭。
吳云看著大家，看著這些跟他一樣被逼到絕路的人。他想起了父親，想起了吳先生，想起了那些**在逃荒路上的人。
“我們結(jié)盟吧?！彼鋈徽f。
眾人一愣。
“就像古時候的生死兄弟。”吳云站起來，走到**口，掬起一捧河水，“我，吳云，今日與諸位結(jié)為生死兄弟姊妹。不求同生，但求共死。有福同享，有難同當。齊心協(xié)力，****咱們的人！”
吳剛第二個走過去，掬水：“算我一個！”
吳少平、李華、吳小雅，都走過去。連吳小雅的弟弟，也學著姐姐的樣子，捧起水。
陳青山和青年對視一眼，也走過去。
八雙手，八捧水，匯在一起。
“從今往后，咱們就是一家人。”陳青山說，“皖北這片土地上的窮苦人，都是一家人?！?br>朝陽從東方升起，金光灑進廢**，照在每個人臉上。
吳云看著這些面孔：傷痕累累，但眼神明亮。
他想，這或許就是陳青山說的“火種”。
星星之火。
而他，愿意做那陣風。
讓這火，燒遍皖北。
燒出一個新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