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藍的陌生人------------------------------------------。，他又回到了星淵，回到了母親腹側(cè)的溫暖中。母親的星晶甲殼在他頭頂展開，像一面巨大的盾牌，遮擋住宇宙中所有的危險。她的呼吸緩慢而深沉，每一次吐息都帶著熟悉的離子流，輕輕拂過他的身軀?！鞍⒛稀！蹦赣H的聲音依然那樣溫柔，“你要記住，我們星河怪獸生于星空，也終將歸于星空。沒有什么能夠永恒，除了這片星空本身。”，卻發(fā)現(xiàn)自己的爪子穿透了她的身體。母親的影像開始消散，碎裂成無數(shù)光點，飄向無盡的黑暗?！盎钕氯?。”這是母親最后的聲音。。，掃過周圍的虛空。黃矮星還在原處安靜地燃燒，那顆有原始生命的行星還在原處緩緩轉(zhuǎn)動，小行星帶還在原處飄浮——一切都和他入睡前一樣。，有一樣?xùn)|西不一樣了。，不知什么時候挪到了離他只有十萬公里的地方。這個距離對于他們這樣的體型來說，已經(jīng)近得有些危險——她只要伸手，就能碰到他。，進入戒備狀態(tài)。，猛地往后縮了縮，眼睛里流露出慌張的神色：“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覺得你這邊暖和一些……”？，周圍虛空的溫度確實比他入睡前高了一點。他用第一重視界掃向黃矮星，發(fā)現(xiàn)那顆恒星剛剛完成了一次小規(guī)模的耀斑爆發(fā)，噴出的等離子體正在向四周擴散。他選擇筑巢的這片區(qū)域，正好處于耀斑影響的邊緣，溫度比平時高了幾十度。，幾十度的溫差毫無意義——他們連恒星內(nèi)核的溫度都能承受。但對于星球巨人而言，溫度卻是很重要的。他們的身體需要維持一定的熱量，才能保證巖漿血管的正常流動。如果溫度太低，血管會凝固，骨骼會變脆，心臟會停止跳動。。她體內(nèi)的溫度本來就低，更需要外部熱源。
阿南慢慢收起了戒備的姿態(tài)。他沒有說話，只是重新趴回小行星上，用甲殼對著她。
過了一會兒，他感覺到冰米盧又悄悄挪了回來。
這次她沒有靠得太近，在二十萬公里的距離就停下了。那個距離剛好在黃矮星耀斑影響的邊緣，溫度比遠處高，但又不會讓阿南感到不適。
阿南的第三重視界無意識地掃過她的方向，看見她的引力波動比前幾天穩(wěn)定了一些，那些堵塞的血管正在慢慢疏通，骨骼上的裂紋也在緩慢愈合。
她在恢復(fù)。雖然很慢，但確實在恢復(fù)。
阿南收回視線，重新閉上眼睛。
但他沒有真的入睡。他的感知一直留著，留意著那個冰藍色身影的一舉一動。
接下來的日子里，阿南和冰米盧就這樣保持著一種奇怪的共處狀態(tài)。
白天——其實沒有白天，只是阿南習(xí)慣用黃矮星的位置來劃分時間——阿南會離開小行星，去周圍的星域覓食。星河怪獸以星核為食，但他不想破壞這片星域里那些有生命的行星，所以只挑一些死寂的巖石星球下手。他鉆進那些星球的內(nèi)核，吸取其中蘊含的能量和礦物質(zhì)，然后回到小行星上慢慢消化。
晚上——當黃矮星被小行星帶遮擋，四周陷入更深的黑暗時——阿南會趴在巢**，用三重視界觀察宇宙。
而冰米盧，始終在那二十萬公里的距離上待著。
她不離開，也不靠近。偶爾阿南醒來，會看見她正在笨拙地嘗試捕捉星際塵埃中的微小粒子。星球巨人以行星內(nèi)核為食，但冰米盧太弱了，根本消化不了那種高密度的能量。她只能靠這些宇宙中的殘渣勉強維持生命，像一只在沙漠中舔食晨露的螻蟻。
有時候她捕捉不到足夠的粒子，就會餓得蜷縮起來，體內(nèi)的白矮星心臟跳動得越來越慢，越來越弱。
阿南告訴自己，這不關(guān)他的事。
但她那蜷縮的姿態(tài)，總是讓他想起很久以前，自己躲在母親腹側(cè)時的樣子。
有一天，阿南從一顆死寂星球回來，帶回了一小塊星核碎片。這是他吃剩的殘渣，對他來說已經(jīng)毫無價值，但對于冰米盧這樣弱小的巨人來說，卻是難得的能量來源。
他猶豫了很久，最后還是把那塊碎片朝著她的方向推了過去。
碎片在真空中飄了二十萬公里，最后停在冰米盧面前。
冰米盧愣愣地看著那塊碎片，又抬起頭看著阿南，眼睛里充滿了不解。
“吃?！卑⒛现话l(fā)出一個簡單的意念。
冰米盧小心翼翼地伸出爪子——星球巨人的爪子比星河怪獸的粗糙得多，更像是由巖石和金屬構(gòu)成的工具——碰了碰那塊碎片。碎片上殘留的星核能量順著她的指尖涌入體內(nèi)，她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那是阿南第一次看見她真正“活過來”的樣子。她的身體開始微微發(fā)光，那些堵塞的血管被能量沖刷開，凝固的巖漿重新流動，骨骼上的裂紋加速愈合。她整個人——或者說整個“巨人”——像一朵枯萎的花突然被澆灌，重新綻放出生命的色彩。
“謝謝你?！北妆R發(fā)出意念，聲音里帶著一種阿南從未在星球巨人身上見過的情緒。
那是感激。
阿南沒有回應(yīng)，轉(zhuǎn)身飛回自己的小行星。
但從那天起，他每次覓食回來，都會帶一小塊碎片給她。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阿南數(shù)著黃矮星的耀斑周期——每爆發(fā)三十次，算作一個單位的時間。他不知道這種單位在宇宙中叫什么，只是用它來標記時間的流逝。
三個耀斑周期后，冰米盧終于能夠自己行動了。
她的傷勢已經(jīng)好了大半，體內(nèi)的溫度也回升到正常水平。她開始學(xué)著阿南的樣子，離開那個固定的位置，去周圍的星域?qū)ふ沂澄?。但她不敢走遠，總是去去就回，生怕阿南會趁她不在的時候離開。
阿南注意到了這一點。有一次冰米盧回來，發(fā)現(xiàn)他還在原處，眼睛里明顯閃過一絲放松的神色。
“你怕我走？”阿南突然發(fā)出意念。
冰米盧嚇了一跳，支支吾吾地說：“我……我不知道你在這里待了多久，也不知道你會待多久。我只是……只是不想再一個人了?！?br>阿南沉默了。
他想起母親死后，自己一個人在銀河系流浪的那一百個恒星**。那種孤獨，那種空寂，那種無論走到哪里都只有自己的感覺，比任何戰(zhàn)斗都更難熬。
“我不會走?！彼f，“至少暫時不會。”
冰米盧的眼睛又亮了起來。那兩顆氣態(tài)巨星加速轉(zhuǎn)動，表面的條紋越來越亮，像是在表達某種喜悅。
“那我們算是……朋友嗎？”她小心翼翼地問。
阿南的甲殼微微收緊。
朋友？星河怪獸和星球巨人？這是宇宙中最大的笑話。
但他沒有直接拒絕。他只是說：“我不懂什么是朋友。我母親沒有教過我?！?br>“我也沒有?！北妆R說，“他們只教我怎么吞噬星球，怎么戰(zhàn)斗，怎么變強。但我太弱了，什么都學(xué)不會，所以他們就不要我了。”
她的語氣里沒有怨恨，只有陳述事實的平靜。這種平靜讓阿南感到奇怪——在他遇到過的所有生命里，被拋棄的都會憤怒、會悲傷、會詛咒。但冰米盧沒有。她只是平靜地接受了自己的命運，然后試圖在這殘酷的宇宙中活下去。
“你恨他們嗎？”阿南問。
冰米盧想了想：“我不知道什么叫恨?！?br>阿南沒有再說話。
又一個耀斑周期后，冰米盧終于鼓起勇氣，靠近到了十萬公里以內(nèi)。
這次阿南沒有戒備。他已經(jīng)習(xí)慣了她的存在，習(xí)慣了每天醒來時看見那個冰藍色的身影，習(xí)慣了她偶爾發(fā)出的笨拙的意念。
“阿南，”那天冰米盧突然說，“你能教我你怎么吃東西嗎？我每次去找那些死寂星球，都找不到可以吃的部分?！?br>阿南看著她：“你不能像我那樣吃。我們的構(gòu)造不一樣。你們星球巨人需要的是完整的行星內(nèi)核，而且必須是有足夠質(zhì)量的。那些死寂星球的內(nèi)核早就冷卻了，對你沒用?！?br>“那我該怎么辦？”冰米盧的聲音里第一次透出絕望，“我永遠都長不大了嗎？”
阿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說：“往銀河系中心方向，三個光年外，有一顆正在形成的行星。它的內(nèi)核還在凝聚，溫度足夠高，質(zhì)量也足夠。如果你能趕到那里，應(yīng)該可以吃一頓?！?br>冰米盧的眼睛亮了起來：“真的嗎？”
“但那里很危險。”阿南繼續(xù)說，“那片星域有星球巨人的巡獵隊出沒。你一個人去，可能會被他們發(fā)現(xiàn)。他們會認出你是被拋棄的，然后……”
他沒有說完，但冰米盧懂了。
她的光芒黯淡下去，蜷縮起來，不再說話。
阿南看著她，突然有一種奇怪的沖動——想告訴她，也許他可以陪她去。
但他立刻壓下了這個念頭。陪一個星球巨人去覓食？這太荒謬了。如果被其他星河怪獸知道——如果還有活著的同族的話——他會被視為叛徒。
他重新趴回小行星上，閉上眼睛。
過了很久，他感覺到冰米盧的意念又傳了過來，很輕，很小心：
“阿南，謝謝你告訴我這些。就算我去不了，知道有這么一個地方，也讓我覺得……***?！?br>阿南沒有回應(yīng)。
但他的第三重視界，又不自覺地看向了她。
在那無數(shù)條時間線中，那根將他們綁在一起的絲線，似乎又粗了一點點。
第六個耀斑周期的時候，這片星域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是一艘飛船——真正的飛船，由某種智慧生命建造的、能夠在星際間航行的工具。它很小，比阿南的爪子大不了多少，正從銀河系內(nèi)部的方向緩緩駛來。
阿南第一眼就發(fā)現(xiàn)了它。在他的三重視界里，那艘飛船的引力波動微弱得幾乎可以忽略，但它上面承載的生命形態(tài)卻很有趣——那是碳基生命，由無數(shù)微小的細胞構(gòu)成，個體只有塵埃那么大，卻居然建造出了跨越星海的工具。
他們管自己叫“人類”。
阿南見過很多次這種生命。他們似乎特別喜歡在宇宙中擴張，從一個星系跑到另一個星系，在所到之處留下痕跡。大多數(shù)時候，他們對自己無害，阿南也就懶得理會。
但這次不同。那艘飛船的航向，正對著冰米盧的方向。
阿南用第二重視界掃過去，看見冰米盧正蜷縮在她慣常的位置上，對即將到來的危險毫無察覺。她的感知能力遠不如星河怪獸，在這么遠的距離上，根本發(fā)現(xiàn)不了那艘飛船。
而那艘飛船上的人類——阿南穿透飛船外殼，看見他們的活動——似乎正在掃描周圍的星域，尋找適宜居住的行星。他們的儀器已經(jīng)捕捉到了冰米盧的存在，正在分析那是什么。
阿南猶豫了一下。
這不關(guān)他的事。冰米盧是星球巨人，是仇敵。就算人類發(fā)現(xiàn)了她，那也是她自己的事。
但他還是動了。
他滑翔到冰米盧面前，用爪子指了指遠處那艘飛船的方向。
“有東西過來了。人類的飛船?！?br>冰米盧茫然地看過去，她的視力還不足以看清那么遠的距離：“人類？那是什么？”
“一種小生物。比你小得多，但很麻煩。他們喜歡探索，喜歡記錄，喜歡把看到的一切都報告給同類。如果他們發(fā)現(xiàn)了你，很快就會引來更多的人類，甚至可能引來其他東西?！?br>冰米盧聽懂了：“你是說，他們會引來星球巨人？”
“有可能。人類的活動范圍很廣，他們經(jīng)常誤入星球巨人的獵場。你們族里那些巡獵隊，有時候會跟著人類的飛船走，因為人類總能找到新的、有生命的星球?！?br>冰米盧的身體明顯顫抖了一下。
“那我……我該怎么辦？”
阿南看了看那艘飛船，又看了看冰米盧。飛船還在靠近，按照這個速度，再有三個黃矮星自轉(zhuǎn)周期就會到達這里。
“躲起來。”他說，“跟我來。”
他轉(zhuǎn)身朝黃矮星的方向滑翔而去。冰米盧愣了愣，連忙跟上去。
阿南帶著她繞到黃矮星的另一側(cè)，那里有一片密集的小行星帶，足以遮蔽他們的引力波動。他找了一顆最大的小行星，示意冰米盧躲在后面。
“不要動，不要發(fā)出任何意念。人類的感知很弱，只要你不主動暴露，他們發(fā)現(xiàn)不了你。”
冰米盧乖巧地蜷縮起來，將自己縮成最小的一團。她的冰藍色皮膚在小行星的陰影中幾乎看不見，只有眼睛里的兩顆氣態(tài)巨星還在微微發(fā)光。
阿南在她旁邊停下來，用自己的身軀擋住她。
三個周期后，那艘飛船果然從黃矮星旁邊掠過。人類的儀器掃過這片星域，沒有發(fā)現(xiàn)任何異?！⒛虾捅妆R的引力波動被小行星帶遮蔽得很好，而他們本身的體型，在宇宙尺度下也只是微不足道的塵埃。
飛船繼續(xù)向前，朝著銀河系內(nèi)部的方向遠去。
直到它完全消失在感知范圍之外，冰米盧才敢松一口氣。
“它們走了?！卑⒛险f。
冰米盧從小行星后面探出頭來，看著飛船遠去的方向：“它們真小。”
“但它們很多。而且它們很聰明，總是能找到辦法對付比自己大的東西?！卑⒛项D了頓，“我母親說過，永遠不要小看小東西?！?br>冰米盧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然后她轉(zhuǎn)過頭，看著阿南：“你為什么要幫我？”
阿南沒有回答。
“我們是敵人，對吧？你們星河怪獸和我們星球巨人，從遠古時代就在打仗。***是不是也被我的族人**的？”
阿南的甲殼猛地收緊。
冰米盧看見他的反應(yīng)，眼睛里的光芒黯淡下來：“我猜對了。那你為什么還要幫我？你完全可以趁我昏迷的時候殺了我，或者任由人類發(fā)現(xiàn)我。你為什么沒有？”
阿南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說：“我不知道?！?br>這是真話。他真的不知道。
也許是那根時間線上的絲線。也許是她那蜷縮的姿態(tài)。也許只是在這片無邊無際的虛空中，太孤獨了。
冰米盧沒有再問。她只是輕輕地說：“不管為什么，謝謝你?！?br>然后她又往阿南身邊靠近了一點點，近到幾乎可以碰到他的甲殼。
阿南沒有躲開。
那天之后，他們之間的距離縮短到了五萬公里。
冰米盧開始更主動地和阿南交流。她問他關(guān)于星河怪獸的事，問他去過哪些地方，見過哪些奇異的生命。阿南一開始不愿多說，但架不住她一遍遍地問，慢慢地也開始講一些。
作為交換，她也講自己的事。
她出生在一個叫做“熔爐”的地方，那是星球巨人在銀河系中心附近的一個巢穴。她的母親是一個強大的巨人，曾經(jīng)吞噬過上百顆行星。但冰米盧一出生就很弱小，體內(nèi)的白矮星心臟比正常的巨人小一半，根本承受不住行星內(nèi)核的能量。
“他們試過喂我?！北妆R說，“有一次他們把我?guī)У揭活w剛形成的行星旁邊，讓我去吃它的內(nèi)核。但我剛靠近，就被那高溫燙傷了。我的皮膚受不了，血管也受不了。從那以后，他們就放棄我了。”
“后來呢？”
“后來他們把我丟給巡獵隊，讓他們在巡邏的時候順便帶我走。巡獵隊帶著我走了很遠，一直走到銀河系邊緣。然后有一天，他們說我太慢了，拖累了整個隊伍，就把我丟在這里?！?br>冰米盧說這些的時候，語氣依然平靜，像在講述別人的故事。
阿南想起自己被母親保護的日子。如果沒有母親，他大概也會被同族拋棄嗎？星河怪獸不像星球巨人那樣**，但他們也崇尚強者。一個弱小的幼崽，在危機四伏的宇宙中，很難活下去。
“你恨他們嗎？”阿南又問了一遍這個問題。
這次冰米盧想了想，說：“也許有一點。但我更恨自己為什么這么弱。如果我夠強，他們就不會丟下我，我就能像其他巨人一樣，想去哪就去哪，想吃什么就吃什么?！?br>“強大不一定好?！卑⒛险f，“我母親很強大，但她還是死了?！?br>冰米盧沉默了一會兒：“那你想報仇嗎？”
阿南沒有回答。他當然想。他每天都在想。但仇人那么多，他一個都找不到。即使找到了，他也打不過。他還太年輕，太弱小，母親教他的東西他還沒學(xué)全。
“如果有機會，我會的?！彼f。
冰米盧看著他的眼睛，輕輕地說：“如果有機會，我希望你不要把我也當成仇人。”
阿南愣了一下。
“我不是他們?！北妆R說，“我從沒殺過任何星河怪獸，也沒吃過任何星球。我連一顆行星的內(nèi)核都沒碰過。我只是……一個被拋棄的廢物。”
她的語氣里第一次帶上了自嘲。
阿南看著她，突然說：“你不是廢物?！?br>冰米盧抬起頭。
“你能活到現(xiàn)在，靠自己。這不是廢物能做到的?！?br>冰米盧的眼睛又亮了起來。那兩顆氣態(tài)巨星加速轉(zhuǎn)動，表面的條紋越來越亮，像是在表達某種難以言喻的情緒。
“阿南，”她輕輕地說，“你是我遇見過的最好的人?！?br>阿南別過頭去：“我不是人。我是星河怪獸?！?br>“我知道。但你是最好的?！?br>阿南沒有再說話。
但他感覺到，自己甲殼下的星核，似乎微微顫動了一下。
第七個耀斑周期快要結(jié)束的時候，這片星域又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這次不是飛船，而是一個真正的星球巨人。
阿南在第一時間就發(fā)現(xiàn)了它。那是一個成年的巨人，體型是冰米盧的十倍以上，正從銀河系中心的方向迅速逼近。他的引力波動霸道而猛烈，一路碾壓過來，將沿途的小行星都震得偏離了軌道。
“冰米盧?！卑⒛嫌米罹o急的意念喚醒她，“有巨人來了。”
冰米盧瞬間驚醒，眼睛里充滿恐懼：“是他嗎？是來找我的嗎？”
“不知道。但他正朝這邊來。我們必須躲起來?！?br>阿南帶著冰米盧再次躲進黃矮星另一側(cè)的小行星帶。但這次他有一種不好的預(yù)感——那個巨人的速度太快了，移動軌跡也太直接，不像是路過，更像是直奔某個目標而來。
難道有人類報告了他們的發(fā)現(xiàn)？還是這個巨人原本就在追蹤冰米盧？
三個周期后，那巨人到達了這片星域。
他停在黃矮星附近，巨大的身軀幾乎遮蔽了半邊天空。他的眼睛是兩顆燃燒的紅巨星，掃視著周圍的虛空，目光如實質(zhì)般灼熱。
阿南和冰米盧緊緊貼在小行星背后，屏住呼吸——雖然他們不需要呼吸——盡量收斂自己的引力波動。
但那巨人似乎察覺到了什么。他緩緩轉(zhuǎn)過頭，看向小行星帶的方向。
“冰米盧?！彼穆曇艮Z隆隆地傳來，像無數(shù)顆行星同時碎裂，“我知道你在這里。出來。”
冰米盧的身體劇烈顫抖。那是她認識的聲音——是巡獵隊里那個隊長，就是他把丟在這里的。
“出來！”那巨人再次喝道，“你以為躲起來就能逃掉？廢物就是廢物，連躲都躲不好?！?br>他開始向小行星帶移動，每一步都踏碎無數(shù)小行星。
阿南的大腦飛速運轉(zhuǎn)。他打不過這個巨人——差得太遠了。但如果讓巨人發(fā)現(xiàn)冰米盧，她必死無疑。
“阿南……”冰米盧發(fā)出微弱的意念，聲音里充滿絕望，“你快走。他是來找我的，與你無關(guān)?！?br>阿南沒有動。
“走??！”冰米盧用力推他，“你是星河怪獸，他會殺了你的！”
阿南依然沒有動。
他的三重視界展開到最大，看著那根將他們綁在一起的時間線。在那無數(shù)種可能性中，他看到了一條路——一條危險的路，但也許能讓他們都活下去。
“相信我?！彼麑Ρ妆R說。
然后他從小行星后面飛了出來。
那巨人立刻發(fā)現(xiàn)了他，眼睛里的紅巨星猛地收縮：“星河怪獸？這里怎么會有星河怪獸？”
“這里是我的領(lǐng)地。”阿南盡量讓自己的意念顯得強大而平靜，“你入侵了我的領(lǐng)地?！?br>巨人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來。笑聲震碎了周圍的小行星，碎片四散飛濺。
“你的領(lǐng)地？就憑你這個小東西？你還沒我一根手指大，也敢說領(lǐng)地？”
“大小不重要。”阿南說，“重要的是你有沒有能力守護。”
巨人的笑聲戛然而止。他打量著阿南，眼睛里閃過一絲危險的光芒：“你在挑釁我？”
“我在陳述事實。”阿南說，“你來這里，是為了找那個被拋棄的廢物吧？她確實在這里。但她現(xiàn)在是屬于我的?！?br>巨人的眼睛瞇了起來：“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收留了她。她是我的俘虜，我的**，我想怎么處置都行。但你不能帶走她。”
巨人沉默了一會兒，然后再次大笑起來：“有意思！一個星河怪獸，居然收留了一個星球巨人？你們不是世代仇敵嗎？你想拿她做什么？慢慢折磨？”
“那是我的事。”
巨人收起笑容，盯著阿南看了很久。阿南能感覺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來回掃視，評估著他的實力、他的底氣、他有沒有說謊。
最后巨人說：“好吧，小東西。那個廢物對我來說毫無價值，本來就是要處理掉的。既然你想要，那就給你。但記住——如果讓我發(fā)現(xiàn)你在騙我，我會回來，把你和她一起捏成粉末?！?br>說完，他轉(zhuǎn)身離開，朝著銀河系中心的方向飛去。
阿南一直漂浮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然后才慢慢飛回小行星帶。
冰米盧還蜷縮在那里，渾身顫抖，眼睛里充滿淚水——星球巨人的眼淚是液態(tài)的巖漿，滾燙地滑落，在真空中凝結(jié)成細小的玻璃珠。
“他走了。”阿南說。
冰米盧抬起頭，看著他，嘴唇顫抖著，說不出話來。
阿南停在她面前，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你說得對，我們確實是敵人。但敵人之間，也可以有……別的可能?！?br>冰米盧終于哭出聲來。她撲向阿南，用力抱住他的甲殼——盡管那甲殼鋒利得像刀刃，劃破了她的皮膚。
阿南沒有躲開。
他能感覺到她滾燙的眼淚滴在自己身上，能感覺到她劇烈的心跳，能感覺到她傳來的意念，一遍遍地說著“謝謝”。
他伸出爪子，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背。
遠處的黃矮星靜靜地燃燒著，將微弱的光和熱灑向這兩個擁抱在一起的身影。
這一夜，星河歷三千兩百四十萬年的某個普通時刻，一個星河怪獸和一個星球巨人，在銀河系邊緣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里，第一次真正地觸碰到了彼此。
那觸碰很輕，很短暫，卻在他們各自的記憶紋路上，刻下了永遠不會磨滅的痕跡。
阿南知道，從這一刻起，一切都不同了。
他不知道這不同會通向哪里，只知道那根將他們綁在一起的時間線，又粗了一點，又亮了一點。
也許，這就是母親所說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