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腹·獨白·抉擇------------------------------------------，石壁滲出的冷水一滴滴砸在碎石上，空蕩的回音沉悶得讓人窒息。妖力凝成的黑霧如同冰冷的藤條，死死勒住四人的手腳，令他們動彈不得。，連一絲微光都泛不起來。，只能傾聽。，刻意放軟了語氣，竭力讓自己看起來毫無敵意：“我們不是來殺你的。你要是心里堵得難受，就說出來，我們聽著?！?。，他才緩緩低下頭，單薄的肩膀緊緊蜷縮在一起，活像一只被打怕了的野狗。他的聲音干澀沙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干裂的喉嚨里硬生生擠出來的?！拔沂怯薰最I(lǐng)……從山里撿回來的?！?，他眼底難得掠過一絲微光，可那點光亮轉(zhuǎn)瞬即逝，迅速被灰暗吞沒?！澳菚r候我太小，什么都記不得。他把我抱回城，交給一戶人家撫養(yǎng)。那幾年，我還算過過幾天像人的日子。可我還沒長大，養(yǎng)父母就都沒了。從那天起，村里人就開始嚼舌根，說我命硬，克死爹娘。我那時候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害怕。身邊一個親人都沒有，只有一條小狗陪著我。我吃什么它吃什么，我去哪它跟到哪。我那時候想，就算全世界都討厭我，我好歹還有它。可后來，狗也死了。不知道是吃錯了東西，還是被人故意害死的，一夜之間，就沒了?！保瑓s沒有半滴眼淚。，早就流干了?！皬哪且院?，閑話就更難聽了。天煞孤星、喪門星，誰沾誰倒霉……所有臟水都往我身上潑。以前只是隨意欺負我的人，這下更是變本加厲?！?br>“打我、罵我、朝我扔石頭、往我身上吐口水。把我按在泥地里，讓我滾，讓我**。我越老實退讓，他們越得寸進尺，好像欺負我，是天經(jīng)地義的樂子?！?br>“愚公首領(lǐng)是好人，我一輩子都感激他?？伤刂?，那么多百姓，他哪能看得見角落里無人問津的我。我也不敢去找他，怕別人說我裝可憐、挑撥是非，說我連他都要克到?！?br>“我忍了一年又一年。直到那天，他們把我往死里打，打斷了我撿來防身的木棍，撕爛了我唯一一件還算完整的衣服，最后把我丟在城外，任由我自生自滅。”
“我爬起來的時候，渾身是血，連路都走不穩(wěn)。我望著城里的燈火，腦子里就一個念頭——我恨他們。我真的恨啊。”
“我不想活了，就往深山里爬。爬不動了，就用手**地面一點點挪。最后，我爬到了那顆從天而降的隕石旁邊?！?br>他閉上雙眼，回憶如同尖針，狠狠扎進心底。
“那時候它還不是空殼，圓滾滾的透著微光，站在旁邊，能感受到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息。我當時疼得快要昏死，委屈得快要瘋掉，就趴在隕石上，放聲大哭。”
“我把所有的苦、所有的痛、所有沒人愿意聽的委屈，全都吼了出來。我問它，我到底做錯了什么，為什么連活下去，都這么難?！?br>年輕人的身體猛地一顫，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揮之不去的后怕：“然后……它說話了。不是耳朵聽見的，是直接鉆進腦子里的聲音。冷、沉、陰，一句一句，勾著人心里最狠的念頭?！?br>他模仿起那道聲音，低沉黏膩，滿是蠱惑：“你恨嗎？不想讓那些欺負你的人，付出代價嗎？殺了他們。毀了這座城。連愚公一起除掉，你就永遠不會再被人踩在腳下了?！?br>年輕人猛地攥緊拳頭，指節(jié)泛白，整個身子都在不住顫抖。
“我那時候是真的瘋了，哭著喊著我想報仇！可我只想報復那些天天打我罵我的人，我不想亂殺無辜，更不想傷愚公首領(lǐng)……”
“可那股力量根本不滿足。它一直在我腦子里叫囂，一直在逼我。它要我變成怪物，要我把一切都毀了。”
“我拼命壓制，拼命忍耐。我不想變成魔鬼，我只是想讓那些人嘗嘗，我受過的苦，我只是想讓他們后悔?！?br>“可力量入體之后，我才明白，這東西根本不受我完全掌控。它會把我心里的恨意無限放大，再把那些情緒化成妖，從地里硬生生拽出來。我能讓它們沖著那些欺負過我的人去，卻壓不住它們的兇性。它們越殺越瘋，我越阻攔，反而越狂暴?！?br>“我把隕石里的力量全吸空了，它成了一具空殼?？闪α吭酱螅揖驮较癖患茉诨鹕峡?，到最后，不是我控制力量，是力量拖著我走。我也就……變成了現(xiàn)在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br>他抬起頭，眼底第一次露出真切的恐懼。
“最近……我越來越不對勁了。腦子經(jīng)常一片空白，意志越來越模糊。有時候明明不想傷人，等清醒過來，妖物已經(jīng)在城外亂闖。我攔不住，真的攔不住?！?br>他的聲音發(fā)顫，滿是深深的無助：“我怕。我怕有一天，我會徹底失控。我怕我真的被那股力量牽著走，毀掉整座城，甚至……親手傷到愚公首領(lǐng)?！?br>“我不想變成那樣。我真的不想?！?br>“我不敢讓愚公進山，他太強，一出手我必死。更重要的是……我不想和他為敵?！?br>“可你們不一樣。你們太弱了，弱到……我不用防備。我只是……憋了太久太久。我只是想找個人，聽我說說話。我不想……最后連一點人樣都剩不下?！?br>山洞里一片死寂。
只有冷水滴落的脆響，和他微弱得快要斷掉的呼吸聲。
顧守聽完，沉默了許久。
他腦海里閃過進城時看到的那堆嬰兒衣物，閃過城外苦等兒女歸來的老人，閃過城墻上慘死的村民，閃過那個被妖物撕咬的少年。
也閃過眼前這個——蜷縮在黑暗里，渾身是傷，快要被自身力量徹底吞沒的年輕人。
他慢慢開口，聲音輕緩：“你叫什么名字？”
阿生愣了一下。
太久太久，沒有人問過他的名字了。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擠出一個沙啞的音節(jié)：“阿……阿生?！?br>“阿生?！鳖櫴剌p輕點頭，“我叫顧守。”
阿生望著他，空洞的眼眸里，有什么東西微微顫動起來。
顧守說：“你剛才說的那些，我都聽完了。”
阿生低下頭，聲音黯淡：“你……你也覺得我是怪物吧。”
“不?！鳖櫴卣Z氣堅定，“我覺得你是一個人?！?br>阿生猛地抬頭。
顧守看著他，眼神平靜而認真：“一個被人欺負了二十年，沒瘋、沒濫殺，拼命壓著自己不變成怪物的人?！?br>阿生的嘴唇動了動，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你剛才說，你怕失控，怕傷到愚公，怕最后連一點人樣都剩不下?！鳖櫴匾蛔忠活D，“這些話，怪物說不出來?！?br>阿生的眼眶，忽然紅了。
二十年了。
從來沒有人，跟他說過這樣的話。
王烈忽然開口，聲音低沉沉穩(wěn)：“阿生，我問你一件事?！?br>阿生看向他。
“那些妖物，你能控制到什么程度？”
阿生沉默片刻，緩緩說道：“我能讓它們不殺無辜……但壓不住它們攻城。它們是我恨意化成的，恨誰，就會攻向誰?！?br>“那如果……”王烈頓了頓，“如果恨意沒了呢？”
阿生徹底愣住。
王烈盯著他：“如果那些欺負你的人，付出了應(yīng)有的代價。如果你不再恨了。那些妖物，會怎樣？”
阿生張了張嘴：“我……我不知道?！?br>李浩忽然插嘴：“等等隊長，你是說——”
王烈沒有理會他，繼續(xù)看著阿生：“你剛才說，你只想讓那些人后悔，不是想殺光全城，不是想毀了一切?！?br>阿生用力點頭。
“那如果，”王烈一字一頓，擲地有聲，“我們幫你，讓那些人后悔呢？”
阿生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林薇忽然開口，聲音清冷，卻并非對著阿生：“欺負你的人，是誰？”
阿生低下頭，報出了幾個名字。
林薇聽完，默默收起短刀：“夠了。”
李浩也挺直了身子：“就這幾個？我還以為得收拾一堆呢?！?br>顧守看向王烈，王烈朝他輕輕點了點頭。
顧守轉(zhuǎn)回頭，望著阿生，聲音輕得像風：“阿生，如果我們幫你……你愿意試著，把那些妖收回來嗎？”
阿生渾身劇烈顫抖。
他張著嘴，想說什么，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最后，他只是拼命地、拼命地點頭。
眼淚，終于在二十年來的第一次，從他眼眶里滾落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