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yuǎn)方的潮聲------------------------------------------。，皓翎汐只覺得臉頰發(fā)燙，腳步虛浮。，回宮后便早早歇下。，整個人如同墜入火爐，又似浸泡在冰海，冷熱交替間咳得撕心裂肺。，太醫(yī)提著藥箱匆匆趕來，侍女們端著熱水湯藥進(jìn)出穿梭。，混雜著熏爐里安神香的氣息，沉甸甸地壓在人心上。。，只著寢衣，長發(fā)散在肩頭，眉宇間是掩飾不住的焦灼。，伸手探她額頭，觸手滾燙，掌心下的肌膚薄得像蟬翼，能感覺到血脈微弱地跳動。“怎么會突然燒起來？”他轉(zhuǎn)頭問太醫(yī)，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君王慣有的威壓。，額頭抵著冰涼的地磚，聲音發(fā)顫：“回陛下，三王姬先天元氣不足，肺腑本就嬌弱。今日……今日怕是受了風(fēng)寒，邪氣入體，這才引動舊疾。臣已開了清肺散熱、固本培元的方子，只是……只是什么？”皓翎王十分激動。
“只是王姬的身子，需得靜養(yǎng)，萬不可再受風(fēng)受寒，情緒也不宜有**動。”太醫(yī)頓了頓，聲音更低，“此次發(fā)熱來得急，若反復(fù)不退，恐會傷了根本……”
皓翎王的手微微收緊。
榻上，皓翎汐昏沉沉地半睜著眼。
她臉頰泛著不正常的紅暈，唇色卻蒼白，襯得眉間那點朱砂痣紅得驚心。
長發(fā)汗?jié)竦刭N在額角鬢邊，幾縷粘在頸側(cè)，更顯得脖頸纖細(xì)脆弱，仿佛一折就會斷。
靜安妃是第二個到的。
她不能言，進(jìn)來后只是默默跪坐在榻邊，握住女兒滾燙的手，另一只手輕輕撫過她汗?jié)竦念~頭。
那雙溫柔的眼睛里盛滿了心疼，嘴唇抿得很緊，像是在極力克制什么。
然后是阿念。
她幾乎是沖進(jìn)來的，頭發(fā)胡亂綰著，外衫的帶子都沒系好。
看到妹妹這副模樣，她眼眶瞬間就紅了，卻強忍著沒哭，只咬著唇問太醫(yī)：
“藥呢？煎好了沒有？要不要用冰帕子敷一敷？”
最后是玱玹。
他來得最晚，卻最沉穩(wěn)。
一身玄色常服整整齊齊，頭發(fā)一絲不茍地束在玉冠中，只在踏入寢殿時腳步快了幾分。
看到榻上的人，他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蹙，然后走到皓翎王身側(cè)，低聲問：
“姑父，夭夭怎么樣了？”
“太醫(yī)說，舊疾發(fā)作?！别嵬醯穆曇衾镉袧庵氐钠v。
玱玹沉默地看著皓翎汐。
她正在咳嗽，一聲接一聲，單薄的肩膀隨著咳嗽劇烈顫抖，整個人蜷縮起來，像一片在風(fēng)中打旋的落葉。
靜安妃扶著她，阿念在旁端著藥碗，小心翼翼地喂她喝藥。
可藥汁剛?cè)肟?，她又咳出來，濺濕了衣襟和被褥。
那一瞬間，玱玹的目光落在她緊緊攥著被角的手指上
——指節(jié)泛白，指甲陷入掌心，像是在忍受極大的痛苦，又像是在拼命抓住什么。
他忽然開口，聲音在凝重的空氣里顯得格外清晰：
“姑父。”
皓翎王抬頭看他。
玱玹的目光從皓翎汐身上移開，看向窗外沉沉夜色。
五神山的燈火在夜色中明明滅滅，像被困在籠中的螢火。
“夭夭久居深宮，雖錦衣玉食，但天地狹小，于心境未必有益?！彼従彽?，每個字都斟酌過。
“太醫(yī)常說，郁氣積于內(nèi)，則百病生?；蛟S……該讓她出去走走，散散心?！?br>皓翎王一怔。
靜安妃也抬起頭，阿念更是睜大了眼睛。
“出去？”皓翎王的眉頭皺得更緊，“可她這身子……”
“不妨選一民風(fēng)淳樸、氣候適宜之處。”玱玹打斷他，聲音依舊平穩(wěn)，“我近日正在追查一些關(guān)于……故人的線索?！?br>他頓了頓，目光在皓翎汐臉上停留一瞬，才繼續(xù)說：
“或許會前往清水鎮(zhèn)一帶。那里地處中原與皓翎交界，遠(yuǎn)離各方勢力紛爭，景色別致，民風(fēng)也淳樸?！?br>“我可親自看護(hù)，帶阿念和夭夭同去，只當(dāng)是尋常游歷，不會引人注目。”
“清水鎮(zhèn)”三個字說出來時，病榻上的皓翎汐睫毛忽然顫了顫。
她其實沒有完全昏睡，只是燒得迷迷糊糊，外界的聲音隔著一層霧傳來。
但“清水鎮(zhèn)”這三個字，像一顆石子投入混沌的腦海，激起一圈圈漣漪。
她記得這個名字。
在一本不知名的雜書里，在某個夜深人靜翻閱《海外十洲記》的間隙，她曾瞥見過關(guān)于清水鎮(zhèn)的只言片語。
書上說，那是大荒唯一一處神族、人族、妖族混居之地，沒有嚴(yán)格的等級界限，沒有森嚴(yán)的規(guī)矩束縛。
說那里有會說話的樹精，有在月下擺攤賣藥的鮫人，有從西炎流浪而來的歌者，還有隱匿在深山的……辰榮殘軍。
當(dāng)然，最后那句是她自己猜的。
書里沒寫，但哥哥們私下議事時，她曾偶然聽到過幾句。
一個……不一樣的地方。
皓翎汐費力地睜開眼。
視線模糊，但她能看清父王凝重的側(cè)臉，看清母妃憂慮的眼神，看清阿念驚訝的表情，還有哥哥玱玹
——他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松，目光沉靜如海，可在那平靜的表面下，似乎藏著更深的東西。
尋找故人的線索？
是了，她聽宮里的老人悄悄說過，很多年前，皓翎曾丟失過一位王姬。
是父王和另一個女人的女兒，是她和阿念的姐姐——小夭。
難道哥哥要去尋找的……是她？
這個念頭讓她混沌的腦子清醒了一瞬。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先咳了起來。
“夭夭！”阿念急忙拍她的背。
咳嗽漸止，皓翎汐喘息著，抬起濕漉漉的眼睛，看向皓翎王。
她的聲音很弱，帶著病中的沙啞，卻異常清晰：
“父王……我想去看看?！?br>寢殿里一片寂靜。
所有人都看向她。她臉頰還紅著，嘴唇還白著，整個人虛弱得像下一秒就會消散?？赡请p眼睛
——那雙總是溫順、總是安靜、總是帶著淡淡倦意的眼睛，此刻卻亮著一種奇異的光。
那不是病中的高熱帶來的虛光，而是一種從深處透出來的、真實的渴望。
像被囚禁已久的鳥第一次看見敞開的籠門，像埋在土里的種子第一次觸到春雨。
這種光芒，比任何言語的請求都更具說服力。
皓翎王看著她，很久很久。
他想起很多年前，另一個女兒也用這樣的眼神看過他。
那時小夭還小，拉著他的衣袖說：“父王，我想去宮外看看，就一會兒?！?br>他答應(yīng)了，卻派人緊緊跟著。后來……后來就沒有后來了。
如今，這個從小體弱、被他捧在掌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小女兒，也用同樣的眼神看著他。
他忽然感到一種深重的無力。
身為皓翎的王，他能為她擋去所有明槍暗箭，能為她尋來四海奇珍，能讓她成為大荒最受寵的王姬。
可他給不了她健康，給不了她自由，甚至給不了她一個不受非議的未來。
“罷了……”
長長的嘆息從皓翎王喉間溢出，沉重得像壓了千鈞。
他轉(zhuǎn)頭看向玱玹，這個他從小看到大的侄兒，這個心思深沉卻對妹妹們真心疼愛的西炎王孫。
“玱玹，”他開口，每個字都說得緩慢，“我將你兩個妹妹，托付給你了?！?br>他伸手，按住玱玹的肩膀。那是君王對臣屬的姿態(tài)，也是長輩對晚輩的囑托。
“務(wù)必……”他的聲音有些啞，“萬事以她們周全為重?！?br>玱玹單膝跪地，俯首：“姑父放心，玱玹定護(hù)妹妹們周全?！?br>“太好了！”
阿念已經(jīng)跳了起來，臉上還掛著未干的淚痕，眼睛卻亮晶晶的。
“去清水鎮(zhèn)！我早就想出去玩了！父王你不知道，宮里悶死了，天天都是那些人，那些事……”
她開始掰著手指盤算：
“要帶哪些衣裳呢？騎裝得帶兩身，萬一要騎馬呢？”
“首飾不能太多，但也不能太少……對了，妹妹的藥得帶足，還有安神的香……”
她嘰嘰喳喳的聲音沖淡了寢殿里凝重的氣氛。
靜安妃無奈地?fù)u搖頭，比劃著讓她小聲些，別吵到妹妹休息。
太醫(yī)趁機上前，重新為皓翎汐診脈，說熱度已經(jīng)開始退了。
皓翎王又坐了一會兒，看著小女兒喝下新煎的藥，看著她在藥力作用下漸漸睡去，呼吸趨于平穩(wěn)，才起身離開。
走之前，他回頭看了一眼。
寢殿里燈火溫暖，阿念還在小聲和靜安妃比劃著要帶什么，玱玹站在榻邊，伸手替皓翎汐掖好被角。
他的動作很輕，眼神在燈下有瞬間的柔軟，但轉(zhuǎn)瞬即逝，又恢復(fù)了平日的沉靜。
那沉靜之下，究竟藏著什么？
皓翎王沒有問。有些事，不必問得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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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漱玉軒終于安靜下來。阿念被靜安妃拉回去休息，宮女們退到外間值守，寢殿里只留了一盞小燈。
皓翎汐的燒退了大半，人清醒了許多，只是渾身無力，嗓子還疼。
她靠在床頭軟枕上，手里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本《海外十洲記》。
書頁已經(jīng)翻得很舊了，邊角起了毛。她翻到記載清水鎮(zhèn)的那一頁
——其實只有短短幾行字，夾在“中原風(fēng)物志”的末尾，像是隨手添上的注腳。
可就是這幾行字，讓她看了無數(shù)遍。
窗欞外，五神山的燈火依舊璀璨。
從漱玉軒望出去，能看見連綿的宮殿輪廓，檐角的銅鈴在夜風(fēng)中輕響，巡邏侍衛(wèi)的腳步聲規(guī)律地傳來，一切都井然有序，安全得……令人窒息。
那些燈火，那些宮墻，那些她熟悉到骨子里的景致，此刻仿佛隔了一層霧。
皓翎汐輕輕咳嗽兩聲，手撫上胸口。那里還悶悶的，呼吸時帶著隱約的疼。
太醫(yī)說得對，她的身子是一副枷鎖，將她牢牢鎖在這座華麗的宮殿里。
可是……
她轉(zhuǎn)頭看向窗外，目光越過層層宮墻，投向遠(yuǎn)方黑暗的海平面。
那里什么也看不見，只有沉沉夜色和無盡的海聲。
但她知道，海的那邊有更廣闊的世界，有她只在書里讀過的山川河流，有不同種族混居的市鎮(zhèn)，有她從未見過的風(fēng)景和人。
清水鎮(zhèn)。
一個神、人、妖共處的地方。
一個沒有“皓翎三王姬”這個身份的地方。
一個她可以暫時忘記自己體弱、忘記那些憐憫目光、忘記未來重重枷鎖的地方。
只是……去看看。
她閉上眼睛，指尖無意識地按在書頁上。
忽然，她想起什么，從枕下摸出一枚貝殼——是那日在海邊撿到的、有金色紋路的螺殼。
貝殼在她掌心泛著溫潤的光，紋路在昏暗的光線下隱隱流動。
她不知道這是什么，也不知道為什么它會恢復(fù)色彩，就像她不知道自己的身體里，除了病弱，是否還藏著別的什么。
遠(yuǎn)處傳來更鼓聲。
三更了。
皓翎汐將貝殼貼在胸口，重新躺下。熱度退去后的疲憊涌上來，她很快沉入睡眠。
夢里沒有宮殿，沒有湯藥，沒有那些竊竊私語。只有一片遼闊的海灘，海**聲，鷗鳥盤旋。
她赤腳踩在沙灘上，向著遠(yuǎn)方奔跑，長發(fā)在風(fēng)中飛揚，沒有面紗，沒有束縛。
而就在她寢殿外的回廊陰影里，玱玹靜靜地站著。
他沒有離開，一直守在這里。隔著窗紗，他能看見妹妹睡去的側(cè)影，看見她手中握著的貝殼在黑暗中發(fā)出微弱的光。
他的目光很深，很深。
尋找小夭，是他必須完成的使命。
那個失散多年的表妹，是他心中最深的愧疚和牽掛。
清水鎮(zhèn)是他目前唯一的線索。
但帶夭夭和阿念同去，并非全然為了這個。
他看著窗內(nèi)那個單薄的身影，想起她眼中一閃而過的、對自由的渴望。
那渴望太明亮，太鮮活，像困獸最后掙扎的火光。
他不能讓她就這樣枯萎在深宮里。
哪怕前路有風(fēng)雨，哪怕要面對未知的危險，哪怕……要讓她遇見一些他并不希望她遇見的人。
比如辰榮的殘軍。
比如那個傳聞中白衣銀發(fā)的九頭妖。
玱玹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夜風(fēng)很涼，帶著海水的咸澀。
當(dāng)他再睜開眼時，眼底只剩下沉靜的決斷。
他轉(zhuǎn)身，悄無聲息地離開。
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回廊的地面上，孤寂而堅定。
遠(yuǎn)處海濤聲聲，如命運沉重的呼吸，一聲聲，敲在五神山不眠的夜里。
而命運的齒輪，就在這個病弱的夜晚，悄然轉(zhuǎn)動。
向著清水鎮(zhèn)。
向著那些即將到來的、刻骨銘心的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