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初見------------------------------------------，最先浮現(xiàn)在心頭的，仍是那日洛水湖畔與柳娘初見的光景。時光仿佛還停留在四月清晨，風(fēng)里裹著新柳的軟香，水面漾著薄薄晨霧，一切都清潤得像剛從畫里拓出來一般。，洛水湖畔還沒什么游人，唯有幾株老柳垂著嫩黃新綠，枝條輕拂水面，攪碎一湖晨光。白小易尋了臨水的涼亭靜坐，石案上攤著卷《詩經(jīng)》，他本是趁著清晨清凈誦讀幾句，念到情致深處，不覺輕聲吟哦：“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亭外忽然傳來一陣極輕的衣袂摩擦聲，不似尋常步履匆匆，倒像春風(fēng)拂過花枝，慢悠悠地落了進(jìn)來。，只一眼，便頓住了聲息。，正緩步朝他這邊走來。，天氣漸暖卻不燥熱，她身著一身淺碧色襦裙，裙擺繡著幾枝疏淡的柳絲，風(fēng)一吹便輕輕漾開，與湖畔新柳幾乎融成一色。領(lǐng)口與袖口滾著一圈極細(xì)的月白綾邊，襯得那一身淺綠愈發(fā)清雅，不艷不烈，恰如四月枝頭初綻的新葉，干凈又鮮活。她頭上只松松挽了個簡單發(fā)髻，斜插一支素玉簪，幾縷碎發(fā)垂在頰邊，被晨風(fēng)吹得微微晃動。，更是讓他挪不開眼。，眼似秋水橫波，瞳仁清亮溫潤，望過來時不帶半分俗艷，只覺清靈動人。鼻梁秀挺，唇瓣是淡淡的櫻粉色，肌膚瑩白似玉，在清晨微光里透著一層柔和光澤，不施粉黛，卻自有風(fēng)華。她身形纖細(xì)窈窕，立在亭中柳影之下，清雅絕塵，又帶著幾分說不出的溫婉靈氣，只靜靜站在那里，便讓整個涼亭都明亮了幾分。，只在他對面石凳上輕輕坐下，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安靜地看著他，既不躲閃，也無輕佻，只是那樣坦然又專注地望著。，此刻被這般清亮好看的目光盯著，臉頰瞬間微微發(fā)燙，原本流暢的誦讀聲戛然而止，指尖不自覺攥緊了書卷邊角，竟有些手足無措。他長到這般年紀(jì)，雖也見過不少閨閣女子，卻從未遇過這般容貌出眾、氣質(zhì)又如此清絕之人，一時心頭小鹿亂撞，靦腆得連呼吸都放輕了許多。，他才勉強定了定神，拱手微微躬身，語氣帶著幾分少年人獨有的青澀與拘謹(jǐn)：“小娘子……為何一人至此？小生……臉上可是有什么怪異之處，勞娘子這般看著？”，目光只敢落在她衣袂之上，耳尖早已染上一層淺紅。，唇角微微一彎，露出一抹極淺卻極動人的笑意。那笑意并不張揚，卻像**化開漣漪，瞬間柔和了眉眼，看得白小易心頭又是一跳。她并未立刻答話，又靜靜看了他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輕柔婉轉(zhuǎn)，如鶯啼林間，悅耳動聽：“小郎君方才讀書之聲，清朗悅耳，奴家一時聽得入了神，不覺便走近了。不知郎君所誦，是何詩篇？”，心頭那點局促稍稍散去一些，卻依舊帶著靦腆，連忙答道：“娘子過獎了，不過是《詩經(jīng)》中尋常篇章，恰巧寫的便是此時楊柳依依的景致，故而隨口念誦幾句?！?，他才想起尚未通名，連忙再度拱手，語氣誠懇：“在下白小易，不知小娘子如何稱呼？”
女子垂眸望了一眼亭外湖水，笑意淺淺：“初次相逢，便問姓甚名誰，很重要么？”
白小易一怔，知她不愿輕易告知姓名，也不勉強，只望著她一身淺綠衣裙，又看湖畔滿目楊柳，靈機(jī)一動，帶著幾分少年人的輕快與試探：“那也總得有個稱呼才是。娘子身著綠裙，又值楊柳盛時，不如……在下稱你柳娘，可好？”
女子抬眸看他，眼中閃過一絲輕快笑意，爽快應(yīng)道：“好呀，那我便叫柳娘?！?br>應(yīng)完，她便不再多言，只是安靜地望向湖面，晨風(fēng)吹動她淺綠裙擺，發(fā)絲輕揚，背影溫婉如畫。不多時，她輕輕起身，從身側(cè)拿起一把素面油紙傘，緩緩撐開，傘面素白，襯得那一身淺綠愈發(fā)清新。她朝白小易微微頷首示意，便轉(zhuǎn)身緩步走出涼亭，沿著湖畔小徑慢慢行去。
白小易方才一顆心全系在她身上，她一離開，心頭頓時空落落的，方才那驚鴻一面、溫婉笑語，在腦海中揮之不去。他望著那道淺綠身影漸行漸遠(yuǎn)，鬼使神差般起身，不自覺地跟了上去。
兩人一前一后，隔著數(shù)步距離，沿著洛水湖畔靜靜行走。柳娘步履輕盈，傘沿微微低垂，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腳步，緩緩轉(zhuǎn)過身來。
陽光恰好穿透柳蔭落在她臉上，她嫣然一笑，清麗絕倫，比湖畔四月繁花還要動人?！靶±删秊楹我恢备S于我？”
白小易猛地頓住腳步，臉頰再度漲得通紅，窘迫地立在原地，手足無措地?fù)狭藫项^，靦腆又真誠地開口：“小生冒昧……見姑娘一人獨行，路途寂寥，不知能否陪姑娘走上一段，也算盡些**之誼?！?br>柳娘看著他這般青澀靦腆的模樣，眼中笑意更濃，并未拒絕，只輕輕點了點頭，轉(zhuǎn)身繼續(xù)前行。
白小易頓時松了口氣，連忙跟上，漸漸放開了些拘謹(jǐn)，做起了向?qū)?。他本就飽讀詩書，對洛水周遭的風(fēng)物典故爛熟于心，此刻對著心儀之人，更是忍不住將一肚子才學(xué)慢慢道來。從洛水由來，到湖畔古跡，從舊時傳說，到四時景致，他語氣溫和，娓娓道來，時而風(fēng)趣，時而雅致，全無方才的局促。
柳娘撐著傘，靜靜聽著，偶爾輕聲發(fā)問，目光落在他身上時，滿是柔和與欣賞。兩人一路行來，言語投機(jī)，心意相通，不過半日功夫，仿佛相識已久。
行至一處垂柳最盛之地，湖面波光粼粼，暖風(fēng)拂面。白小易一時興起，笑著同她講起往日與同窗好友同游此處，有人醉酒后鬧下的種種丑態(tài)。說到興起之處，他全然忘了靦腆，索性手舞足蹈地模仿起來，一會兒學(xué)著同窗醉酒后踉蹌不穩(wěn)的模樣，一會兒又學(xué)著那人胡言亂語的腔調(diào)，圍著柳娘輕快地轉(zhuǎn)著圈，少年意氣，鮮活明朗。
柳娘被他這般生動有趣的模樣逗得忍俊不禁，終于不再是淺淡笑意，而是抬手輕輕捂住唇角，彎眼笑出聲來。她笑聲輕柔悅耳，像春風(fēng)拂過風(fēng)鈴，清脆動人，眉眼間盡是歡喜，那一身淺綠襦裙在風(fēng)里輕輕擺動，宛如風(fēng)中碧荷，明艷又溫柔。
白小易見她笑得開心，自己也愈發(fā)歡喜，停下模仿，望著她笑顏，一時竟看得癡了。
四目相對，陽光正好，楊柳依依，暖風(fēng)繾綣。
他眼中是她清麗絕俗的容顏，是她含笑彎眼的溫柔；她眼中是他明朗赤誠的模樣，是他少年意氣的鮮活。沒有多余言語，只是這般相視而笑，眼底情意漸漸流轉(zhuǎn)，空氣中都彌漫開甜軟繾綣的氣息。
方才還是初見時的靦腆拘謹(jǐn)，此刻心意相通，眉眼含笑，一舉一動皆是默契。他看她時，目光溫柔得能溺出水來，眼底藏著淺淺情意與歡喜。她望他時，柔和恬靜。兩人并肩立在洛水湖畔，傘影相依，身影相偎，雖未明說心意，那自然而然流露出來的親昵與歡喜，分明便是熱戀中人的模樣。
兩情相悅，大抵便是如此。
不過一次初見，一回同行，一笑傾心，便從此將彼此放在了心上。
轉(zhuǎn)眼間已至晌午，日頭高懸，將長街曬得暖融融的。白小易與柳娘行至一處臨河酒家，挑了個臨窗座頭，點上兩道時令小菜——一碟清炒嫩筍，一盤涼拌菱角，皆是春日鮮靈滋味。二人相對而坐，窗外流水潺潺，屋內(nèi)人聲不喧，氣氛恰好松弛自在。
白小易心頭微動，借著席間閑意試探著開口：“不知柳娘家住何處？改日若得空，我也好登門拜訪。”
話音剛落，柳娘便抬眼睨他，眼波流轉(zhuǎn)間帶幾分戲謔笑意：“小郎君這般目光灼灼，倒像個揣著心思的小賊，想來也沒安什么好意?！闭f罷掩唇輕笑，聲音清軟如春風(fēng)拂柳。白小易被她一語戳中心事，霎時滿面通紅，窘迫得不知如何接話，只得埋首扒飯，只顧埋頭用食來掩飾慌亂。
柳娘見他這般模樣，笑意更柔，緩聲道：“時日尚早，緣分到了，該知曉的自然會知曉?！痹捯粑绰洌闾秩∵^一方素色絲帕，微微傾身，輕柔拭去白小易嘴角沾著的一粒飯粒。指尖不經(jīng)意擦過他的唇角，溫軟細(xì)膩，一縷淡淡幽香隨之縈繞鼻尖。白小易渾身一僵，抬眼撞進(jìn)她滿含溫柔的眼眸，只覺心神蕩漾，愣在原地半晌回不過神，心底卻早已被歡喜填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
飯后二人并肩閑逛，順著河岸徐徐而行。柳娘步履輕盈，裙角掃過青石板上的青苔，帶起一陣若有似無的香風(fēng)。白小易刻意放緩腳步，與她并肩而行，不敢靠得太近，又怕離得太遠(yuǎn)，分寸拿捏得小心翼翼。
偶爾臂彎相擦，衣料輕蹭，白小易指尖微顫，心頭一緊，又若無其事地移開些許，只留心底漣漪暗生，一圈圈蕩開，久久不散。柳娘手中那柄繪著淺荷的油紙傘，時而垂在身側(cè)，傘骨輕輕碰過他的手背；時而斜斜挑起，替他擋去幾片飄落的柳絮，動作自然得像是早已做過千百遍。
風(fēng)掠過河面，帶起微涼水汽，柳娘微微攏了攏衣襟，白小易看在眼里，下意識往她身側(cè)又靠近半寸，用身影替她擋去幾分晚風(fēng)。她偏頭看他一眼，眼波柔潤，**淺淺笑意，卻不說話。只這一眼，便讓白小易再次心頭亂跳，連腳下步子都有些虛浮，只覺得這沿河長路，若是能一直這樣走下去，倒也勝過人間無數(shù)。
一路閑行，不覺已至傍晚。
殘陽斜墜，將西天染作一片溫柔的橘紅，流云被渡上金邊，層層疊疊鋪展在天際。晚風(fēng)拂過堤岸楊柳，萬千柔條隨風(fēng)輕擺，落絮紛飛，沾上人衣發(fā)間。遠(yuǎn)處炊煙裊裊，與天邊暮色相融，街巷漸漸籠上一層朦朧暖光，歸人步履匆匆，反倒襯得二人并肩而行的身影，多了幾分悠然。
白小易望著漸沉的落日，心頭涌上濃濃不舍，眉眼間盡是流連。他躊躇片刻，正欲開口相送，卻見柳娘身形忽然一晃，似是腳下虛浮，站立不穩(wěn)朝旁側(cè)傾去。手中油紙傘脫手而出，“噗通”一聲落入河中，順著水流緩緩漂遠(yuǎn)。
白小易心頭一緊，快步上前穩(wěn)穩(wěn)扶住她的胳膊。指尖觸到她衣袖下纖細(xì)的手臂，溫軟微涼，他連忙穩(wěn)住力道，輕聲急問：“柳娘，你沒事吧？”
柳娘倚著他的力道站穩(wěn)，眉宇間染了幾分倦意，輕聲道：“許是逛得久了，有些乏累，歇息片刻便無妨?！?br>可四下河岸空曠，唯有楊柳與晚風(fēng)，并無石凳亭臺可供倚靠歇息，更無平躺安歇之處。白小易望著她略顯蒼白的面色，心下不忍，遲疑片刻開口：“不如……去我住處暫歇片刻？離這里并不遠(yuǎn)?！?br>柳娘抬眸看他，眼波輕閃，輕聲問道：“這般……方便嗎？”
“我獨居在此，并無旁人，柳娘盡可放心。”白小易連忙應(yīng)聲，生怕她推辭。
柳娘微微頷首，不再多言。白小易便半扶半攙著她緩步前行，手臂穩(wěn)穩(wěn)托著她的肘彎，一路小心翼翼，唯恐她再踉蹌。二人相扶相依，身影被暮色拉得頎長，晚風(fēng)卷著花香，曖昧在無聲間悄然蔓延。
不多時便到了白小易的住處，不過一明一暗兩間小屋，簡潔雅致。外屋正中擺著一張松木書桌，案上放著一套素白茶具，旁側(cè)堆著幾卷書冊，雖不奢華，卻干凈清爽。
白小易扶著柳娘在桌邊坐定，轉(zhuǎn)身斟上一杯溫茶遞到她手中。柳娘輕抿幾口熱茶，氣息漸穩(wěn)，面色也恢復(fù)了幾分紅潤，倦意散了不少。二人相對而坐，伴著窗外漸濃的夜色閑談，從春日風(fēng)物說到街巷趣聞，言語投機(jī)，興致漸濃。
白小易見她神色舒展，便起身取來一罐封存的米酒，斟入兩只瓷杯：“今日與柳娘相逢甚歡，不妨小酌一杯，助助雅興?！?br>柳娘含笑應(yīng)允，舉杯輕碰。米酒清冽甘甜，入喉溫潤，幾杯下去，暮色更深，屋內(nèi)燭火搖曳，光暈朦朧。酒意慢慢漫上來，柳娘眼尾染上淡淡緋紅，眉眼間愈發(fā)動人，原本的溫婉間多了幾分慵懶嫵媚，燭火映在她臉上，竟似籠著一層柔光，恍惚間，白小易只覺眼前人并非凡間女子，而是月下謫落的神女，一顰一笑皆勾人心弦。
屋內(nèi)酒香與她身上的幽香交織，纏纏繞繞裹住周身。白小易望著她朦朧的眉眼，心跳愈發(fā)急促，喉間微微發(fā)緊，不自覺地緩緩傾身靠近。燭火噼啪輕響，光影在二人之間流轉(zhuǎn)，曖昧如絲。
他鼻尖幾乎要觸到她鬢邊軟發(fā)，清晰聞見她發(fā)間清甜香氣，正欲更近一分，一股突如其來的困意卻如潮水般席卷而來，眼皮沉重得再也支撐不住。眼前柳**嫵媚容顏漸漸模糊，周身暖意繾綣，他心神一松，便在這滿室溫柔與朦朧酒意里，沉沉昏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