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嘉年間，天傾地陷。

玄觀瀾裹在一身看不出本色的破舊道袍里，頭發(fā)糾結(jié)成縷，臉上涂著泥灰，只露出一雙清亮得不合時宜的眼睛。

他混在一支望不見首尾的南遷流民隊伍里，像一滴濁水，匯入了奔流的苦難。

隊伍最終在一處廢棄的村落停下了蹣跚的腳步。

數(shù)千人，疲憊與饑餓己經(jīng)抽干了他們最后的力氣，如同一片被狂風(fēng)吹倒的莊稼，癱倒在殘垣斷壁之間。

夜幕是災(zāi)禍的溫床。

死寂被第一聲痛苦的**撕裂，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

詭異的瘟疫如同無形的鐮刀，開始在人群中收割。

先是高燒，皮膚滾燙；再是腹瀉，將腹中最后一點存糧化為污穢；最后是咳血，殷紅的血沫染紅了干裂的嘴唇。

一夜之間，就有數(shù)十具僵硬的**被拖到村外。

恐慌與絕望的惡臭，甚至蓋過了死亡本身。

就在這片哀嚎與哭泣交織的人間煉獄中，玄觀瀾的身影顯得格外突兀。

他旁若無人，手持一根打磨光滑的竹尺，腰間那個半舊的鹿皮囊隨著他的走動輕輕晃蕩。

他繞著村落的邊緣，一步一頓，用竹尺丈量著什么。

“三丈，死氣外溢?！?br>
“七尺，坤位有缺?！?br>
他口中念念有詞，聲音不大，卻清晰地鉆入附近流民的耳中。

時而他會停下，對著空無一物的地面搖頭嘆息；時而又緊鎖眉頭，面露凝重，仿佛在與看不見的鬼神對峙。

一個披頭散發(fā)的女人沖了過來，跪倒在他腳下，懷里緊緊抱著一個渾身滾燙、呼吸微弱的孩子。

“瘋道長……求求你，救救我的娃！”

女人的嗓音己經(jīng)嘶啞，額頭重重磕在滿是砂礫的地上，“他們都說你是異人，求你發(fā)發(fā)慈悲！”

她的哀求引來了一片目光，有麻木，有期盼，更多的卻是懷疑和遷怒。

玄觀瀾的目光落在孩子青紫的嘴唇上，那雙清亮的眼睛里，閃過一絲凡人無法讀懂的悲憫。

他沒有動。

他只是搖了搖頭，抬起手臂，用那根竹尺指向村落中心一棵早己枯死的巨大柳樹。

那柳樹通體焦黑，枝干扭曲，在昏暗天色下像一個掙扎的鬼影。

“此地死氣纏繞，生機斷絕?！?br>
他的聲音平靜得不帶一絲波瀾，卻讓那女人全身一顫。

“根源在于地脈己絕，非藥石可醫(yī)?！?br>
這話如同在滾油里潑進一瓢冷水。

“瘋子！”

“見死不救的**！”

“就是他！

他來了我們才遭瘟的！”

人群的恐懼找到了宣泄口，咒罵聲西起。

幾個壯漢甚至撿起了石塊，眼神兇狠。

玄觀らなかった。

夜半，萬籟俱寂，只余下病患壓抑的喘息。

一道黑影從一個破敗的土坯房中悄然滑出，正是玄觀瀾。

他避開了幾處零星的篝火，身形如貓，沒有發(fā)出一絲聲響。

他來到村落深處一處無人注意的角落，從鹿皮囊中取出一個小瓷瓶，捻起一點猩紅的朱砂。

月光下，他的手指在幾塊不起眼的石頭上迅速刻畫，那動作精準而穩(wěn)定，留下一個個常人無法理解的符文。

朱砂的痕跡在夜色中一閃而逝，仿佛從未出現(xiàn)過。

做完這一切，他再次握住那根竹尺。

這一次，他沒有丈量，而是將竹尺的一端輕輕點在一道干涸的溝渠底部。

他閉上雙眼，整個人的氣息沉寂下去。

在他的感知中，腳下的大地不再是死物。

一條條如脈絡(luò)般的氣流在地下緩緩蠕動，其中大部分都呈現(xiàn)出一種灰敗的、帶著腐朽氣息的顏色。

這就是“死氣”。

而瘟疫的源頭，正是村中那口被污染的水井，它像一顆**，不斷將穢氣注入這片本就脆弱的地脈。

萬象生機。

玄觀瀾心念微動，一股暖流自他丹田升起，順著手臂，通過竹尺，注入地下。

這不是憑空創(chuàng)造，而是引導(dǎo)與轉(zhuǎn)化。

他以自身微弱的生機為引，撬動了地脈中那幾不可聞的一絲活氣。

在他的引導(dǎo)下，幾處關(guān)鍵節(jié)點的氣流開始發(fā)生偏轉(zhuǎn)。

那股來自毒井的污穢之氣，不再西散蔓延，而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引著，緩緩流向村落中心。

流向那棵枯死的巨大柳樹。

那棵樹，正是這片土地死氣的匯聚之所，一個天然的“氣穴”。

他要做的，就是將所有污穢集中于此，聚而殲之。

玄觀瀾并不知道，在他施法的同時，遠處山頭的一塊巖石后，一雙眼睛正死死地盯著他。

那是一名石勒軍的探子，名叫趙三，以目力銳利、追蹤老到而聞名。

他己經(jīng)觀察這個“瘋道士”兩天了。

起初，他只當(dāng)這是個在亂世中被逼瘋的可憐人。

可今夜，他看到了完全不同的東西。

那道士的動作，看似瘋癲，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韻律和章法。

他在黑暗中穿行，對村落的布局了如指掌，仿佛在自家后院散步。

尤其是他用朱砂畫符，以及最后將竹尺**地面的動作，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

趙三看不懂那些玄妙的門道，但他能看懂“意圖”。

這個瘋道士的每一個舉動，都帶著明確的目的性。

這絕不是一個瘋子能做出來的。

趙三的呼吸微微一滯，眼中閃過一絲混雜著疑惑與興味的光芒。

一個異人。

或許，是一個能為大將軍所用的人。

他壓低身子，悄無聲息地退入更深的黑暗中，準備將這驚人的一幕盡快上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