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京------------------------------------------，送親的隊伍就出發(fā)了。，其實寒酸得可憐。一輛半舊的馬車，二十來個護衛(wèi)，后面跟著三輛拉嫁妝的板車。連個吹打的樂班都沒有，就這么靜悄悄地出了永寧侯府的角門。，聽著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聲音。，紅著眼眶，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一個**杏，一個叫秋菊，都是王氏臨時撥過來的。兩個人縮在角落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出聲。，沒說話。。，是來盯著她的。，怕她在路上生出什么事端，派兩個人跟著，好隨時通風(fēng)報信。，晃晃悠悠的。沈晚棠靠著車壁，閉著眼睛，腦子里過了一遍這幾天打聽到的消息。，城墻塌了半邊，三年沒修。，大多是老弱婦孺。，百姓苦不堪言。，不見任何人。，軍士都吃不飽。
她在心里把這些信息一條一條記好，然后開始想別的。
母親留下的那張地契，她貼身藏著。三十頃地，在大梁城外。那片地現(xiàn)在是什么樣子，有沒有人占著，能不能種糧食，都得等到了才知道。
還有那張地契上的官印北境都督府。
她打聽過了，北境都督府三年前就撤了，現(xiàn)在的北境，只有一個鎮(zhèn)北王府。
那張地契，還管用嗎？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這是她唯一的依仗。
馬車忽然停了。
“怎么回事？”周嬤嬤掀開車簾往外看，“怎么不走了？”
外面?zhèn)鱽碲w大力的聲音：“夫人，侯府的人在門口送行。”
沈晚棠掀開車簾，往外看去。
永寧侯府的正門大開，門口站著一群人。
王氏站在最前面，穿著一身絳紫色的衣裳，臉上掛著得體的笑。身后是幾個婆子丫鬟，捧著托盤，上面放著些東西。
沈晚晴站在王氏旁邊，穿著一身嶄新的衣裙，打扮得花枝招展。手里捏著條帕子，正往眼角按。
沈晚棠看著她們，嘴角彎了彎。
送行？
她在這府里住了十五年，從沒人送過她出門。今天倒隆重起來了。
趙大力湊過來，小聲問：“夫人，要不要下去？”
沈晚棠搖了搖頭。
“不用?！?br>馬車停了一會兒，王氏那邊見沒人下來，臉色變了變?？伤吘故菆雒嫒耍芸煊侄哑鹦?，帶著人走過來。
“晚棠啊，”王氏站在馬車前，仰著頭，“母親來送送你?！?br>沈晚棠掀開車簾，露出半張臉，看著她。
王氏的笑容僵了一瞬那雙眼睛，太平靜了，平靜得讓人心里發(fā)毛。
“多謝母親?！鄙蛲硖恼f，“母親還有事？”
王氏咳了一聲：“沒什么事，就是來看看你。路上小心些，到了那邊，記得來信?！?br>“好。”
就這么一個字。
王氏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別的話，訕訕地往后退了一步。
沈晚晴擠上來，拿著帕子按眼角，聲音嬌嬌柔柔的：“晚棠妹妹，姐姐舍不得你……”
沈晚棠看著她。
那張臉上，一滴淚都沒有。帕子按了半天，眼角還是干的。
“姐姐舍不得？”沈晚棠問。
沈晚晴愣了愣，忙點頭：“當(dāng)然舍不得，咱們姐妹一場……”
“那姐姐跟我一起去？”
沈晚晴的笑容僵在臉上。
沈晚棠看著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卻讓沈晚晴后背發(fā)涼。
“姐姐別怕，我開玩笑的?！鄙蛲硖姆畔萝嚭?，“趙護衛(wèi)，走吧。”
趙大力應(yīng)了一聲，一揚鞭子，馬車重新動了起來。
沈晚晴站在原處，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過了好一會兒，才咬著牙低聲罵了一句：“什么東西！”
王氏瞪了她一眼：“少說兩句?！?br>沈晚晴不服氣：“母親，您看她什么態(tài)度！”
王氏沒說話，只是看著那輛遠(yuǎn)去的馬車，眉頭皺了皺。
她總覺得，那個庶女，跟以前不一樣了。
馬車穿過京城的長街。
沈晚棠掀開車簾，看著外面的街景。
這是她生活了十五年的地方，可她從來沒有好好看過。
賣糖葫蘆的小販，挑著擔(dān)子沿街叫賣。茶館門口坐著幾個老人，一邊喝茶一邊下棋。包子鋪的老板娘正掀開籠屜，熱騰騰的白氣冒出來，香味飄了半條街。
一個小孩追著另一個小孩跑過去，笑著喊著，從馬車邊經(jīng)過。
周嬤嬤在旁邊嘆氣：“姑娘，這京城真好，人多熱鬧……”
沈晚棠沒說話。
好又怎么樣？
不屬于她的地方，再好也是別人的。
馬車?yán)^續(xù)往前走，穿過了最熱鬧的街市，穿過了城門洞子，穿過了外城的關(guān)卡。
到了城門口，馬車又停了。
“夫人，”趙大力的聲音從外面?zhèn)鱽恚俺龀橇?。?br>沈晚棠掀開車簾，往外看。
前面是寬闊的官道，兩旁是農(nóng)田和村莊。遠(yuǎn)遠(yuǎn)的，能看到連綿的山脈。
身后，是京城的城門，巍峨高大，像一頭蹲著的巨獸。
她看著那道城門，看了很久。
周嬤嬤小心翼翼地問：“姑娘，您看什么呢？”
沈晚棠沒有回答。
她在心里默默地說
京城，我走了。
可我會回來的。
等我在那邊站穩(wěn)腳跟，等我有了自己的家，等我
她收回目光，放下車簾。
“走吧?！?br>馬車重新啟動，沿著官道，一路向北。
馬車走了半個時辰，周嬤嬤忽然“哎呀”一聲。
“姑娘，老奴忘了，春杏和秋菊還沒吃飯呢！”
沈晚棠看向那兩個丫鬟。
兩個人縮在角落里，臉色都不好看。春杏的肚子咕咕叫了一聲，她趕緊捂住，臉漲得通紅。
沈晚棠問：“早上沒吃飯？”
春杏低著頭，小聲說：“沒……沒有。夫人說，讓咱們趕緊上車，來不及吃……”
秋菊也低著頭，不說話。
沈晚棠看了周嬤嬤一眼。
周嬤嬤會意，從包袱里掏出兩塊干糧，遞給她們。
“先墊墊，等會兒到了歇腳的地方，再找吃的。”
兩個丫鬟接過干糧，愣愣地看著沈晚棠。
“謝……謝姑娘。”春杏小聲說。
沈晚棠搖了搖頭。
“不用謝。以后跟著我，有什么說什么，不用藏著掖著?！?br>春杏和秋菊對視一眼，點了點頭。
沈晚棠靠著車壁，閉上眼睛。
這兩個丫鬟是王氏派來的眼線，這她知道?？伤?，人心是活的。
只要是人，就有辦法。
馬車又走了兩個時辰，前面出現(xiàn)一個鎮(zhèn)子。
趙大力在外面問：“夫人，要不要歇歇腳？馬該喂了，兄弟們也該吃點東西?！?br>沈晚棠應(yīng)了一聲：“好?！?br>隊伍在一家客棧門口停下來。
沈晚棠下了車，抬頭看了看這客棧。門面不大，但還算干凈。門口的招牌上寫著三個字順來居。
周嬤嬤扶著她往里走，春杏和秋菊跟在后面。
剛進大堂，就聽見旁邊有人說話。
“聽說了嗎？大梁城那邊又打起來了！”
沈晚棠腳步一頓。
“打起來了？”另一個人問，“跟誰打？”
“還能有誰？北戎人唄！聽說圍了好幾天了，城里的人出不來，城外的人進不去。城墻塌了半邊，這回怕是守不住了……”
沈晚棠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周嬤嬤的臉色變了：“姑娘……”
沈晚棠抬起手，打斷她。
她轉(zhuǎn)過身，看向那桌說話的人。
“這位大哥，”她走過去，聲音平穩(wěn)，“您剛才說，大梁城被圍了？”
那人抬起頭，看到是個年輕女子，愣了愣。
“是……是啊，聽說的。姑娘問這個做什么？”
沈晚棠沒有回答，只是問：“圍了幾天了？”
“三四天了吧？具體的，我也不清楚……”
沈晚棠點了點頭。
“多謝?！?br>她轉(zhuǎn)過身，往外走。
周嬤嬤追上去：“姑娘，姑娘！您去哪兒？”
沈晚棠沒有停步。
“上車，繼續(xù)走?！?br>周嬤嬤急了：“姑娘！那邊在打仗！咱們這個時候去，不是送死嗎？”
沈晚棠停下腳步，回過頭看著她。
“嬤嬤，”她說，“咱們要去的地方，就是大梁城。要是城破了，人去哪兒？”
周嬤嬤愣住了。
沈晚棠轉(zhuǎn)身上了馬車。
“趙護衛(wèi)，歇一個時辰，喂飽馬，然后繼續(xù)趕路?！?br>趙大力也聽到了剛才那些話，臉色有些發(fā)白。
“夫人，那邊……”
“我知道。”沈晚棠的聲音從馬車?yán)飩鞒鰜?，“所以更要快?！?br>趙大力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是?！?br>一個時辰后，隊伍重新出發(fā)。
馬車?yán)?，春杏和秋菊縮在角落，大氣都不敢出。周嬤嬤坐在沈晚棠旁邊，一臉擔(dān)憂。
沈晚棠閉著眼睛，靠著車壁。
腦子里，那座破城的樣子越來越清晰。
塌了半邊的城墻，驚慌失措的百姓，還有那個素未謀面的男人
鎮(zhèn)北王蕭策。
她在心里默默地說
等我。
我會來的。
馬車一路向北，越來越快。
身后，京城的方向越來越遠(yuǎn)。
前方，是未知的命運。
可她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