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園------------------------------------------。，大道兩旁還有人家。第二天，人家變成山林。第三天，連山道都沒了，只剩一條羊腸小徑，鉆進(jìn)莽莽群山。：“順著這條道再走二十里，就是藥園。自己去吧?！?，一刻也不愿多留。，看著那背影消失在山道盡頭，然后轉(zhuǎn)身，往山里走去。，他走到日頭西斜。。，沒有牌匾，只有幾間木屋歪歪斜斜立在山坳里。屋前開墾出**梯田，種著各式靈草，綠的、紫的、紅的，在夕陽下泛著淡淡光澤。，聽見腳步聲，紛紛抬起頭。，與他們對視。，又低下頭去，繼續(xù)忙手里的活計(jì)。，也沒人好奇。，手里捏著一本簿冊。他上下打量龍傲宇，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張臉，眉眼間隱約有龍承天的影子?！褒埌劣?？是?！?br>胖子“嘖”了一聲，在簿冊上勾了一筆，頭也不抬地說：“我叫錢富，藥園執(zhí)事。往后你歸我管?！?br>他往田里一指：“看見那片青靈草沒有？明日卯時(shí)起身，先澆水，再除蟲，午時(shí)之前做完。下午去后山砍柴，砍夠十捆。晚上把妖獸糞便挑去漚肥池?！?br>他說得飛快，也不管龍傲宇記沒記住，說完就要回屋。
“錢執(zhí)事?！?br>錢富回頭。
龍傲宇問：“我住哪兒？”
錢富往最偏那間木屋一指：“那兒。自己進(jìn)去挑個(gè)鋪位?！?br>龍傲宇點(diǎn)點(diǎn)頭，往木屋走去。
身后傳來錢富不大不小的嘀咕聲：“龍家長孫……嘖，落到這地步，也是命?！?br>龍傲宇腳步?jīng)]停。
木屋里只有一張通鋪，鋪著干草，擠一擠能睡五六個(gè)人。此刻鋪上躺著三個(gè)，兩個(gè)在睡覺打鼾，一個(gè)靠在墻邊發(fā)呆。
龍傲宇推門的動靜驚醒了睡覺的人。一個(gè)瘦小的少年猛地坐起來，警惕地盯著他。
“新來的？”
龍傲宇點(diǎn)頭。
少年松了口氣，又躺回去，翻個(gè)身繼續(xù)睡。
靠墻發(fā)呆的那人倒是有幾分興趣。他二十出頭的年紀(jì)，生得粗壯，卻有一雙精明的眼睛。他拍拍身邊的干草：
“坐。別站著，往后都是兄弟?！?br>龍傲宇沒坐，只是靠在門框上。
粗壯漢子咧嘴一笑：“龍家人吧？”
龍傲宇看著他。
“你這張臉，一看就是龍家嫡系?！睗h子嘿嘿道，“再說了，能送到這鬼地方來的，除了大家族的廢材，還能有誰？”
他伸出手：“我叫姜石。姜家人?！?br>姜家。
龍傲宇目光微動。
姜石擺擺手：“別多想，姜家旁支，八竿子打不著的那種。我爹是姜家外門弟子，運(yùn)氣好娶了個(gè)凡人媳婦，生了我。結(jié)果我十五歲沒凝丹，就被打發(fā)到這兒來了?！?br>他說得輕描淡寫，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你呢？龍家哪一房的？”
龍傲宇沉默片刻：“龍承天長子。”
姜石的笑容僵在臉上。
旁邊裝睡的瘦小少年猛然坐起來，瞪大眼睛。連另一個(gè)鼾聲如雷的也被姜石一腳踹醒，迷迷糊糊地問：“咋了咋了？”
姜石沒理他們，盯著龍傲宇看了半晌，忽然爆出一陣大笑。
“龍承天長子！龍離風(fēng)親孫子！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眼淚都快出來了。
“兄弟，你這是從云端掉進(jìn)泥坑??！我原本以為我夠慘了，跟你一比，我這都不叫事兒！”
龍傲宇等他笑完，才淡淡開口：“笑夠了？”
姜石收住笑，抹了抹眼角：“笑夠了。往后咱們就是一條坑里的泥鰍，誰也別說誰?！?br>他往旁邊挪了挪，讓出個(gè)位置：“過來坐。夜里涼，干草堆里暖和?！?br>龍傲宇猶豫一瞬，走過去坐下。
干草扎人，還有股霉味。但走了三天路，渾身酸疼，這一坐下，竟有些不想動了。
窗外，夜色漸漸深了。
翌日卯時(shí)，天還沒亮透，龍傲宇就被錢富的吼聲叫醒。
“起來起來！都給我起來！”
龍傲宇翻身下鋪，跟著姜石往外走。
阿福和鐵牛也**眼睛跟出來。
錢富站在木屋前，手里握著一根烏黑的長鞭。他掃了一眼四人，目光在龍傲宇身上頓了頓，然后往田里一指：
“老規(guī)矩。阿福鐵牛去挑水，姜石去后山砍柴，你——”
他指了指龍傲宇：“去把那片青靈草的蟲除了。記住，用手捉，不能用靈力。青靈草嬌貴，靈力一沖就蔫?！?br>龍傲宇往田里看去。
那片青靈草約莫半畝，葉子嫩綠，上頭爬滿了米粒大小的黑色蟲子。
“用手？”
“用手?！卞X富皮笑肉不笑，“怎么，龍家大少爺沒干過這活？沒事，多干幾天就習(xí)慣了?！?br>他把一個(gè)竹簍扔給龍傲宇：“捉滿一簍，才能吃早飯?！?br>龍傲宇接過竹簍，往田里走去。
身后傳來姜石的低語：“忍著點(diǎn)，這胖子就愛折騰新人?！?br>龍傲宇沒吭聲，蹲下身，開始捉蟲。
蟲子的黏液沾在手上，又滑又膩。陽光漸漸烈起來，曬得后背發(fā)燙。他蹲在田里，一只一只地捉，腰酸了也不直起來。
錢富坐在屋檐下喝茶，偶爾瞥他一眼，嘴角帶著若有若無的笑。
捉到午時(shí)，竹簍才將將過半。
錢富慢悠悠走過來，往簍子里瞅了一眼，嘖了一聲：
“就這？龍家大少爺，你這手也太慢了。照這速度，天黑也捉不滿?！?br>他把鞭子往手心敲了敲：“加把勁。捉不滿，晚飯也別吃了。”
龍傲宇抬起頭，看著他。
錢富被他看得心里發(fā)毛，往后退半步，又覺得丟面子，把臉一沉：“看什么看？不服氣？不服氣找你爹去??！讓他來把你接回去！”
龍傲宇收回目光，繼續(xù)捉蟲。
錢富哼了一聲，轉(zhuǎn)身走了。
走出去十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那少年蹲在田里，一只手捉蟲，一只手捏著竹簍邊緣。
錢富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天前，龍家來人送這個(gè)少年時(shí)，私下交代了一句：“錢執(zhí)事，這人你隨便使喚，別弄死就行?！?br>隨便使喚。
他當(dāng)時(shí)沒多想?，F(xiàn)在看著那個(gè)背影，忽然覺得有點(diǎn)不對勁。
這少年身上，有種說不出的東西。
不是傲氣，也不是怨氣，而是一種……沉。
像一塊石頭沉進(jìn)水底，任由水流沖刷，紋絲不動。
錢富搖搖頭，把這念頭甩開。
管他呢。反正是個(gè)廢材，還能翻出什么浪來？
天黑透了，龍傲宇才捉滿一簍蟲子。
姜石坐在他旁邊，低聲問：“明天還這樣？”
“嗯。”
姜石猶豫了一下：“你往后機(jī)靈點(diǎn)。錢富讓干什么就干什么，別跟他硬頂。這胖子心眼小，得罪了他，日子更難過?！?br>龍傲宇看著黑沉沉的夜空，沒說話。
他忽然開口：“姜石，你說十五歲之后真的不能凝丹嗎？”
姜石一愣，隨即苦笑：“誰知道呢？反正我來這三年，沒見過一個(gè)凝成的?！?br>“那萬一呢？”
“萬一？”姜石撓撓頭，“萬一能成，那不就是命嗎？”
龍傲宇望著夜空，沒再說話。
姜石嘆了口氣，拍拍他肩膀，回屋睡了。
龍傲宇一個(gè)人在屋外坐了很久。
他想起白日里錢富的那些話，想起那些目光，想起自己蹲在田里捉蟲時(shí)，汗水滴進(jìn)泥土的樣子。
他只覺得胸口有一團(tuán)火，燒得難受，卻找不到出口。
他站起身，走回木屋，躺在干草上。
睜著眼睛，望著漆黑的屋頂。
第二天，錢富換了個(gè)花樣。
“從今天起，你去清理妖獸糞便。”他指著遠(yuǎn)處幾個(gè)巨大的木桶，“那些都是鐵背狼的糞，漚肥用的。每天挑三擔(dān)，倒進(jìn)漚肥池。”
姜石的臉色變了。
阿福和鐵牛也低下頭去。
龍傲宇不知道這活有多苦，但看他們的反應(yīng)，也知道不是什么好事。
他走到木桶邊，掀開蓋子——
一股惡臭撲面而來，幾乎要把人熏暈過去。
那是妖獸糞便發(fā)酵后的氣味，混合著血腥、腐肉和某種說不清的刺鼻臭味。龍傲宇胃里一陣翻涌，差點(diǎn)吐出來。
身后傳來錢富的笑聲：
“怎么？龍家大少爺受不了這個(gè)？沒事，吐著吐著就習(xí)慣了。”
龍傲宇深吸一口氣——然后被嗆得直咳嗽。
他咬了咬牙，拿起扁擔(dān)，挑起兩只木桶。
桶很沉，每一步都走得艱難。從木屋到漚肥池，要穿過整片藥園，走上兩里路。沿途那些干活的雜役紛紛避讓，捂鼻子的捂鼻子，憋氣的憋氣。
龍傲宇低著頭，一步一步往前走。
第一擔(dān)倒完，他扶著池邊的樹干，干嘔了半刻鐘。
第二擔(dān)倒完，他已經(jīng)聞不到什么味道了——鼻子徹底麻木。
第三擔(dān)倒完，天已經(jīng)黑了。
他坐在漚肥池邊，渾身臭氣熏天，望著遠(yuǎn)處的山影，忽然笑了。
姜石不知什么時(shí)候走過來，捂著鼻子，扔給他一塊胰子：“去溪邊洗洗。你這樣，今晚別想進(jìn)屋?！?br>龍傲宇接過胰子，站起身，往溪邊走去。
走出幾步，他忽然停住。
“姜石?！?br>“嗯？”
“謝謝你?！?br>姜石愣了一下，擺擺手：“小事?！?br>龍傲宇在藥園待了一個(gè)月。
一個(gè)月里，他學(xué)會了澆水、除蟲、漚肥、砍柴，學(xué)會了在錢富的鞭子底下不吭一聲，學(xué)會了在惡臭和疲憊中倒頭就睡。
也學(xué)會了在夜深人靜的時(shí)候，偷偷琢磨一件事。
他體內(nèi)那一縷稀薄的靈力。
那是他未凝丹之前，身體里殘留的最后一點(diǎn)東西。少得可憐，平時(shí)根本感覺不到。但每次干完重活、累到極點(diǎn)的時(shí)候，那一縷靈力就會變得清晰一些。
他不知道這有什么用。
但反正睡不著，他就試著去“感覺”它。慢慢地，竟然能稍微“動”它一下。
只是輕輕一動，就累得渾身冒汗。
這天傍晚，錢富忽然把他叫去。
“你以前在龍家，學(xué)過靈草培植沒有？”
龍傲宇一愣：“學(xué)過一點(diǎn)?！?br>錢富眼珠轉(zhuǎn)了轉(zhuǎn)，指著角落里幾株蔫頭耷腦的青靈草：“這幾株快死了。你試試能不能救活。救不活也沒事，反正本來也要扔。”
龍傲宇走過去，蹲下身。
那幾株青靈草確實(shí)快不行了，葉子發(fā)黃，根莖軟塌塌的。
他伸手輕輕碰了碰葉片。
就在這時(shí)，他體內(nèi)那一絲稀薄的靈力，忽然不由自主地順著指尖流了出去。
那一縷靈力流進(jìn)青靈草——
那株草猛然一顫。
黃葉的邊緣，竟然泛出一絲綠意。
龍傲宇愣住了。
“嗯？”錢富湊過來，瞪大眼睛，“你干了什么？”
龍傲宇收回手，那縷綠意又淡了下去。
錢富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靈力探入，隨即嗤笑一聲：“還以為你凝丹了呢，原來就剩這么點(diǎn)殘?jiān)！?br>他松開手，揮了揮：“行了，回去吧?！?br>龍傲宇站起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錢富忽然叫住他。
“等等?！?br>龍傲宇回頭。
錢富盯著他，眼里閃著古怪的光。
錢富沉默片刻，揮揮手：“走吧?！?br>龍傲宇走出去。
身后，錢富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背上，久久沒有移開。
夜里，龍傲宇又坐在溪邊。
他試著再次把那一縷靈力催動出來，注入身邊的野草。
野草抖了抖，葉子似乎更綠了一點(diǎn)點(diǎn)。
但也只是一點(diǎn)點(diǎn)。
他收回手，望著溪水發(fā)呆。
他想起了白日里那一瞬間的變化。只是一縷靈力，只是一株快死的草，可那一刻，他分明感覺到了什么。
那是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像是——
像是他也能做到什么。
哪怕只是一點(diǎn)點(diǎn)。
他想起了錢富剛才的話。
“凝丹如開戶，丹田有了儲物之能，方能存儲靈力。若無此戶，靈力便如過路財(cái)神，來多少漏多少。”
這是錢富探查他丹田之后，隨口說的一句話。
龍傲宇當(dāng)時(shí)沒吭聲，但把這句話記在了心里。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他沒有那個(gè)“戶”。
可他體內(nèi)，為什么還有這一縷靈力？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一件事——
“哪怕不凝丹……”
他輕聲開口，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我也要活出個(gè)人樣來?！?br>遠(yuǎn)處，木屋里傳來姜石的鼾聲。
龍傲宇站起身，往回走。
他不知道的是——
千里之外，一間密室里。
一個(gè)面容俊朗的男子猛然睜開眼。
“那孩子……”他喃喃道，“封印松動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藥園方向。
“再等等?！彼f，“還不到時(shí)候。”
第二天一早，錢富又來找龍傲宇。
“今天你別去挑糞了?！彼f，“跟我來?！?br>龍傲宇跟著他，走到一片藥田前。
這片藥田種的是“血參”，比青靈草珍貴得多。每一株都有人參粗細(xì)，通體血紅，散發(fā)著淡淡的藥香。
錢富指著角落里幾株長勢不好的血參：“試試?！?br>龍傲宇蹲下身，伸手觸碰。
那一縷靈力再次流出。
這一次，他刻意控制著，讓靈力緩緩滲入血參根部。
血參的葉子輕輕晃動，根莖似乎粗壯了一絲絲。
錢富的眼睛亮了。
“有意思?！彼掳停澳氵@體質(zhì)，有點(diǎn)古怪啊。”
龍傲宇收回手：“什么意思？”
錢富沒答，只是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從今天起，你不用干粗活了?！彼f，“專門幫我照料這些靈草。干好了，有賞。干不好——”
他拍了拍腰間的鞭子：
“你知道后果?！?br>龍傲宇沉默片刻，點(diǎn)了點(diǎn)頭。
錢富轉(zhuǎn)身離去。
龍傲宇站在藥田里，看著自己的手。
那一縷靈力已經(jīng)耗盡了，至少要三天才能恢復(fù)。
可這是他第一次覺得——
自己還有點(diǎn)用。
哪怕只是一點(diǎn)點(diǎ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