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再逢------------------------------------------。，人流如織。、趕車的、騎驢的、步行的，匯成一條蜿蜒的長龍，慢吞吞往城門里挪。挑擔(dān)的貨郎肩上的扁擔(dān)吱呀吱呀響，趕車的把式手里的鞭子甩得噼啪響，騎驢的商人抱著包袱打瞌睡，步行的婦人牽著孩子，孩子手里攥著糖人，舔得滿臉都是。，仰頭看著那座城門。，高得需要仰起脖子才能看到頂。墻磚一塊一塊壘上去，每塊都有半人高，磚縫里長著幾株野草，在風(fēng)里搖搖晃晃。城樓飛檐翹角，檐下掛著一排銅鈴，風(fēng)一吹，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仨?。檐角蹲著幾只脊獸，張牙舞爪的，在日光里投下一片陰影，罩著下面黑壓壓的人群。，黑黢黢的，像一張張開的巨口，把人一個一個吞進(jìn)去。。，第一次見到這么高的墻。：“走不走？不走讓讓！”，背著書箱往前挪了幾步。，查得也嚴(yán)。守門兵卒挨個盤問，看路引，翻行李，動作慢得像故意磨蹭。有個貨郎的擔(dān)子被翻了個底朝天，急得直跳腳；有個婦人抱著孩子，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兵卒也不肯放行。，才輪到自己?！澳膬簛淼?？”兵卒瞥他一眼，手里握著根長槍，槍尖在日光里閃著寒光?！扒嘀莞娇h。**干啥？”
“趕考?！?br>兵卒上下打量他一番——洗得發(fā)白的長衫，磨破邊角的書箱，曬黑的臉。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又移開，擺了擺手。
“進(jìn)去吧。”
沈知珩道了聲謝，背著書箱穿過門洞。
腳踩在京城地面的那一刻，他忽然有點恍惚。
從寒山縣到京城，走了整整二十三天。腳底的水泡起了又破，破了又起，最后結(jié)成一串硬繭。書箱的帶子磨破了肩膀，他就換邊背，左邊破了換右邊，右邊破了換左邊。有一回趕上下雨，他把唯一一件干衣裳裹在書箱上，自己淋得透濕，走了二十里路才找到避雨的地方。還有一回，帶的干糧吃完了，他餓著肚子走了一整天，晚上在路邊的野地里摘了一把野菜，就著河水煮了吃。
二十三天。
終于到了。
沈知珩站在街邊，看著眼前的車水馬龍，忽然有點不知道該往哪兒走。
街上人來人往，穿綢袍的，穿短褐的，騎**，坐轎的，挑擔(dān)的，提籃的，擠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路邊擺著各種攤子，賣吃的，賣用的，賣字畫的，吆喝聲此起彼伏。賣糖葫蘆的扛著草靶子，上面插滿紅彤彤的糖葫蘆；賣餛飩的支著鍋，鍋里熱氣騰騰；賣布的扯著嗓子喊“上好的蘇綢，便宜賣了”；賣藝的敲著鑼，場子里圍了一圈人，喝彩聲一陣接一陣。
一股香味飄過來，是隔壁攤子在炸油糕。金黃的油糕在鍋里滋滋響，皮炸得酥脆，餡料是紅豆沙的，甜香味飄出老遠(yuǎn)。沈知珩的肚子咕嚕叫了一聲。
他摸了摸懷里那點銀子，咽了咽口水，沒過去。
先找住的地方。
他順著街往前走，一路打聽哪里有便宜的客棧。問了三個人，指了三條路，最后在一個巷子口找到了那家“高升客棧”。
門臉不大，進(jìn)去是個狹長的院子，兩邊是一間間客房。院子里種著一棵石榴樹，剛開花，紅艷艷的。樹下有口水井，井沿磨得光滑，井繩上掛著個木桶。
店家是個四十來歲的婦人，圓臉，笑瞇瞇的，系著條藍(lán)布圍裙，手里還攥著把蔥。
“客官住店？咱這兒有通鋪，也有單間。通鋪一晚二十文，單間五十文?！?br>沈知珩想了想。
二十文。
他在心里算了算，自己帶的銀子，加上鄉(xiāng)親們湊的，加上阿福給的那些，省著點花，夠撐到**。
“通鋪?！?br>婦人點點頭，收了錢，給他指了房間。
“最里頭那間，靠墻那張鋪是你的?！?br>沈知珩推**門，一股混雜的氣味撲面而來——腳臭、汗味、還有不知道什么的餿味。屋里擺著七八張鋪，被褥卷成卷，堆在床頭。已經(jīng)躺了幾個人，有的在打鼾，鼾聲震天；有的在摳腳，摳完了還放到鼻子前聞聞；有的在聊天，說的什么聽不清，嘰嘰咕咕的。
他站在門口，深吸一口氣。
然后走進(jìn)去，在最靠里的角落找到一張空鋪，把書箱放下。
剛坐下，外面忽然傳來一陣嘈雜聲。
“讓讓！讓讓！我家小姐要住店！”
沈知珩抬起頭，隔著半開的窗戶往外看。
院子里進(jìn)來兩個人。
一個丫鬟打扮的姑娘，十五六歲，圓臉，眼睛大大的，正張著手臂開道，像只護(hù)崽的**雞。她身后跟著一個人——
青布衣裳，舊斗笠，壓得很低的帽檐。
那個人走進(jìn)院子，把斗笠往上抬了抬。
日光落在那張臉上。
沈知珩的瞳孔縮了縮。
是她。
那個在茶棚里拽著他跑、在林子里塞給他茶葉的姑娘。
她怎么在這兒？
蘇晚璃也看見了他。
她站在院子里，隔著窗戶，和沈知珩四目相對。
那一瞬間，兩個人都沒有動。
院子里人來人往，有人從他們中間穿過，有人喊“借過”，但他們誰也沒動，就那么隔著人來人往，看著對方。
晚翠看看沈知珩，又看看自家小姐，一臉茫然。
“小姐，你們認(rèn)識？”
蘇晚璃沒理她。
她看著沈知珩，嘴角微微動了動，像是想笑，又像是想說什么。
最后她說：“真巧。”
沈知珩點點頭。
“真巧?！?br>晚翠更茫然了。
---
一炷香后，三個人坐在客棧前廳的條凳上。
前廳不大，擺著四五張桌子，靠墻有個柜臺，柜臺上擺著個粗瓷茶壺。陽光從門口照進(jìn)來，在地上鋪了一片光，幾只麻雀在門檻外跳來跳去，啄食地上的碎屑。
店家端來三碗茶，笑瞇瞇地退下了。
蘇晚璃端起碗，喝了一口。沈知珩也端起碗，喝了一口。
晚翠坐在旁邊，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轉(zhuǎn)。
“那個……”她終于忍不住了，“小姐，你們到底怎么認(rèn)識的？”
蘇晚璃放下碗，看了沈知珩一眼。
“茶棚里，”她說，“他救過我?！?br>沈知珩差點被茶水嗆著。
“我救你？”他放下碗，喉結(jié)滾了滾，“明明是你拽著我跑。”
蘇晚璃挑了挑眉。
“若不是你坐在我旁邊，我不好一個人跑，怕連累你，才把你拽走的?！?br>“那叫救？”
“當(dāng)然叫救。我本可以自己跑，但怕你被滅口，冒著被追上的風(fēng)險把你拽走，這不是救是什么？”
沈知珩張了張嘴，發(fā)現(xiàn)自己竟無言以對。
晚翠在旁邊聽得眼睛都直了。
“小姐，您這……”
蘇晚璃看她一眼。
“怎么了？”
晚翠縮了縮脖子。
“沒、沒什么?！?br>蘇晚璃把目光轉(zhuǎn)回沈知珩身上。
“你叫什么來著？上次忘了問。”
沈知珩頓了頓。
“沈知珩。耳聽沈，知道的知，王字旁加行走的行?！?br>蘇晚璃點點頭，念了一遍。
“沈知珩?！?br>她念得慢，兩個字在舌尖滾了滾，像在品什么東西。
沈知珩忽然覺得耳朵有點熱。
他從懷里掏出那個小布包——那包茶葉。
“這個，多謝。”
蘇晚璃看了一眼，點點頭。
“客氣了。比起你那天的恩情，一包茶葉不算什么。”
說著，她又從袖中摸出一錠銀子，推過來。
“住店要花錢，吃飯要花錢。拿著?！?br>銀子在桌上滾了滾，停在沈知珩面前。五兩的銀錠，白得晃眼，上面還印著官銀的戳子。
日光從門口照進(jìn)來，照在銀子上，反射出一片白光，晃得人眼疼。
沈知珩低頭看著那錠銀子，沒動。
然后他抬起頭，看著蘇晚璃。
“蘇姑娘，”他說，“那日在茶棚，你追問我兩次，我都說不用銀子。今**還是給銀子。你是不是覺得，這世上所有事，都能用銀子解決？”
蘇晚璃目光微頓。
沈知珩把銀子推回去。
“你給的茶葉，我收了。因為那是**親手做的，是有心意在里面的。但這銀子，我不能收?！?br>蘇晚璃看著那錠被推回來的銀子，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她忽然笑了。
“你這人，真奇怪?！?br>沈知珩微微皺眉。
“哪里奇怪？”
蘇晚璃沒回答，把銀子收回袖中。
“行，不收就不收?！彼酒鹕恚澳沁@頓茶你請。店家，再來兩碟點心，算他賬上?！?br>店家應(yīng)了一聲，不一會兒端上來兩碟點心——一碟桂花糕，一碟豌豆黃。桂花糕切成菱形，上面撒著金黃的桂花，香味撲鼻；豌豆黃切成方塊，顏色澄黃，顫巍巍的，像剛做好的。
蘇晚璃拿起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口。
沈知珩看著那兩碟點心，又看了看自己空蕩蕩的荷包，嘴角抽了抽。
晚翠在旁邊捂著嘴笑，笑得肩膀一聳一聳的。
蘇晚璃瞥她一眼，又瞥了沈知珩一眼，嘴角也微微翹起來。
“怎么，心疼了？”
沈知珩搖頭。
“沒有?！?br>“那你怎么不吃？”
沈知珩拿起一塊豌豆黃，咬了一口。
甜，糯，入口即化。豆香混著桂花香，在舌尖上炸開。
他在寒山縣活了十八年，從沒吃過這么好吃的點心。
蘇晚璃看著他，忽然問。
“你**趕考？”
沈知珩點頭。
“有把握嗎？”
沈知珩想了想。
“不知道。但總要試試?！?br>蘇晚璃點點頭，沒再問。
她又拿起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口。
陽光從門口照進(jìn)來，落在她臉上。她臉上有一層細(xì)細(xì)的絨毛，在光里亮晶晶的。眉眼舒展著，看不出在想什么。
沈知珩忽然發(fā)現(xiàn)，她今天的臉色比那天在茶棚里差了些。眼睛下面有點青，像是沒睡好。嘴唇也有點干，起了皮。
他想起那些追她的黑衣人。
那些事，解決了嗎？
他想問，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他們不過是萍水相逢，問那么多做什么。
蘇晚璃吃完那塊桂花糕，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來。
“行了，我該走了?！?br>沈知珩也站起來。
蘇晚璃走到門口，忽然停下。
她沒回頭，只是側(cè)過臉，問了一句。
“你住哪間？”
沈知珩一滯。
“??？”
“哪間房？”
沈知珩下意識回答。
“后院，通鋪，最里面那間?！?br>蘇晚璃點點頭。
“我住后院東廂，第三間。有事可以來找我?！?br>說完，她走了出去。
晚翠跟在后面，回頭沖沈知珩擠了擠眼睛，小跑著跟上去。
沈知珩站在原地，看著她們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里。
然后低頭，看了看桌上那碟還剩半塊的豌豆黃。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問他住哪間做什么？
---
后院東廂，第三間。
蘇晚璃推開門，走進(jìn)去，把斗笠扔在桌上。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凈。一張床，一張桌，兩把椅子，靠墻有個洗臉架，架上擱著銅盆。窗戶半開著，能看見院子里那棵石榴樹，紅花開得正艷。
晚翠跟在后面，關(guān)上門，壓低聲音。
“小姐，那位公子……要不要再查查底細(xì)？”
蘇晚璃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
“不用?！?br>晚翠一呆。
“為什么？”
蘇晚璃端起茶杯，沒喝，只是看著杯里的茶葉一片一片往下沉。
“那個人，”她說，“眼神干凈?！?br>晚翠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蘇晚璃放下茶杯，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縫。
院子里很安靜。通鋪那排屋子在最里面，窗戶黑著，看不見里面。石榴樹在風(fēng)里輕輕搖晃，幾片花瓣飄落下來，落在地上。
她看了一會兒，把窗戶關(guān)上了。
晚翠在旁邊欲言又止。
蘇晚璃瞥她一眼。
“有話就說。”
晚翠湊過來，壓低聲音。
“小姐，您是不是……對那位公子有點意思？”
蘇晚璃動作頓了頓。
她轉(zhuǎn)過頭，看著晚翠。
晚翠被她看得心里發(fā)毛，往后退了一步。
“小、小姐，我就隨便問問……”
蘇晚璃沒說話。
她只是在心里想了一遍剛才那個人——
洗得發(fā)白的長衫，磨破邊角的書箱，曬黑的臉。
不要她的銀子，只要那包茶葉。
問她是不是覺得所有事都能用銀子解決。
蘇晚璃忽然笑了一下。
“有意思？”她說，“萍水相逢，有什么意思?！?br>晚翠“哦”了一聲，不敢再問。
蘇晚璃坐到床邊，開始解外衣。
手指碰到懷里那包東西——那張沾血的紙。
她的動作頓了頓。
然后繼續(xù)解，把外衣脫下，掛好。
躺在床上，盯著帳頂。
帳頂是灰白色的，有幾處水漬，泛著黃。有一只蜘蛛趴在角落，一動不動，不知道是死的還是活的。
眼前忽然浮現(xiàn)出剛才那個人的臉。
沈知珩。
她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然后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
通鋪里，沈知珩也躺下了。
左右兩邊的人都在打鼾，呼嚕聲此起彼伏，像兩頭豬在比賽?？諝饫飶浡鞣N氣味，腳臭、汗臭、口臭，混在一起，熏得人腦仁疼。
他睡不著。
不是因為這呼嚕，也不是因為這氣味。
是因為他一直在想一件事——
她問他住哪間做什么？
想了一會兒，沒想明白。
算了。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到頭上。
明日還要去找合適的住處，還要去打聽**的事，還要……
他想著想著，迷迷糊糊睡著了。
夢里有個姑娘，穿著一身青布衣裳，站在茶棚里沖他笑。
---
**章完
---
章末鉤子：
夜深了。
后院東廂第三間的燈早就滅了。通鋪那邊的呼嚕聲也漸漸小了。
院子里靜悄悄的，只有風(fēng)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忽然，一道黑影從墻頭翻進(jìn)來，落地?zé)o聲。
黑影貼著墻根，悄無聲息地摸向東廂第三間的窗戶。
窗紙被捅破，一根細(xì)竹管伸進(jìn)來，白煙裊裊。
黑影等了一會兒，推了推窗戶。
沒推開。
又推了推。
還是沒開。
黑影動作頓了頓，剛要轉(zhuǎn)身——
身后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找誰？”
黑影猛地回頭。
蘇晚璃站在他身后三尺的地方，手里拿著一把短刀，刀尖指著他的喉嚨。
月光落在她臉上。
她的眼睛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