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座位與精神病院------------------------------------------，黏在皮膚上。，盯著前方第三排，靠窗，丹尼的位置。。，朝那個方向看了一眼。，很快，像不小心瞥見不該看的東西，然后她放下包，翻開課本，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個調(diào)?！巴瑢W(xué)們，翻到第七十三頁。”，也沒有人問丹尼去哪了。，都聽見了那些尖叫。，都在假裝那個位置本來就是空的。，第七十三頁，第三章，分?jǐn)?shù)除法。，想起丹尼昨天畫的畫，小鎮(zhèn)的街道往同一個方向傾斜，像被什么東西從地底下拽著。，枯燥的一節(jié)數(shù)學(xué)課結(jié)束了。，馬庫斯在樓梯間堵住了他?！皝啔v克斯，你得跟我去個地方。去哪？”
“考德威爾家。”
馬庫斯的外套還是那件拉鏈壞掉的，別針在領(lǐng)口閃著暗光。
他的臉比平時紅，不知怎的。
“去干什么？”
“米婭說她找到了丹尼的筆記本，不是學(xué)校那個，是家里的，里面畫了很多東西?！?br>“什么？”
“跟我來就知道了?！?br>馬庫斯轉(zhuǎn)身就走，沒等他回答，亞歷克斯站了兩秒，跟了上去。
走廊里有幾個人在看他們，那種目光不善，是那種“你們是丹尼的朋友吧”的目光，疏遠(yuǎn)。
亞歷克斯把下巴縮進(jìn)衣領(lǐng)里，加快腳步。
考德威爾家在楓樹街盡頭，一棟灰色的兩層房子。
門廊上有一盆死掉的植物，葉子卷成棕色的小卷，像燒焦的紙。
亞歷克斯按了門鈴，等了很久，久到他以為不會有人來開門了。
直到米婭開門，站在門口。
她穿著一件大大的毛衣，就像**們穿的毛衣，袖子蓋住了手指，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比昨天更深了。
“進(jìn)來?！?br>“你家的燈果然全換了?！?br>原來的燈泡全都換成了極亮白熾燈。
墻上還掛著幾張照片，丹尼小時候的，全家福，還有一張丹尼畫的畫，框起來掛在那里。
畫的是一片森林，但樹是倒著長的，根在天上，樹枝扎進(jìn)土里。
“他畫這個的時候幾歲？”亞歷克斯問。
“大概九歲?！泵讒I說。“當(dāng)時我們都覺得他有想象力?！?br>“那么……現(xiàn)在呢？”
米婭沒回答，她從沙發(fā)底下抽出一本黑色硬殼筆記本，放在茶幾上。
其封面磨損得很厲害，邊角都翹起來了。
“這是去年那本?！?br>“我找到的時候，它在丹尼床墊底下?！?br>亞歷克斯伸手翻開。
第一頁，日期是一年前的秋天，丹尼的筆跡，那種向右歪斜的小字。
“十月初****，夢到地下有東西在動，它在呼吸?！?br>第二頁。
“我畫了那個符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畫，手自己動了!”
頁邊畫著一個符號，和昨天米婭給他看的那個一樣，線條糾纏在一起，中間一個圓，圓的中心是空的。
但這一版更早，線條更粗，應(yīng)該是用了很大力氣按下去，紙背面都能摸到凸起的痕跡。
“它在跟我說話!是用畫面，是用畫面!我看到了很多年前的小鎮(zhèn)，房子還沒建起來的時候，地上有個洞，洞里有東西?！?br>“它說它餓了。”
亞歷克斯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他想起昨天丹尼在窗臺上喊的話。
當(dāng)時他說“它在叫我”。
想起那個眼神，那種瞳孔幾乎占滿整個虹膜的黑色。
繼續(xù)翻找，日期越來越近，十一月的記錄開始變得混亂，句子斷斷續(xù)續(xù)，有的整行被涂黑，看不清寫了什么。
“它晚上不讓我睡。一閉眼就看到那個洞，洞越來越近。”
“今天在學(xué)校，我在走廊里看到了墻里有東西在動，血管一樣?！?br>“但沒有人愿意相信我?！?br>亞歷克斯稍加思索，他確實聽丹尼說過這事。
翻到十二月。這一頁只有一句話，字跡很潦草，像手在抖：
“它知道我的名字了!”
客廳里很安靜，白熾燈嗡嗡響，像蜜蜂困在玻璃罐里，不停掙扎，渴望掙脫囚籠。
亞歷克斯的手指在發(fā)抖。
“你什么時候找到的？”他問米婭。
“今天早上，他床墊底下?！?br>“**知道嗎？”
米婭搖頭，“她昨天在醫(yī)院待了一夜，回來的時候眼睛是腫的，什么都沒說，上樓把門關(guān)了，到現(xiàn)在沒出來?！?br>馬庫斯一直靠在門框上，沒說話。這時候他開口了：“你相信他說的？”
米婭看著他，“你覺得呢？”
“我問你信不信?！?br>“信?！泵讒I說，沒有猶豫。
馬庫斯點了點頭，“那我們?nèi)メt(yī)院。”
“什么？”亞歷克斯抬頭看他。
“去看他，我爸說過，醫(yī)院有探視時間。
“**是警長。”
“對，他跟我關(guān)系不錯，所以什么都跟我說，包括醫(yī)院那個特殊病房的事?！?br>亞歷克斯的胃又縮了一下，“什么特殊病房？”
馬庫斯壓低聲音，雖然客廳里只有他們?nèi)齻€人。
“地下室。
醫(yī)院有個地下室，關(guān)著的是‘嚴(yán)重病例’，我爸說他們用電擊!”
“電擊？”
“對，像電影里那樣。把人綁起來，通電，然后呲的一下！
把‘瘋’電出去?！?br>亞歷克斯看著馬庫斯的眼睛，他沒在開玩笑。
“你怎么知道丹尼在那里？”
“我不知道，所以要去看看。”
“**?！?br>“他不會知道的。”
亞歷克斯沉默了，他看著茶幾上的筆記本，像被什么東西從里面撓過。
想起丹尼在走廊里看他的眼神，仿佛在說:“我知道你會來?！?br>三年級的操場，被搶走的書包，角落里坐了整個午休，一個人。
他去過，那一次他去了。
“什么時候？”他問。
“今天放學(xué)?！?br>“米婭，你能搞到他的病歷號嗎？”
“我試試?！彼粗鴣啔v克斯，“你去不去？”
亞歷克斯沒有立刻回答，他想起昨晚窗外的笑聲，他想起自己在走廊里站著，看著擔(dān)架被推上車，那個眼神。
“去?！?br>“就這么定了?！?br>一天課程結(jié)束，放學(xué)后，他們沒一起走。
這是馬庫斯的計劃，分開走，在醫(yī)院的停車場碰頭。
三個人一起走太顯眼，尤其是馬庫斯，全鎮(zhèn)的人都知道他是警長的兒子。
亞歷克斯走的是后街，楓樹街轉(zhuǎn)榆樹街，再穿過一片空地，就到了醫(yī)院后面的圍欄。
這條路他走過很多次，是和朋友們?nèi)タ盏睾竺婺菞l小溪釣魚。
想起去年夏天，丹尼在這里釣上來一只鞋子，他們笑了很久。
那時候的丹尼還沒發(fā)瘋，很開朗。
空地還是那片空地，草還沒綠，東一撮西一撮的枯黃。
小溪的水能看見底下的石頭。
走到醫(yī)院，醫(yī)院后圍欄是一排鐵絲網(wǎng)，上面掛著“禁止入內(nèi)”的牌子，漆已經(jīng)掉了一半。
馬庫斯已經(jīng)在了，蹲在圍欄邊上，手里拿著一把鉗子。
“米婭呢？”亞歷克斯問。
“在里面?！?br>“里面？”
“她先混進(jìn)去了，假裝是家屬，她有病歷號?！?br>馬庫斯試著剪開鐵絲網(wǎng)，聲音很小。
他把剪開的網(wǎng)往上掀，露出一個能鉆過去的洞。
“走了亞歷克斯，快點?！?br>“好。”
他鉆了過去，但校服被鐵絲鉤了一下，左邊袖口拉出一條線頭。
入眼的醫(yī)院的后院是一片水泥地，停著幾輛白色的貨車，墻上有一扇門，鐵做的，漆成和墻一樣的灰色，遠(yuǎn)看像墻上的一道疤，門也沒上鎖。
進(jìn)去，走廊里很安靜。
燈管是白色的，慘白。
墻上貼著海報，寫的是“康復(fù)之路”之類的字，但海報已經(jīng)褪色了，邊緣卷起來。
米婭站在走廊盡頭，靠著一個自動販賣機(jī)，她看見他們，招了招手。
“嘿，有沒有人說你現(xiàn)在白的像死了三年的**？”馬庫斯開著不合時宜的玩笑。
“問到了?！彼龥]理他。
“在三樓。”
“三樓？”馬庫斯皺眉，“我爸說地下室是特殊病房?！?br>“三樓是未成年人病房，他不在特殊病房。
至少，病歷上是這么寫的。”
“病歷上還寫什么了？”
米婭抿了抿嘴，“‘重度妄想癥，建議長期觀察?！?br>“‘重度妄想癥’?！瘪R庫斯重復(fù)了一遍，聲音很輕，像在嚼這幾個字的味道。
“他在哪間？”亞歷克斯問。
“312?！?br>他們上了樓梯，每一步都發(fā)出聲音，咯吱咯吱。
二樓拐角處有一個護(hù)士站，燈亮著，但沒人，桌上放著一杯咖啡，還在冒熱氣。
繼續(xù)往上。
三樓走廊比一樓更長，燈管更少，有些地方是暗的，墻上的漆在脫落，一小片一小片的皮膚病。
空氣里有一股味道，那是消毒水，還有別的什么。
走廊盡頭是312。
門上有一扇小窗，玻璃是毛面的，看不清里面。
門把手是那種老式的金屬圓把手，表面磨得發(fā)亮。
亞歷克斯站在門前。
他聽見了聲音，很輕，但聲音太低，聽不清在說什么，只能把耳朵貼近門板。
而這時，聲音卻停了。
門后面有人說話了。
“亞歷克斯?！?br>亞歷克斯的手放在門把手上，金屬很冷，冰手。
“丹尼？”
沒有人回答。
他按下把手，推開了門。
房間很小，一張床，一個床頭柜，一扇窗。
窗上有欄桿，白色的漆，很新，像是最近才裝的，床上坐著一個人。
是丹尼。
他穿著醫(yī)院的病號服，藍(lán)白條紋的，太大，領(lǐng)口垮到鎖骨，右手纏著繃帶。
他坐在床沿，腳懸在空中，沒有穿鞋，就這么抬頭看著亞歷克斯。
他的眼睛瞳孔正常了，不是昨天那種幾乎占滿虹膜的黑色。
但眼睛里有別的東西，感覺很安詳，卻又流露著絕望。
“你來了？”
不像他的聲音，不是那種總帶著一點笑的有點沙啞的聲音。
“丹尼，你……還好嗎？”亞歷克斯問。
問完他就知道這是蠢問題。
丹尼看著他，沒回答，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纏著繃帶的那只。
“哦，天吶，他們給你**了嗎？”米婭站在門口，聲音比她平時小了一半。
“打了。”
“讓我睡覺的，但他們不知道，那個東西在我睡覺的時候也來?！?br>“什么東西？”馬庫斯問。
丹尼抬起頭。他看了馬庫斯一眼，然后看亞歷克斯。
“它跟著我來了，它在墻里，它一直在墻里。”
亞歷克斯看向墻壁。
只有一片白色，簡約干凈，什么都沒有。
“它跟你說什么了？”他問。
丹尼沉默了很久，久到亞歷克斯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后他說話了。
“它說它餓了?！?br>燈管閃了一下。
亞歷克斯抬頭看，燈管是好的，沒壞，但它閃了一下，不是因為錯覺。
丹尼看著他。
“你，聽見了嗎？”他問。
亞歷克斯看著丹尼的眼睛，在那雙眼睛里，瞳孔又開始變大了。
很慢，但確實在變大了，眼睛如水般往上漲。
“聽見什么？”
丹尼沒有回答，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繃帶很白，燈管又閃了一下。
走廊里傳來腳步聲。
馬庫斯先動了，“有人來了，快走。”
亞歷克斯看著丹尼，丹尼沒有抬頭。
他盯著自己的手，嘴唇在動，但沒有聲音。
他在說什么？亞歷克斯湊近了聽。
“它知道你的名字?！?br>腳步聲越來越近，馬庫斯拉他的袖子，他跟著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丹尼坐在床沿，腳懸在空中，燈管在閃，一閃一閃的，他的影子投在墻上，跟著燈光晃動。
但那個影子……
亞歷克斯停下了。
丹尼的影子在墻上，但它的動作和丹尼不一樣。
丹尼低著頭，影子卻抬著頭，正在盯著亞歷克斯!
“愣著干什么，快走！”
米婭把他推了出去。
門關(guān)上，腳步聲到了走廊拐角。
他們跑向樓梯，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里回蕩。
跑到二樓的時候，亞歷克斯停了下來。他扶著墻，抬頭看馬庫斯和米婭。
“那個影子……”
“什么影子？”
“丹尼的影子，它是抬著頭的。”
馬庫斯沒有說話，米婭的臉更白了。
“沒有看錯？”
“沒有看錯！”亞歷克斯篤定。
走廊盡頭傳來推車的聲音，吱呀吱呀的。
他們繼續(xù)往下跑，跑出那扇灰色的門，跑過后院的空地，從剪開的鐵絲網(wǎng)鉆出去。
亞歷克斯鉆過去的時候，袖子又被鉤了一下，線頭更長了，拖在袖口外面。
他站在空地上，回頭看了一眼。
醫(yī)院的大樓是灰色的，窗戶很小，是一排閉著的眼睛，三樓，從左往右數(shù)第五扇窗，312。
燈在閃。
一閃、
一閃、
一閃。
好似有人在里面，用手拍著玻璃，想引起他的注意。
但他知道，里面沒有人想引起他的注意。
里面是真的有東西。
它在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