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碗粥------------------------------------------，沈硯是被一陣爭吵聲吵醒的。，日光已經(jīng)從茅草屋頂?shù)目p隙里漏進來，在地上投下幾道細長的光柱?？諝饫锏聂~腥味比昨天更重了，還多了一股煮魚的焦糊味。，有男有女，嗓門都不小?！啊f了不能留，偏要留！這年頭，撿個人回來你知道是什么來路？萬一他的仇家找上門來，咱們一家子的命還要不要？他一個半死不活的后生，能有什么仇家？你少在那里瞎操心。我瞎操心？上個月**莊撿了個逃兵，結果三天后就來了一隊人馬，把整個莊子翻了個底朝天，李大的房子都給燒了！這事兒你忘了？那是逃兵！你看這個后生，白白凈凈的，像是個拿刀的？你看他那手，白是白，但那能是干活的手？不是干活的手，那就是吃閑飯的手！咱家養(yǎng)不起！”，坐起身來。。另一個男聲，粗獷而急躁，應該就是昨天她說的“我男人”——那個把他從江上撈上來的漁人。。“白白凈凈”的，但絕對不是“吃閑飯”的。這雙手的主人——這個身體的原主人——顯然也是要干活的。指甲縫里的泥垢，掌心那道已經(jīng)開始愈合的傷口，都在告訴他，這個人雖然出身士族，但絕不是養(yǎng)尊處優(yōu)的大少爺。，但說的是實情。，糧食比人命貴。多一張嘴，就多一份口糧。人家和他非親非故，能在江上把他撈起來、給一碗粥喝、讓他在床上躺一夜，已經(jīng)算是仁至義盡了。。
沈硯掀開被子，試著站起來。腳一落地，膝蓋就軟了一下，他扶住床板，穩(wěn)了穩(wěn)，慢慢往外走。
走出門的時候，日光刺得他瞇起了眼。
外面是一個不大的院子，用竹籬笆圍著，角落里堆著幾副漁網(wǎng)和幾根竹篙。院子中間支了一口鐵鍋，鍋里煮著幾條小魚，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一個黑瘦的中年男人站在鍋邊，手里拿著一把蒲扇扇著火。他看見沈硯出來，愣了一下，然后不自然地別過頭去。
老婦人坐在門檻上，正在補一張漁網(wǎng)。她抬頭看了沈硯一眼，沒有說話。
“多謝二位救命之恩?！鄙虺庨_口說。
他的聲音還是沙啞的，但比昨天好了一些。他盡力讓自己的口音聽起來文雅一些——雖然他不知道這個時代的“文雅”是什么樣，但至少不能像個鄉(xiāng)野村夫。
中年男人和老婦人都沒有接話。
沈硯又說：“在下姓沈，單名一個硯字。吳興人氏。因家中遭了變故，流落至此。承蒙二位收留，感激不盡。只是在下身無長物，無以回報……”
“你要回報？”中年男人忽然轉過頭來，上下打量著他，“你拿什么回報？”
沈硯沉默了一下。
他說的是實話。他確實身無長物。這個身體原主人的衣服里，他昨天晚上摸過了，什么都沒有——沒有錢，沒有玉佩，沒有任何可以證明身份的東西。
唯一的一件東西，是系在腰帶上的那個缺了一角的玉扣。但那東西就算拿去當，也當不了幾個錢，何況那是這個身體原主人僅存的遺物，他不想賣。
“我可以干活?！鄙虺幷f。
中年男人嗤笑了一聲：“你？干活？你看看你那雙手，劈柴還是打魚？”
沈硯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說的是對的。這雙手確實干不了重活。不是他不想干，是這個身體的原主人從來沒有干過，肌肉、骨骼、皮膚的厚度，都不支持他去劈柴打魚。
但他不能什么都不做。
“我可以……”他想了想，“我可以寫字?！?br>這話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寫字？在這個時代，認識字的人本來就少，能寫字的人更少。但在一個江邊的漁村里，“會寫字”不是一個技能，而是一個麻煩。
一個會寫字的陌生人，比一個會劈柴的陌生人危險得多。
果然，中年男人的臉色變了。
“你識字？”他的聲音壓低了，眼睛里的警惕像一把刀子。
“識一些?！鄙虺幈M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淡，“家中原是讀書人，從小跟著長輩學過?！?br>“讀書人？”中年男人和老婦人對視了一眼。
在這個時代，“讀書人”是一個很微妙的詞。它可以是榮耀，也可以是災禍。尤其是在南唐——這個以文治立國的南方**——讀書人既受尊敬，也受猜忌。
“你是什么人？”中年男人問，聲音更低了，“逃難的？犯了事的？還是……”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
沈硯深吸了一口氣。
他知道，接下來的話，將決定他能不能活著離開這個漁村。
“在下是吳興沈氏之后?！彼f，聲音平穩(wěn)，目光直視著中年男人的眼睛，“家中遭了兵禍，只有在下和一位族叔逃了出來。族叔為了護我，受了重傷，已經(jīng)不在了。在下如今孤身一人，只想尋個活路?！?br>他沒有說謊。至少，沒有說他自己知道的謊。
那些模糊的記憶告訴他，“吳興沈氏”這個身份是真的。那個中年男人確實是為了護他而死的。這個身體的原主人確實是一個落魄士族的子弟。
至于他到底是不是“沈硯”，到底是不是“吳興沈氏之后”——在這個沒有***、沒有戶口本、沒有DNA檢測的時代，一個人說什么，就是什么。
只要他說得足夠真。
中年男人沉默了很久。
鍋里的魚湯已經(jīng)煮干了，發(fā)出一股焦糊味，他都沒有注意到。
最后，他嘆了口氣。
“吳興沈氏……”他喃喃地重復了一遍，像是在回憶什么，“那是大戶人家啊。我年輕時在城里聽過，說是……說是南邊最有學問的家族?！?br>“已經(jīng)敗落了?！鄙虺幷f，語氣里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苦澀，“南朝時候確實顯赫，但如今……”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jīng)很明顯了。
一個敗落的士族子弟，比一個來歷不明的流民更可信。因為“敗落”是這個時代的常態(tài)——無數(shù)曾經(jīng)顯赫的家族，在唐末五十年的大亂中灰飛煙滅，幸存下來的，也大多淪落到了社會的最底層。
中年男人的態(tài)度明顯軟化了。
“你……”他猶豫了一下，“你能寫什么字？”
沈硯心里松了一口氣。
他知道，這是中年男人在給他機會。不是出于同情，而是出于某種樸素的實用**——在這個不識字的時代，一個會寫字的人，總是有用的。
“什么都可以寫?！鄙虺幷f，“書信、契約、帖子，都行。”
中年男人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么。他轉身把鍋里的焦魚倒掉，重新洗了鍋，又從墻角的一個瓦罐里摸出幾把米，放進鍋里煮。
“先吃飯?！彼f，聲音比剛才溫和了一些，“吃完了再說?！?br>老婦人一直在旁邊聽著，沒有說話。等中年男人進了屋，她才站起來，走到沈硯身邊，壓低聲音說了一句：
“后生，你那條命，是你那位族叔用命換來的。你要對得起他?！?br>沈硯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他知道，老婦人說的“對得起”，不是指報仇，不是指光宗耀祖，而是指——
活著。
在這個年頭，活著，就是最大的對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