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顧曼楨的眼皮動了動。她似乎又在努力對抗那層籠罩意識的迷霧。
“……不愛?!彼f,這次聲音清晰了一些。
貢布抬起頭,看著她。
她的目光比剛才清明了一點,像是短暫的清醒。
“那姐姐最愛誰?”他問。
顧曼楨看著他。
她的目光越過他的臉,越過他身后蒸騰的霧氣,越過那棵影子仍在跳舞的樹,落在很遠很遠的地方。
“最愛我自己。”她說。
貢布愣住了。
他沒想到會是這個答案。
“姐姐心里想的是什么?”他問,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
顧曼楨的目光依然渙散,但嘴角卻浮起一個很淡的、幾乎稱得上溫柔的笑意。
“想的是怎么把補習班做大。”她說,語氣里有種他從未見過的神往,“賺好多好多錢,實現(xiàn)財富自由?!?br>
“想去哪兒就去哪兒,想買什么就買什么。”
“爭氣,做爸**驕傲?!?br>
“給家人更好的生活。”
她說著這些話的時候,整個人像在發(fā)光。
貢布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不是他慣常的、略帶天真的笑,而是一種更復雜的、帶著意外和某種釋然的笑。
“看不出來,”他說,伸手把她被霧氣濡濕的碎發(fā)撥到耳后,“姐姐還是個小財迷?!?br>
顧曼楨沒有回應。她的目光又開始渙散,意識像退潮的海水,一點點從岸邊撤離。
貢布把浴巾放在一邊,重新抱起她,讓她靠在自己懷里。他的下巴抵著她的發(fā)頂,聲音很輕:
“那我要多賺點錢才行。這樣姐姐才不會嫌棄我。”
顧曼楨沒有回答。
她靠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那心跳沉穩(wěn)有力,像遠古的鼓點。
貢布低下頭,看著她半闔的眼睛。
霧氣在她睫毛上凝成細密的水珠,她的表情安寧而放松,像一只收起爪子的貓。
他知道她此刻聽不太清他在說什么。
他知道自己此刻問出的問題,可能永遠得不到清醒時的答案。
但他還是問了。
聲音很輕,像一片羽毛落入深潭:
“姐姐,那讓你剛剛說的陸禮卓……永遠消失,好不好?”
顧曼楨的睫毛顫了一下。
貢布繼續(xù)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討論明天吃什么:
“我毀了他的一切?!?br>
“他那張讓姐姐記得的臉。”
“他或許體面的工作。”
“他可能有的社會地位?!?br>
“讓他永遠**消亡?!?br>
他頓了頓,低下頭,嘴唇幾乎貼著她的耳廓:
“這樣,姐姐嘴里就再也不會提別的男人了。”
“好不好?”
溫泉水還在**涌動,白霧彌漫如初。
顧曼楨靠在他懷里,呼吸綿長而均勻。
她沒有回答。
貢布等了一會兒,然后輕輕笑了一下,把她抱得更緊。
“姐姐睡著了嗎?”他輕聲問。
沒有人回答。
他也不再追問。
霧氣繚繞的天池邊,只有溫泉水低沉的涌動聲,和他一個人平靜的呼吸。
貢布低下頭,在她眉心落下一個很輕的吻。
“沒關系,”他說,像在對自己許諾,“姐姐不回答,我也知道我該怎么做?!?br>
顧曼楨在一陣口干舌燥中醒來。
頭鈍鈍地痛,像被什么東西從里面敲打過。
眼皮沉重,她費力地睜開,入目是客棧二樓熟悉的木梁。
窗外的天光已經(jīng)大亮,陽光透過經(jīng)幡的縫隙在地板上切出細碎的光斑。
昨晚……發(fā)生了什么?
她試圖回憶,記憶卻像浸了水的紙,一碰就碎。
只有一些零散的碎片:溫泉、白霧、樹影在跳舞。
還有——還有一個人站在池邊,穿著白襯衫,戴著金絲邊眼鏡,問她“水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