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她抬起手,慢慢撫過貢布濕漉漉的長發(fā)。
“好。”她輕聲說,“只有你?!?br>
溫泉水氤氳,白霧繚繞。
貢布安靜了一會兒,忽然從她頸窩抬起頭,眼睛彎彎的:
“姐姐,我給你洗吧?!?br>
也不等她回答,他已經(jīng)轉(zhuǎn)到她身后,不知從哪里摸出一塊柔軟的毛巾,開始認真細致地擦拭她的肩背。
顧曼楨由著他。
水溫很舒服,貢布的動作也很輕,一下一下,像在給什么珍貴的瓷器除塵。
她靠在池邊溫潤的石壁上,閉上眼睛,緊繃了多日的神經(jīng),竟在這氤氳的水汽里慢慢松弛下來。
然后她發(fā)現(xiàn)不對勁。
池邊的樹影開始搖晃。
不是風(fēng)吹的那種搖晃——那些樹明明沒有動,影子卻像活了一樣,在霧氣里慢慢游走,扭曲成奇怪的形狀。
水面的倒影也開始錯位,天光碎裂成無數(shù)細小的金色碎片,像有誰在水底撒了一把碎星星。
顧曼楨眨了眨眼。
碎片沒有消失,反而越來越多,旋轉(zhuǎn)著,聚攏著,慢慢匯成一個模糊的輪廓——
那個人站在池邊。
穿著白色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金絲邊眼鏡后面是一雙溫和的、帶著笑意的眼睛。
他看著她,像在家里每一個尋常的黃昏那樣,輕聲說:
“曼楨,水熱嗎?”
顧曼楨的呼吸驟然停滯。
陸禮卓。
他怎么會在這里?
她想開口,喉嚨卻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她想伸出手,手臂卻沉得抬不起來。
然后另一個聲音從身后傳來,帶著水汽和笑意:
“姐姐,舒服嗎?”
是貢布。
她猛地回頭。貢布就在她身后,手里還拿著那塊搓澡巾,歪著頭看她,眼神清澈又無辜。
“姐姐?”他喚她,“你怎么了?”
顧曼楨再轉(zhuǎn)回頭。
池邊空空蕩蕩,只有霧氣在流動。
沒有人。
沒有白襯衫,沒有眼鏡,沒有那個溫和的聲音。
只有水面碎成千萬片的光斑,一片一片,刺進她眼里。
“……沒什么?!彼穆曇粲行┌l(fā)飄,“可能是水太熱了?!?br>
貢布摸了摸她的額頭:“還好呀,不燙。”
顧曼楨沒有回答。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在水里泡得發(fā)白,指節(jié)分明。她試著握拳,又松開。
她能控制自己的身體。
但剛才那一幕太真實了。真實到她幾乎能感覺到陸禮卓望向她時的溫度,幾乎能聽見他語氣里那種熟悉的、略帶擔憂的溫柔。
幻覺。
一定是幻覺。
她從不信這些神神鬼鬼的東西。什么天池藥浴,什么老方子奇效,無非是水中含有某些礦物質(zhì),或者——
或者貢布在水里加了什么。
她迅速瞥了他一眼。貢布正專心致志地給她洗手臂,神情坦蕩,沒有半點心虛。
不,不是他。
他沒有理由讓她產(chǎn)生幻覺。更何況,他根本不知道陸禮卓的存在。
那這是怎么回事?
顧曼楨感到太陽穴隱隱作痛,像有什么東西在往外頂。她閉上眼,試圖壓下這股不適。
但閉眼也沒用。
眼皮后面,那些金色的碎片依然在旋轉(zhuǎn),越轉(zhuǎn)越快,像要把她整個人吸進某個深不見底的漩渦。
她聽見貢布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姐姐,你的手好涼?!?br>
然后她感到自己被一雙手臂托住,從水里抱了起來。
溫泉水從皮膚上滑落,冷空氣驟然包裹上來,激得她一個激靈。
“姐姐?姐姐!”
貢布的聲音近了些,帶著壓抑不住的焦急。
顧曼楨努力睜開眼。
貢布的臉就在她面前,眉頭緊皺,眼睛里是她從未見過的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