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我在姑蘇城外的一個水鄉(xiāng)小鎮(zhèn)落了腳。
晏尋盤下了一間臨街的鋪子,掛上了“半夏堂”的牌匾。我不出診,只坐在柜臺后抓藥,晏尋便替我進山采藥、炮制藥材。
我以為離開了武安侯府,我便能徹底重獲新生。
但我低估了習(xí)慣的力量。
前五針,我拔除了裴衍對我許過的諾言、生死相護的恩情,以及作為妻子的尊嚴(yán)。我抹去了他傷害我的利刃,卻唯獨沒有抹去生活里那些細枝末節(jié)的溫存。
姑蘇下了一場夾雪的凍雨。
我坐在炭盆前烤火,看著跳動的火星,腦子里突然毫無征兆地想起,以前在鄉(xiāng)下,裴衍總會將剝好的栗子放在我的手心里。他會把我冰冷的腳塞進他的心口捂著,會在寒夜里輕拍我的后背哄我入睡。
這座水鄉(xiāng)里的每一滴雨、每一陣風(fēng),都在提醒我,我曾真真切切地擁有過一個滿眼都是我的愛人。
那種思念和失去的空洞感,像附骨之疽,在每一個寂靜的深夜里將我啃噬得痛不欲生。
我甚至?xí)a(chǎn)生一種想要回京城看他一眼的荒謬沖動。
太可怕了。
我無法忍受自己變成這副被回憶折磨的怨婦模樣。
于是,在落腳姑蘇的這三個月里,我又接連打開了五次藥箱。
第六針,我忘了他的眉眼。
第七針,我忘了他掌心的溫度。
第八針、第九針、第十針。
我將那些關(guān)于“他為我綰發(fā)”、“他為我做羹湯”、“他叫我阿辭時的語氣”的記憶,一針一針,全部從腦海里硬生生地剜了出去。
我已經(jīng)扎了十針。
現(xiàn)在的裴衍在我的記憶里,只剩下一個干癟的符號:一個我曾經(jīng)救過的男人,后來恢復(fù)了侯爺身份,帶我**做了個不受寵的妾。
至于我當(dāng)初為什么會喜歡他,為什么會心甘情愿跟他**,我已經(jīng)完全想不起來了。
晏尋知道我在做什么。
每一次我扎完針,痛得渾身冷汗地痙攣時,他都會安靜地坐在一旁,用內(nèi)力替我疏通因施針而受損的經(jīng)脈。
他從來沒有勸過我停手。
他只是在我扎完第十針,平靜地喝下他熬好的安神湯時,問了一句:“沈辭,還疼嗎?”
我摸了摸后頸微微凸起的針眼,搖了搖頭:“不疼了?!?br>
晏尋收走藥碗,淡淡地說:“不疼就好。以后的藥材我來處理,你手上有傷,別碰冷水。”
日子就這樣平淡地過了下去,直到醫(yī)館里來了一個從京城逃難來的皮貨客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