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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蕭明遠(yuǎn)回來。
沈婉清剛洗完一堆臟衣服,踉蹌著被他拽上樓。
他扔給她一只燙傷藥膏和一張船票,語氣軟了幾分:
“婉清,我知道你委屈。但你今天確實太毛手毛腳,好在兒子沒事?!?br>
“下午四點的船,你現(xiàn)在收拾東西,馬上走?!?br>
沈婉清拿著船票的手止不住地發(fā)抖,明知答案,卻還是不死心地問:“我一個人走?”
“對?!笔捗鬟h(yuǎn)別開眼,“這里不適合你。”
沈婉清盯著他:“我想要你和孩子陪我一起回去,成嗎?”
蕭明遠(yuǎn)臉色一僵:“婉清,我還未在這里站穩(wěn)腳跟,而且——”
“而且什么?”沈婉清反問,“而且她也離不開你?還是你也很享受現(xiàn)在的生活?”
“沈婉清!”蕭明遠(yuǎn)的神情一下子變得極其難看,“你不要侮辱我!”
“侮辱你?”沈婉清冷笑一聲,積壓的委屈決堤,“我被你蒙在鼓里五年,當(dāng)成生育機(jī)器、管家、傭人、賺錢工具,到底是誰在侮辱誰?”
“你讓我等,我等了五年。你讓我生,我生了三個。你讓我撐起蕭家,我撐了。可你呢?”她的聲音在發(fā)抖,“你錦衣玉食,抱著別的女人,讓我的孩子叫**!”
“夠了!”蕭明遠(yuǎn)額頭青筋暴起,猛地伸手推了她一把。
沈婉清踉蹌著后退,身后的花瓶“砰”的一聲砸在地上。
隔壁房間傳來嬰兒的哭聲,門被推開,蘇佩瑤抱著哭鬧的老三,看著一地碎瓷片,臉色鐵青。
“張媽!綁了她去院子里跪著,再打碎家里的東西,我就把你發(fā)賣了!”她朝著樓下喊。
蕭明遠(yuǎn)別過臉,沒有阻止,任由她被張媽拖拽下樓。
南洋的夜,悶熱得讓人窒息,雨說下就下。
沈婉清跪在庭院正中,燙傷的腿疼得發(fā)麻,渾身濕透。
庭院正上方,就是主臥的窗戶。
夜?jié)u深,窗子里透出昏黃的燈光,燈影搖曳,人影交疊。
她聽見蘇佩瑤低笑撒嬌,蕭明遠(yuǎn)溫柔地哄著。
那些聲音斷斷續(xù)續(xù)地飄下來,像刀子,一刀一刀剜在她心上。
沈婉清牢牢咬著嘴唇,想起他娶她時說的話:“婉清,這輩子我只愛你一個。”
想起他帶走老大那天晚上,抱著她說:“等我從南洋回來,咱們一家再也不分開?!?br>
每一個孤寂的夜晚,想著他一個人在南洋吃苦,心疼得睡不著。
現(xiàn)在想來,多好笑。
天邊泛起魚肚白時,雨停了。
蕭明遠(yuǎn)走出來,西裝筆挺,帶鉆的胸針亮得刺眼:“想好了嗎,走,還是不走?”
沈婉清跪在泥水里,狼狽得像一條喪家犬,抬起頭,唇色白里透著青紫。
“我若是不走,今**會如何對我?再讓我跪一夜,聽你們一夜纏綿?”
蕭明遠(yuǎn)臉色驟變。
“沈婉清!”他一把揪住她的衣領(lǐng),“你鬧夠了沒有!”
“我現(xiàn)在正處在開拓市場的要緊關(guān)頭,佩瑤是我最得力的助手!你是原配地位絕不會變,但你必須接納佩瑤的存在!”
沈婉清反唇相譏:“不是說逢場作戲嗎?怎么又要我接納她?”
蕭明遠(yuǎn)一噎。
“我做大,你的佩瑤可愿意承認(rèn)自己做?。坎蝗?,我們現(xiàn)就去問問她?”
蕭明遠(yuǎn)氣得渾身發(fā)抖,揚起手——
“明遠(yuǎn)!”
蘇佩瑤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她穿著真絲睡袍,臉上帶著得體的笑:
“跟個粗笨的傭人動什么手?慢慢**就是了,你何必動氣?!?br>
“庫房好些日子沒收拾了,讓她去打掃吧?!?br>
庫房在后院深處,沈婉清推開門,機(jī)械地開始整理。
桌面上一疊疊賬本被風(fēng)吹開,她身子猛地僵住。
“八月初三,購入小洋樓一幢,付定金五百大洋,尾款一千二百大洋。”
一千七百大洋?那筆錢,她記得!
那是老大被帶走后三個月,她收到蕭明遠(yuǎn)的急信,說兒子重病,需要一大筆錢救命。
她急得三天三夜沒合眼,變賣了娘家僅剩下的地產(chǎn)和全部嫁妝,托人寄去南洋。
原來那筆錢,買的是這幢洋樓。
沈婉清的手開始發(fā)抖。
“臘月十二,購入洋裝十二套,支出一百大洋?!?br>
“臘月十八,宴請商會諸人,支出兩百大洋?!?br>
“正月十六,購入西洋鋼琴一臺,支出八十大洋?!?br>
那些數(shù)字后面都寫著來源:鄉(xiāng)下來款。
那些錢,是她五年里一分一厘攢下來的。
他寫信說生意周轉(zhuǎn)需要錢,她省吃儉用、咬牙變賣家產(chǎn)。
他寫信說孩子身體弱需要補(bǔ)養(yǎng),她去借印子錢。
可那些錢,變成了蘇佩瑤的洋裝、首飾、鋼琴。
沈婉清蹲在地上,抱著那些賬本,從骨頭縫里往外冒寒氣。
天漸漸黑了,沈婉清收拾好庫房,一步一步走出來。
腿上的傷疼得麻木,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
她走到花園后面,靠在假山石上,想喘一口氣。
剛閉上眼睛,一嗓子稚嫩的指責(zé)聲,如同驚雷在她耳邊炸響:
“就是這個壞傭人!”
“她故意砸碎了媽咪的手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