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原的夜晚來得很快，剛才還能看清樹影，轉(zhuǎn)眼間，四周就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墨色。

手機的電量還有百分之四十三，她不敢開手電筒，怕光亮引來不該引的東西，只能借著屏幕微弱的光，一步一步往前挪。

雙腿像灌了鉛。

藏袍的下擺早就被荊棘扯爛，小腿上不知道劃了多少道口子，**辣地疼。

她的嘴唇干裂，喉嚨像砂紙，從早上到現(xiàn)在沒吃沒喝。

但她不敢停。

她知道，如果在這里**，高原的晝夜溫差會讓她失溫。

十幾度的落差，足以讓一個精疲力竭的人永遠睡過去。

不能停。

她還有事業(yè)。

補習(xí)班剛走上正軌，下個季度還要開新課程。

她還有父母。

爸媽還等著她“做他們的驕傲”，等著她春節(jié)回家給他們包大紅包。

她還要活下來。

顧曼楨咬著牙，一步，又一步。

手機屏幕上的箭頭，一點一點朝那條公路挪動。

與此同時，祭祀盛典依然在繼續(xù)。

貢布站在高臺上，接過白瑪長老遞來的第三件法器。

他的目光下意識地朝人群邊緣那根經(jīng)幡柱望去——

空的。

經(jīng)幡還在獵獵作響，柱子旁邊卻空無一人。

貢布的手頓住了。

他眨了眨眼，以為自己看錯了。

但那根柱子旁邊，確實沒有那道寶藍色的身影。

沒有素白的面紗，沒有安靜等待的姐姐。

法器從他手中滑落，砸在高臺上發(fā)出沉悶的聲響。

“貢布？”白瑪長老皺起眉頭。

貢布沒有回答。

他轉(zhuǎn)身，幾乎是跳下高臺，撥開人群，朝那根經(jīng)幡柱沖去。

“姐姐！”他喊，聲音劈裂，“姐姐！”

沒有人回應(yīng)。

他撥開一個又一個擋路的人，目光像刀子一樣在人群里搜索。

看見一個穿藏袍的年輕女人，他沖過去扳過她的肩膀——

不是。

又看見一個，扳過來——

不是。

被他扳過肩膀的小姑娘們嚇得臉色發(fā)白，對上他那雙猩紅的眼睛，連尖叫都忘了。

“貢布！”

族長跟過來，一把拽住他的手臂，用藏語厲聲呵斥。

大意是祭祀還沒完成，你這樣跑掉不吉利，會得罪神明。

貢布甩開他的手。

“我的妻子不見了?！彼f，聲音冷得像結(jié)了冰：

“這是最大的不吉利。”

他不再看族長，轉(zhuǎn)身沖進人群，繼續(xù)尋找。

“有沒有看見我的女人？”他抓住每一個人問，“穿著寶藍色藏袍，戴著白面紗，這么高，眼睛很漂亮——”

所有人都搖頭。

沒有。

沒有人看見。

貢布站在原地，四周的人群像潮水一樣涌動，他卻覺得自己站在一片荒原里。

腦海里閃過無數(shù)個念頭。

找到她之后，要打折她的腿。

這樣她就再也不能跑了。

或者把她鎖在房間里。

門窗都用木條釘死，只留一個小窗口送飯。

或者……

他的手在發(fā)抖。

不是因為冷，是因為一種從骨髓里涌上來的、幾乎要把他撕裂的情緒。

那是恐懼。

比憤怒更可怕的恐懼。

他不怕她跑，他怕她跑掉之后，他再也找不到。

他怕她在這片大山里出事。

怕狼，怕夜里的低溫，怕那些隱藏在密林深處的懸崖。

他怕她死掉。

貢布猛地轉(zhuǎn)身，朝寨子外面沖去。

顧曼楨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雙腿早已麻木，腳底的水泡磨破了又結(jié)痂，結(jié)痂了又磨破。

但她終于在天黑之前，看見了燈火。

不是古寨那種星星點點的、散落在山坡上的燈火。

是集中的、成片的、屬于城鎮(zhèn)的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