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從那天起,洛姝貽開始加練。
白天正常排練,結(jié)束后別人走了,她留下來。
從晚上七點到凌晨,有時候到一兩點。
一首曲子反復(fù)拉,一個樂句反復(fù)磨。
拉到手指發(fā)疼,拉到指尖磨出繭,拉到肩膀酸得抬不起來。
她不敢停,停下來就會想起那句話。
想起來就會懷疑自己,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不行,是不是真的配不上那個位置。
既然如此,那她就練到行為止。
深夜的排練廳很安靜,只有她一個人的琴聲。
空曠的大廳把聲音放大,每一個走調(diào)的音都格外刺耳。
她皺著眉,一遍一遍重來。
那天凌晨一點多,她又在拉一首新曲子。
是她以前沒接觸過的現(xiàn)代派作品,節(jié)奏古怪,和聲別扭,怎么拉都不對。
她停下來盯著樂譜,用力揉了揉眉心。
就在這時,身后響起鋼琴聲。
一個音,兩個音,三個音——是她的聲部,鋼琴準確地重復(fù)著她剛才拉的旋律。
然后稍微變了一下節(jié)奏,把那個她怎么都卡住的樂句,用一種流暢的方式帶了出來。
她猛地回頭。
鋼琴前坐著一個男人,穿著簡單的白襯衫,袖子挽到手肘。
燈光從他側(cè)面照過來,勾勒出清晰的輪廓——眉眼溫和,氣質(zhì)干凈,手指在琴鍵上輕輕移動。
他彈完那個樂句,抬起頭朝她笑了笑。
“太晚了,”他聲音不大,語氣卻很溫柔,“你這樣練下去,手會廢的。”
洛姝貽愣在原地,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男人。
不是因為他的話,是因為剛剛那一瞬間——燈光,鋼琴,那個坐在琴凳上的人,那個語氣。
她好像看見了曾經(jīng)的郁羲承。
十八歲的郁羲承,站在琴房門口,對她說“你拉得太快了”,然后坐下來,用鋼琴配合她。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她有時候都會懷疑,那樣的郁羲承是不是真的出現(xiàn)過。
可現(xiàn)在,這一幕突然撞進眼里,像一根細細的針,扎在最深的地方。
她緩緩了心神,試探地問道:“你是?”
男人站起來,從鋼琴前繞過來,走到她面前。
他個子很高,但姿態(tài)很放松,沒有一點壓迫感。
“溫景然。”他伸出手,“樂團的鋼琴首席。白天排練的時候,我注意到你了?!?br>
她下意識握住他的手。
手掌干燥溫暖,力度恰到好處。
“洛姝貽。”她禮貌地介紹著自己。
“我知道。”溫景然笑了笑,松開手,“報到的時候看過名單。從國內(nèi)來的?”
她點了點頭。
他沒有繼續(xù)問,沒有問為什么來,沒有問那些她不想回答的問題。
他只是看了看她手上的琴,又看了看樂譜:
“這首曲子我陪過很多人練。剛開始都會覺得別扭,但等你找到它的節(jié)奏,就會發(fā)現(xiàn)其實不難。”
溫景然走回鋼琴前,手指放在琴鍵上。
“要不要再試一次?我陪你?!?br>
她看著他,喉嚨有點發(fā)緊。
一瞬間的恍惚后,她點點頭,又一次架起了小提琴。
鋼琴聲響起,她跟上。
這一次,好像真的順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