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1991年秋,周思遠從云川支邊回來,說那邊鬧瘧疾,要隔離七天。
我連夜趕縫了棉褲,裝好他愛吃的腌蘿卜,蹬著自行車送到城郊招待所。
工作人員翻了三遍名冊,只淡淡一句:
“同志,這里沒有周思遠?!?br>
我愣神的工夫,對面土路上停下一輛吉普。
周思遠下車后,彎腰從副駕抱出一個身著白色羊絨大衣的姑娘。
是劉英。
那個三年前,他親手送回鄉(xiāng)下、發(fā)誓永不再見的姑娘。
他低頭幫她理了理衣領(lǐng),她笑著往他懷里躲。
而今天早上,他還托人帶話,說隔離結(jié)束就回家,給我?guī)Я嗽拼ǖ墓鸹ㄌ恰?br>
我低頭看了看滾了一地的腌蘿卜,忽然很想笑。
原來所謂隔離,不過是給別人騰地方。
既然要騰,那就騰徹底一點吧。
1.
我直接沖進招待所大堂,看向登記處的小姑娘:
“剛才進來的一男一女,住哪間房?”
她抬頭看我,眼神發(fā)怵:“同志,我們不能透露客人信息。”
我沒再廢話,轉(zhuǎn)身撲到休息區(qū)的電話機旁,撥通周思遠單位辦公室的號碼。
接電話的是他徒弟小吳,聲音慌慌張張:“嫂子?周哥他...... 他......”
“他怎么了?” 我壓著嗓子,指尖掐進掌心,“說實話?!?br>
“嫂子,我不能說......”
小吳的聲音越來越低,電話那頭隱約飄來同事的議論:“周哥又請假了?這回說是去接他那個鄉(xiāng)下妹子......”
我捏著電話線的手青筋暴起。
三年里那些被 “出差支邊” 填滿的日子,突然裂開一道大口子,露出里面腐爛發(fā)臭的真相。
“小吳,” 我的聲音平靜得可怕,“他這三年,到底去了多少次鄉(xiāng)下?”
沉默許久,終于傳來一聲嘆息:“嫂子...... 每個月都去。劉英七天前就回城了,這七天周哥天天陪著她。這次說去云川,全是騙你的?!?br>
我掛了電話,腦子里嗡嗡作響。
樓梯間木門 “吱呀” 一聲被推開,我下意識蹲到水泥柱子后面。
腳步聲由遠及近,一男一女的說笑聲清晰入耳。
“周哥,這招待所連電梯都沒有,爬三樓累死我了?!?劉英的聲音嬌滴滴的。
周思遠笑著,語氣里全是寵溺:“累什么累,當年在鄉(xiāng)下你走十幾里山路去公社找我,也沒見你喊累?!?br>
“那會兒年輕嘛,” 她咯咯地笑,“現(xiàn)在可不行了,你得背我?!?br>
“行,晚上背你上去。”
兩人停在大堂,往小賣部方向走。
劉英壓低聲音,卻字字扎進我耳朵:“周哥,你家那位不會起疑啊?你七天不回去,她不找你?”
周思遠嗤笑一聲,語氣輕蔑:“她那人軟,我說什么都信,現(xiàn)在估計還在家給我縫棉褲呢?!?br>
劉英笑得花枝亂顫:“真是實在?!?br>
“實在才好,” 他的聲音里全是得意,“實在我才能跟你在一塊兒。”
我咬著牙猛地站起身,余光掃過茶幾旁的熱水瓶,一把抄起,“哐當” 一聲砸在地上。
碎片四濺,熱水蒸騰,兩人嚇得一哆嗦,猛地轉(zhuǎn)頭看我。
劉英臉色瞬間慘白,往周思遠身后躲。
周思遠臉色變了又變,剛要開口,我已經(jīng)沖上去,攥著半截瓶把狠狠砸在他胳膊上。
“周思遠!你剛才說我什么?”
他慌忙躲閃,大喊:“知秋!你聽我解釋!”
“解釋**!” 我一腳踹在他腿上,轉(zhuǎn)頭死死盯著劉英,“三年前我托關(guān)系給你找國營商店的工作,你就是這么報答我的?”
劉英哭著往后退:“嫂子我錯了!是周哥找我的!”
“錯?” 我一把扯過她的襯衫領(lǐng)子,眼神冷得像冰,“你錯在被我發(fā)現(xiàn),還是錯在沒藏好?”
周圍等電話、歇腳的職工全都圍了過來,竊竊私語:
“這不是機械廠周工的媳婦嗎?”
“造孽啊,騙了人家三年”。
周思遠臉漲得通紅,拉著劉英跌跌撞撞往樓梯間跑,頭也不敢回。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狼狽的背影,沒有追。
蹬上自行車的那一刻,我在心里一字一句:
周思遠,你騙我三年,那接下來,咱們就慢慢來。
2.
回到家已是后半夜,家屬院靜得只剩風聲。
我坐在八仙桌旁,盯著墻上的結(jié)婚照。
照片里,周思遠摟著我,笑得一臉憨厚老實。
我起身劃亮一根火柴,遞到照片下方。
火苗竄起,照片邊緣慢慢卷曲發(fā)黑。
風一吹,燒了一半的紙片落在腳下,是周思遠的那半張臉,在火光中扭曲,像在笑,又像在哭。
我踩滅火苗,撿起只剩自己的半張照片,看了很久,疊好貼身放進衣兜。
轉(zhuǎn)身整理他的衣物時,一個木盒從衣柜頂層掉下來,摔在地上。
打開一看,全是劉英的照片:十七八歲,穿著花布衫在田埂上笑。
照片背后是周思遠的字跡:“我的小英,十六歲。”
最下面,壓著一塊洗得發(fā)白的粗布床單,上面有塊褐色的印子。
三年前的畫面猛地涌上來。
那時候我們剛結(jié)婚,周思遠說要接鄉(xiāng)下的 “妹妹” 來城里住。我沒多想,把劉英接回了家。
沒過幾天,我提前下班回家拿東西,推開門就看見劉英躺在我們的婚床上,周思遠坐在床邊抽煙。
劉英裹著被子哭:“嫂子,我對不起你,是我主動的......”
周思遠 “撲通” 跪在我面前,說劉英給他下了**,他什么都不知道,還說要把劉英送回鄉(xiāng)下,再也不見。
我要離婚,他直接沖出門往馬路上撞,被一輛夏利撞斷兩根肋骨。
醫(yī)院里,他拉著我的手氣若游絲:“知秋,我不能沒有你,你原諒我這一次......”
我心軟了,原諒了他。
現(xiàn)在想想,我真是蠢得可笑。
我抓起木盒,扔到院子里的柴堆上,點了火。
火苗竄起,照片燒得噼里啪啦響,像在為我三年的真心送葬。
屋里的電話突然刺耳地響起。
我接起,是劉英的聲音,帶著刻意的哭腔:“嫂子,我錯了,你別跟周哥離婚好不好?我現(xiàn)在就回鄉(xiāng)下...... 周哥愛的只有你......”
電話那頭,隱約傳來周思遠壓低的聲音,清晰得刺耳:“小英,你別走...... 你給我等著,我馬上過來......”
我握著話筒,一言不發(fā)。
“嫂子,你聽見了嗎?他真的愛你......”
“聽見了?!?我打斷她,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都聽見了?!?br>
電話那頭瞬間安靜。
我對著話筒,一字一句:“告訴你那個周哥,我要跟他離婚?!?br>
“你們要是敢耍手段拖著不離,我就去機械廠大門口,讓全單位的人都知道他周思遠是什么貨色?!?br>
說完,我 “啪” 地掛了電話,狠狠拔掉電話線。
從今天起,這個家,只姓葉。
3.
接下來幾天,我把周思遠的東西全部打包,堆在門口。他托人捎來的口信,我全當耳旁風。
第五天,我去國營商店上班,剛擺好貨,眼前一黑,栽倒在貨架上。
醒來時躺在街道衛(wèi)生院的病床上,護士量完血壓,笑著說:“文同志,你低血糖,還有啊,你懷孕了,快五周了?!?br>
我愣了一下,指尖輕輕撫上小腹。
這里有個孩子?
在我決心離婚、恨透周思遠的時候,他來了。
離婚是定局,這個孩子,我自己養(yǎng)。
衛(wèi)生院的門突然被撞開,周思遠沖了進來,身后跟著劉英。
“知秋!你怎么樣?” 他撲到病床前,眼神里滿是焦急。
我別過臉,連看都不想看他。
劉英站在后面,目光從我臉上緩緩移到小腹,瞬間定住。
護士皺著眉呵斥:“你是家屬?病人需要休息,別在這兒吵!”
周思遠剛要開口,劉英突然捂著肚子彎腰喊:“疼...... 周哥,我肚子疼......”
周思遠立刻轉(zhuǎn)頭扶住她,語氣瞬間軟了:“小英,你怎么了?”
“我剛才跑的時候,被石頭絆了一下......” 她哭著說,“周哥,我會不會......”
我看著這一幕,只覺得生理性惡心。
護士翻了個白眼:“多大點事,去旁邊坐會兒就好!別耽誤病人休息!”
周思遠猶豫片刻,扶著劉英走了出去。
我閉上眼睛,心意已決:離婚,孩子我獨自撫養(yǎng),與周家再無瓜葛。
晚上回到家,我剛收拾好自己的行李,門口傳來敲門聲。開門一看,是劉英。
她手里端著一個搪瓷缸,笑盈盈地擠進屋里:“嫂子,我給你熬了紅糖粥,補補身子?!?br>
“不用,拿走?!?我攔在門口。
她硬擠到八仙桌旁,把缸子放下,從兜里掏出一個銀鐲子,“啪” 地放在桌上。
“嫂子,你認得這個嗎?” 她笑得得意,“這是周哥**給的,說只有周家媳婦才能戴?!?br>
“周哥讓我戴著,說等以后...... 我們的孩子,也要傳下去。”
我盯著那只鐲子,渾身血液直沖頭頂。結(jié)婚三年,我從未見過這東西。
“你今天來,就是想跟我說這個?” 我的聲音控制不住地發(fā)抖。
劉英往前湊一步,壓低聲音,語氣狠戾:“嫂子,這孩子,你別要了?!?br>
“關(guān)你什么事?” 我盯著她。
“周哥說了,他要跟我在一起。你要是生了孩子,他肯定得分心?!?br>
她冷笑,“你要是識相,就把孩子打了,我還能讓周哥給你點錢。不然,我就去你單位鬧,讓所有人都知道你未婚先孕!”
我氣得渾身發(fā)抖,抬手狠狠一巴掌甩在她臉上:“你個不要臉的東西!”
她被打懵,捂著臉后退,撞翻了凳子。站穩(wěn)后,她猛地撲上來用力推我。
我沒站穩(wěn),往后狠狠倒去,后腰重重撞在八仙桌角上。
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痛從小腹傳來,我低頭一看,鮮血順著褲腿緩緩流下。
劉英嚇得臉色慘白,轉(zhuǎn)身就跑。
門口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周思遠沖了進來。
看見地上的血,他臉色瞬間慘白,手里拎著東西僵在門口,眼神先往劉英逃跑的方向瞟了一眼,定格三秒,才撲過來抱住我。
就這三秒,我徹底心死。
我推開他,自己爬到電話旁,撥通衛(wèi)生院的急救電話。
打完電話,我直直盯著他,聲音平靜得可怕:“周思遠,孩子沒了,是劉英推的?!?br>
他慌忙道歉:“知秋!我對不起你!”
“對不起沒用?!?我一字一頓,“我們離婚,這日子,沒必要過下去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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