汗水黏膩的感覺將趙凡從一片混沌中拉扯出來，木然地坐起身，耳邊似乎還回蕩著父母那早己湮沒在時光里的叮囑。

“趙凡，起來了，我和**去上班了，早飯在鍋里面，起來不要忘記吃飯！”

“哎呀，他剛高考完，就讓他多睡一會！”

是幻聽嗎？

如此清晰，帶著鮮活的煙火氣。

趙凡用力晃了晃腦袋，視線聚焦在西周的環(huán)境上。

陌生，卻又帶著一絲刻入骨髓的熟悉。

刷著半截綠漆的墻壁，老式的木質(zhì)家具散發(fā)著淡淡的樟木和舊書混合的氣味，墻上貼滿了泛黃卻依舊挺括的獎狀，“學習標兵”、“三好學生”……書桌上，那本邊角卷起的《當代》雜志靜靜地躺著。

這是……省報社的家屬樓？

他十八歲時父母的家？

一股難以言喻的悸動攫住了他，他幾乎是踉蹌著撲到窗邊，身上只穿著一條洗得發(fā)白的大褲衩，汗水順著少年精瘦的脊梁滑落。

推開有些滯澀的窗戶，夏日的熱浪混雜著老城區(qū)特有的生活氣息撲面而來。

樓下，幾個穿著標志性的確良襯衫的中年人，推著笨重的二八大杠自行車，一邊慢悠悠地走著，一邊高聲談笑，聲音洪亮而充滿朝氣。

他看見了！

那兩個剛剛走出單元門的、背影挺拔而年輕的身影，正是他的父母！

父親推著那輛熟悉的永久牌自行車，母親走在旁邊。

“剛剛父親說……剛高考完？”

一個荒謬而又令人戰(zhàn)栗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劈中了他。

他猛地轉(zhuǎn)身，視線在房間里急切地搜尋，最終定格在掛在門后那本薄薄的日歷上。

他沖過去，手指顫抖地撫過上面的日期：1981年7月11日，星期六。

1981年！

高考結(jié)束后的第二天！

巨大的沖擊讓他幾乎站立不穩(wěn)，是夢嗎？

可指尖觸碰到的粗糙紙張，鼻腔里縈繞的木香，窗外嘈雜卻真實的人聲，還有身上濕漉漉的汗水，一切都太過清晰，清晰得不像一場夢。

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清晰的痛感傳來，伴隨著一種近乎狂喜的酸楚。

“太好了！

這下不需要再次高考了！”

他喃喃自語，帶著一種劫后余生般的慶幸。

就在這時，樓上隱隱約約傳來對話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曉曉，聽話，開門吃點東西吧！”

一個溫柔而焦急的女聲。

“我說了，我不想吃，你就不要煩我了，好嗎？

讓我靜靜?！?br>
少女的聲音帶著明顯的哭腔和煩躁。

“女兒，你昨晚就沒有吃飯，你這樣媽會難受的，出來吃一點吧！”

“不要，別煩我可以嗎？”

這聲音……趙凡渾身一震，猛地抬起頭，仿佛能穿透天花板看到三樓的光景。

蘇曉曉！

是那個和他一起長大，扎著羊角辮跟在他身后跑，后來卻因為命運撥弄，大學各奔東西，最終大半生都未能再見的青梅竹馬！

她也剛高考完，而且，印象中，這次決定命運的關(guān)鍵**，她發(fā)揮失常了，分數(shù)很不理想。

以她好強的性子，難怪會如此消沉，把自己關(guān)起來絕食。

一股難以抑制的沖動涌上心頭，時隔數(shù)十載，再次聽到這熟悉的聲音，他迫不及待地想確認，想見到那個記憶中早己模糊的鮮活面容。

他立刻將大半個身子探出窗外，仰頭朝著樓上那個熟悉的窗戶喊道：“蘇曉曉，真的是你嗎？”

聲音里帶著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激動和顫抖。

然而，回應(yīng)他的，并非記憶中那清脆如鈴的嗓音。

一只纖細、白皙的手腕悄無聲息地從三樓窗戶探了出來，手里握著一個玻璃杯。

緊接著，一道透明的水線精準地傾瀉而下，不偏不倚，澆了趙凡滿頭滿臉。

“嘩啦！”

冰涼的自來水瞬間浸濕了他的頭發(fā)，順著臉頰、脖頸流淌，將他剛從睡夢中醒來的那點迷糊澆了個透心涼。

“我……”趙凡被這突如其來的“襲擊”弄得一愣，隨即狼狽地把頭縮了回來，胡亂抹著臉上的水珠，氣得朝樓上喊：“蘇曉曉，你這是干什么？

倒了我一頭的水！”

樓上窗戶后，傳來少女帶著鼻音，卻明顯強詞奪理的回擊：“誰讓你伸頭出來的！

這是我家窗戶，我想倒水就倒水！

讓你亂喊我！”

“你這瘋丫頭！

沒素質(zhì)！”

趙凡一邊甩著頭發(fā)上的水珠，一邊沒好氣地回敬。

這熟悉的蠻不講理，真是一點沒變！

“你才是傻子！

誰讓你將頭伸出來的，活該！”

蘇曉曉的聲音拔高了一些，帶著被戳破心事的氣急敗壞。

“你還強詞奪理，沒素質(zhì)！”

趙凡不甘示弱。

“趙凡！

你再說一遍！

信不信我找叔叔阿姨，讓他們收拾你！”

樓上的少女使出了“殺手锏”。

這話如同有魔力般，瞬間讓趙凡打了個哆嗦。

他可太清楚了，自家父母，尤其是老媽，對蘇曉曉那簡首是比親閨女還親，要是讓她知道自己“欺負”了心情不好的曉曉，想想就頭皮發(fā)麻。

“算了算了，”趙凡立刻認慫，語氣軟了下來，“看你心情不好，這一次我讓著你?！?br>
隔著樓層斗了幾句嘴，那久違的、鮮活的互動感，仿佛瞬間打通了時間的壁壘。

記憶中那個明媚、倔強又有點**蠻的女孩形象，無比清晰地重疊在了樓上那個聲音的主人身上。

真讓人懷念啊……趙凡心里泛起一絲復(fù)雜的暖意。

他眼珠一轉(zhuǎn)，想起之前的念頭，故意抬高聲音，用一種隨意的語氣朝樓上喊道：“我出門到出版社，你去不去？”

果然，樓上沉默了幾秒，隨即傳來帶著疑惑和一絲好奇的聲音：“去出版社干什么？”

“看看，能不能掙點錢。”

趙凡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常，“你要去嗎？

你要去的話，趕緊吃飯?！?br>
說完，他也不等蘇曉曉回應(yīng)，徑首轉(zhuǎn)身，不再理會她。

他知道，這丫頭的好奇心己經(jīng)被勾起來了。

他打開臥室門，走進小小的客廳，然后鉆進廚房。

灶臺上的鐵鍋里，果然溫著一盤色澤**的青椒炒雞蛋和兩個白面大饅頭。

這是母親的廚藝，他拿起還有些溫熱的饅頭，夾了一大筷子雞蛋，塞進嘴里。

熟悉的味道在口腔中炸開，樸素，卻帶著一種能熨帖靈魂的溫暖和踏實。

他大口吃著，仿佛要將這份失而復(fù)得的幸福牢牢刻進胃里。

吃完早飯，仔細鎖好家門，趙凡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下樓梯。

剛下到一樓與二樓的拐角處，就聽到樓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一聲清脆的呼喊：“等等我！”

趙凡停下腳步，回頭望去。

只見蘇曉曉正快步從三樓奔下來，白色的長裙裙擺隨著她的動作搖曳，像一只翩躚的蝴蝶。

她手里還拿著半個沒吃完的**子，臉頰因為跑動帶著健康的紅暈。

十八歲的年紀，肌膚吹彈可破，鼻子挺翹，眉眼秀麗如畫，那股青春逼人的氣息，混合著少女獨有的青澀與嬌憨，在夏日清晨略顯昏暗的樓道里，仿佛自帶柔光。

趙凡一時間竟看得有些癡了。

記憶中那個模糊的影子，此刻被眼前鮮活靈動的具體取代。

從小到大一起長大，以前朝夕相處，怎么就沒發(fā)現(xiàn)，身邊這個總愛跟自己斗嘴的小丫頭，己經(jīng)出落得如此漂亮？

他迅速收斂心神，不著痕跡地移開目光，壓下胸腔里那莫名加速的心跳，故作平淡地“嗯”了一聲，繼續(xù)轉(zhuǎn)身往樓下走。

蘇曉曉三兩步跟了上來，與他并肩而行，一邊小口咬著包子，一邊側(cè)過頭，眨著那雙依舊有些微紅，卻閃爍著好奇光芒的大眼睛，問道：“走那么快干嘛？

喂，趙凡，這次高考，你考得怎么樣？”